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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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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署長助理斯科特雖然給了兩個選項,但伊馮其實別無選擇。

聖日洗禮周一過就是新年,這件案子肯定要記入特案科今年的年終考核中去,他們根本不可能把這件案子拖到新年節後。

斯科特回他辦公室去了,斯賓塞的辦公桌離走廊最近,他坐在椅子上轉了半圈,看向眾人問道:“拜托,請一定要告訴我,克拉克署長如果退休的話,接任者不會是這個壓榨狂。”

達雷爾從抽屜裏取出他那頂邊緣圍了一圈白邊的毛絨絨紅帽子,跟昨天一樣戴頭上。

他握著兩邊垂懸下來的小毛球捏一捏,帽子的尖頂就在空中左右甩一甩。

“我還真研究過這件事,雖然克拉克署長離退休還早,但如果現在就挑繼任者的話,斯科特幾乎是所有候選人裏競爭力最大的那個。”

當然,前提是他的老上司、秘隱科科長吉娜·布朗不參選的話。

喬什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現在是上午九點四十分,如果他趕不上明天上午十點的那艘渡輪的話,就一定會錯過航班。

這也意味著這一整個假期,他所有的家人都會快快樂樂在卡塞蘭諾王國最有名的滑雪場度假,而他則只能一個人孤孤單單留在約德郡。

“如果我明天趕不上航班的話,我一定要活到斯科特退休,然後在他的退休酒會上頒給他一個‘節日貢獻紀念獎’,告訴他這是為了紀念他幾十年前毀掉了我的一次聖日洗禮節,我恨他。

噢,我把心裏話大聲說出來了嗎?”

大家都笑了起來,伊馮笑著搖頭,出聲問:“法醫放假了嗎?”

聊到工作,大家也認真了起來,卡爾答道:“郡裏的法醫明天才放假,但今天是星期天,按理來說郡停屍房只有一名法醫助理待命,不過我早上打電話給德懷特醫生把他給叫了過來,他應該也剛到沒一會兒。”

達雷爾把頭上的節日帽子一把抓下來塞回了抽屜,摩根也從走廊另一頭的會議室那兒走了過來。

“安東尼奧·迪亞茲先生的妻子米蘭妮曾做過戰地記者,現在是一家雜志社的資深編輯,我看過她寫的幾篇社評文章,文筆如刀,觀點辛辣且尖銳,這個女人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她對我們在星期日把他們夫妻叫來警廳的行為表示了不滿,不過當我解釋了她丈夫的姐姐珀爾之死另有緣由,我們在調查兇手後,她同意和丈夫一起在這兒待到十一點。

長官,您要先去見見迪亞茲夫婦嗎?”

當過戰地記者,尤其是報道過十幾年前覆辟後的羅斯曼帝國入侵都靈酋長國的那場戰役的戰地記者,大多都是不畏強權,勇敢且有主見的人。

米蘭妮說她們家中午還有事情,只能在這兒待到十一點,那她肯定十一點鐘就會走。

伊馮卻搖頭,通過拉開的百葉窗看向自己的辦公室,“不急,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們先去和萊恩聊聊。他外祖父帶著刀出門,他媽媽隨後死在家裏,他或許知道一些東西。”

昨晚萊恩被兒童福利部門的人接走後,還沒有人告訴他家裏發生的事情。

“那家孤兒院是聖法比昂教會的資產,管理者是我們的老熟人馬克神父,神父知道萊恩身上發生的事情後,就只跟他說他家裏出了一點事情,只是接他到孤兒院暫住。

馬克神父跟我說,孤兒院裏的孩子有時會很殘忍,因為年紀小,他們還未學會共情的能力,同樣失去了父母,被拋棄者會天真地拿同伴的痛苦取樂來彰顯自己的勇敢。

所以他本想等我們找到了萊恩的親人後再告訴這個孩子實情的。”

斯賓塞站在伊馮面前,“長官,我們真的現在就告訴萊恩實情嗎?”

“他外祖父和媽媽都死了,萊恩今年十一歲,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我們能瞞他多久?

再說,戰爭難民大多都會因文化及語言不通難以融入當地社會,更何況是都靈這種在末法時代出過不少黑巫師的部落王國。

躺在停屍房的老迪亞茲先生生前所有的資料都表明,這位老人在避免一切可能與政府官方機構打交道的方式。

他是最典型的敏感型戰爭難民,帶著女兒和外孫小心翼翼地在一個全新且陌生的國家生活著。

萊恩自小在漢克長大,就算耳濡目染,也不會像他外祖父一樣對當權者有太大抵觸心理,但即便如此,想讓他信任配合我們的調查也很難……”

伊馮看向他,“斯賓塞,你能想到打破這個孩子心理防線更好的辦法嗎?”

斯賓塞站在原地不動,摩根繞過他推開了辦公室隔間的門。

斯賓塞走到了玻璃墻邊,視線透過百葉窗,瞧見那個對誰都愛搭不理的小少年在椅子上慢慢坐直了身體。

喬什從身後走了過來,手搭到他肩膀上,“從街頭巡邏組調來這麽久,你怎麽還這麽爛好心?”

斯賓塞看向他,“難道你已經習慣了嗎?”

“習慣?摩根副警長當了快二十年警察,十四歲就跟著她父親去街頭抓毒販,你看她習慣了嗎?

是人就有感情,在這一行,經歷看到的事情越多,就會越憤怒、粗魯、多疑……你如果不信的話——”

喬什回頭看了看,選中了達雷爾,“嘿,臥底術士!”

達雷爾頭也不擡,捏著一支筆舉手,“我們更習慣稱自己為秘隱術士。”

“有區別麽,你原來那個部門根本就沒正式名字,官方檔案裏也沒記載,叫幽靈科還差不多……”

吐槽了兩句,喬什言歸正傳,“達雷爾,要打個賭嗎?賭這件案子的兇手。”

他話音剛落,達雷爾手中的筆就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獅心幣,那男孩殺了他媽媽。”

“你怎麽能這麽說!”

達雷爾手放下來,看向他,“別騙自己,斯賓塞,維吉哈特長官和摩根副警長只是沒明說而已。”

“一個當街行兇殺子的外祖父,難道培養不出一個弒母的外孫?

如果你真沒想到那個孩子也是嫌疑人之一的話,那你這一年就白學了,趁早調回街頭當你的巡官去吧。”

“好了,都閉嘴夥計們。達雷爾,我覺得你那二十獅心幣要輸給我了。”

達雷爾起身也走了過來,他站在二人身邊看了看,“不一定吧,我見過比他更會裝的少年犯……”

玻璃墻另一面,摩根瞇起眼睛看了過來,三人頓時一驚,如鳥獸散般分開幹活去了。

伊馮將紙巾盒推到男孩面前。

“萊恩,這就是為什麽社會公共服務部的工作人員昨晚沒讓你回家,直接把你接到教會福利院的原因。

在抓住兇手之前,我們必須要保證你的安全。”

男孩手裏的紙巾已經被揉成團,豆大的淚珠滾落而下,他低著頭,“我外祖父和媽媽真的都死了嗎?”

“對,所以我需要你告訴我你姨媽的住址或聯系方式,你舅舅已經通知到了,但你姨媽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萊恩擡頭看她,“我舅舅?我沒有舅舅,他早就死了。”

“死了?”伊馮楞了一下,“你為什麽說他死了?”

“因為我死了,迪亞茲家的名譽才能保全,如果我還活著,就是家族的恥辱……”

接待室裏,安東尼奧·迪亞茲雙手交握擱在桌上,面頰及手背上有多處刀口,妻子米蘭妮正擔憂地看著他。

“都靈是個由部落組成的聯合王國,當十一獅心同盟國簽訂共同體協議,漢克斯伐諾開始步入大工業時代的時候,我的家鄉還是一個貧瘠落後的農耕部落。

我們聚族而居,雖然與世隔絕,但日子過得其實不算苦。

可就在這個時候,北邊的羅斯曼共和國爆發內戰,‘劊子手國王’覆辟後,以清掃黑巫師覆仇的名義打了過來。”

“我是在那時候才知道橫貫南北大陸的獅心榮耀帝國早就日落瓦解,被割裂成了十一個國家,也知道了電話機、槍支、電報以及汽車的存在,還知道國際上有人權組織、反戰和平聯盟……

我見識到了世界的廣博與偉大,但那扇門卻是被炮彈槍支轟開的。”

安東尼奧擡頭看向對面坐著的兩名警察,苦澀地笑了笑,“羅斯曼帝國的士兵稱呼我們為‘野蠻人’,他們摧毀了一個又一個部落,將我們的兄弟姐妹拉去集中營關了起來,就因為我們身上‘流淌著罪血’。”

末法時代,魔法師的數量急劇下降,新覺醒的法師靈魂中的魔力之源也幾近枯竭,有些甚至連最普通的低階魔法都施展不出來。

這種時候,門檻極低的巫師就成為了那些新法師轉職的最好選擇。

但巫術是魔法黑暗一面的簡易變種,由於門檻的降低,想要獲得與魔法同等的偉力,巫師施展巫術往往需要借助詛咒的力量。

正因為此,末法時代的巫師幾乎成了邪惡的代名詞,而擁有數量繁多的圖騰部落的都靈酋長國,作為巫術的發源地及黑巫師的搖籃,也成了整座大陸最令人反感厭惡的原罪之國。

哪怕今天,都靈也是瀆法者及魔毒異化怪物出現比例最高的國家之一。

為了力量,不少人都願意墮落成為怪物。

所以在羅斯曼帝國以“光榮覆仇”之名入侵攻打都靈時,包括曼森威爾在內的大多數國家,連聲討的力量都很薄弱。

直到後來戰事升級,羅斯曼帝國在都靈設立集中營,開始實施種族滅絕政策,一篇篇附帶了慘烈照片的戰地報道飛絮般發往國際,人們才逐漸明白,那兒的普通百姓都遭受了什麽樣的折磨。

戰爭是人類最殘忍的暴行,首當其沖的永遠都是最無辜的平民,而不是應該付出代價的那部分人。

“我所在的部落就是這麽被摧毀的。

大卡車載了滿滿一車的士兵進了村落,男人反抗就會被殺死,女人則會被拖走,所有活著的人最後都會被拉去集中營。

我有三個姐妹,她們是第一批被抓走的女人。

羅斯曼帝國的‘劊子手皇帝’信奉聖徒教派,我知道我三個姐妹不會死在集中營,所以我逃走了。

可我錯了,珀爾她們的確沒死在集中營,但安妮——我最小的妹妹,她是躺著被送出集中營的……

她還是死了,死在了她哥哥和父親的前面!

無法保護家人的男人是懦夫、是恥辱,在都靈,家族名譽高於一切,我玷汙了迪亞茲這個姓氏。”

安東尼奧痛苦地捂住了臉,“噢父親,難怪他要殺了我……米蘭妮,我幾乎都忘了,榮譽處決,我是迪亞茲家族的恥辱!”

個子嬌小的女人擁抱了丈夫,安慰道:“別說了安東尼,這不是你的錯!就算你留下來又能做什麽?只會和你那幾個堂哥一樣白白送命而已。”

米蘭妮看向伊馮,“警官,你們問完了嗎?我想和我丈夫一起離開了。”

“背負著這樣沈重的歷史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容易,我在前線認識了他,看著他一步步擺脫過去,學習如何融入一個全新的社會……

他已經很勇敢了,不僅振作起來擁有了自己的事業,還在努力承擔一個丈夫與父親的角色,我能理解你們的工作,但今天就到這裏吧。”

米蘭妮挽著丈夫站了起來,伊馮忙道:“請等一下,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們。”

她看向安東尼奧,“迪亞茲先生,你其實還有一個外甥,他是珀爾的兒子,現在正處於無監護狀態——”

“天吶,是剛才路過走廊的時候我見到的那個男孩嗎?珀爾的孩子?我能帶他回家嗎?”

“不行!”米蘭妮打斷了丈夫的話,“他是你那個瘋子父親養大的,誰知道這個孩子大腦裏有沒有被灌輸了什麽腐朽骯臟的東西?我決定不允許我們的家裏混進這樣一個、一個……”

教養讓她無法對一個孩子說出太過惡毒的評語,米蘭妮斷然道:“總之我不同意!”

“米蘭妮,這個孩子是我外甥,明天就是聖洗周了,他剛失去了母親,我不能讓他在親人團聚的日子一個人流落在外!”

“如果你非要帶他回去,那你就和那個孩子出去住,不許踏進我家門!”

伊馮硬著頭皮勸架:“那個,迪亞茲夫人,如果麻煩的話,我們也可以像昨晚一樣,把萊恩送去聖法比昂教會名下的福利院暫時安置,等找到他另一個姨媽再說。”

米蘭妮看了過來,“等等,聖法比昂的福利院……你是說東貿易路上的孤兒院,今年夏天鬧出霸淩與虐待醜聞的那家?”

伊馮與摩根對視一眼,有些尷尬。

她摸了摸鼻子,“是的,不過政府已經勒令整改了,他們通過了公共服務部門的重審檢查——”

米蘭妮毫不客氣,尖銳批評道:“約德郡公益性質的福利院就那麽幾家,全都人滿為患,社會公共福利部門為此焦頭爛額,而教會出資建立的慈善福利院卻不需要政府的額外撥款,你指望我在這種情況下相信檢查人員資格審查的結果?”

她重新挽住丈夫的胳膊,對站門口幫他們開門的警員道:“勞駕,警官,我準備帶我丈夫的外甥回家。那個孩子在哪兒,他叫什麽名字?”

安東尼奧有些感動,“米蘭妮……”

趁著他們離開前,伊馮追問道:“對了迪亞茲先生,你知道珀爾的丈夫是誰嗎?就是你外甥萊恩的父親。”

安東尼奧停住了腳步,“萊恩今年多大?”

“十一歲。”

“那還是不要追究這件事比較好,十三年前,羅斯曼帝國入侵了我的家鄉,再往後,我的三個姐妹在集中營呆了一整年。”

迪亞茲夫婦離開了,摩根抱有僥幸問:“長官,他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伊馮回頭,“你知道聖徒教派嗎?”

摩根搖頭。

“羅斯曼帝國入侵都靈的時候,我還沒從曼森威爾憲兵部隊裏退役,我聽老兵們提到過,羅斯曼帝國的‘劊子手國王’覆辟後將聖徒教派立為了國教。

聖徒教派有一條教義是‘要呵護他人,不得殺害女人和孩子’。”

惡行之人也能是仁慈教義的篤信者。

“在戰爭這種暴行的催化與群體的狂歡慫恿下,哪怕是神明降下的真義也會被扭曲。

不得殺害女人和孩子,但那些士兵會侮辱、折磨以及強.奸他們……”

伊馮看著摩根的眼睛,“安東尼奧的意思是,萊恩是混血,他的父親是一名羅斯曼士兵,珀爾選擇留下了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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