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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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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水

恩榮低眉垂眼,等著曾欒的取笑。

曾欒你打開飯盒,見到裏面的東西後,驚訝道:“粽子?”

粽子本不是金貴的東西,但在這種晚秋初冬的日子裏,粽子作為一種強節日類的食物,還是挺令人驚奇的。

恩榮唯唯諾諾道:“……我,從家裏拿的。不是擔心你吃不飽,就,只是想拿給你吃而已。”

低著頭的恩榮看不到曾欒的表情,但片刻後卻聽到了一陣細碎的動靜,他先是試探性地擡了擡頭,在見到曾欒此刻正盤腿坐在床上吃後,一臉緊張的表情頃刻煙消雲散。

曾欒將粽葉撥開,聞了聞味道,隨口問道:“溫家良找你了嗎?”

“沒有。”恩榮開心地笑了笑。

“沒找就好,代表他還沒查到你身上。”曾欒從床頭抽了一張紙,順著將粽子塞進嘴裏:“聊也聊了、見也見了、吃也吃了。沒事的話就走吧。”

但恩榮卻半步不動,只是湊著屋內的燈光,貪婪地看著曾欒。

曾欒擦了一下嘴角:“怎麽?要我請你出去?”

恩榮急忙上前兩步,抓住曾欒床尾的鐵藝架,語無倫次道:“不要……不,我不走,”他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話題,“曾欒,我還有事。”

“有屁快放。”曾欒催道。

恩榮大大地咽了一口口水,鼓起勇氣開:“這幾天,你好不好?……”

曾欒以為恩榮要說正事,至少要問問那晚的事有沒有人知道之類的,哪知開口就是一句沒用的廢話,當下便皺起眉沒好氣道:“我好的很!”

恩榮:“你一直沒來學校,我……很擔心你。”

恩榮竟覺得自己燥熱的很,額頭的汗也止不住地刷刷往外溢。

看著恩榮一副小心翼翼、又窘迫不堪的模樣,曾欒心中莫名有些煩躁,他僵硬地將視線從恩榮身上挪開,企圖壓下那股不適,道:“你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大約過了十幾秒,當曾欒誤以為恩榮被自己剛剛的話傷到了,正打算道歉時,恩榮卻試探性地問出了關鍵性的問題:“曾欒,是不是龐慶麟……”

“是。”沒等恩榮說完,曾欒爽利承認,“他去找了溫家良。”

恩榮訝然:“他沒報警?”

曾欒把最後一口粽子塞嘴裏,咕噥著說:“秦朗說,龐慶麟一心想利用這件事找溫家良做交易,溫家良也答應了他的要求,幫他升了職。”

恩榮更不明白了:“那既然如此,這件事也算私下解決了,你爸爸,不,溫總為什麽還把你關起來?”

“我怎麽知道?”曾欒把粽葉摔進垃圾桶,“興許他就好這口吧,把關押我當做他的樂趣。”

恩榮懷疑道:“只是這麽關著嗎?”

“對。”曾欒喝了口水,“你的粽子能把人噎死!”

恩榮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習慣性地把曾欒當做福利院的孩子,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由上自下,幫他緩解不適感。

曾欒:“……”

恩榮邊順邊問:“那為什麽和我聽到的版本不一樣?”

曾欒繼續喝水:“還是你的那個小道消息?都說讓你不要信了。”

恩榮自顧自地又問:“為什麽這次沒去六院?”

一口水剛到喉嚨眼,就迎上恩榮拍胸口的動作,水沒咽下去,人倒被嗆了個半死。

曾欒猛地抓住恩榮的手腕,將他甩一邊:“想嗆死我?!我死了誰幫你背鍋?”

恩榮對曾欒總是兇巴巴的樣子仿佛有無限的容忍度,當下也只是退後一步,不再有其他動作。

曾欒平覆咳嗽後,繼續剛剛的話題:“去不去?去哪兒?根本不是我能決定的,興許這次溫家良心情好,……但是,你覺得六院和「停雲」有區別嗎?不都一樣是個籠子。”

恩榮真心實意道歉道:“是我對不起你。”

曾欒倒顯得很無所謂,也不忘囑咐道:“在這件事上,龐慶麟用它換取了利益,以後如果他不再找你的話,你就權當這件事沒發生過,日子該怎麽過就怎麽過,但是有一點你要記住……”

恩榮擡起眼。

“保護好自己,不要再讓什麽龐慶麟、李慶麟啥的趁虛而入。”

恩榮覺得自己上輩子可能是水做的吧,只是往日18年來的貧苦生活讓他漸漸自我保護地結成了冰,而曾欒的出現,使自己這塊常年冷凍的心,開始有了融化的跡象,淚水也是一遍遍、無休止地流。

“別哭了,醜死啦,”曾欒沒好氣道:“……每回遇見你都要哭哭啼啼幾下,我一沒打你、二沒罵你,怎麽次次都搞得像是我欺負了你似得!”

恩榮將低下的頭緩緩昂起來,清瑩的淚珠自眼眶倏地湧出,順著那張看起來無攻無害的臉頰順勢淌下:“曾欒,或許你覺得我平時尖酸又刻薄,又或許覺得我自私還虛偽,可是,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我……我真的很感謝你這段時間幫我的種種。”

“你對你自己的認知還是蠻清楚的,”曾欒眼睜睜地看著恩榮哭得面容模糊,甚至有一瞬間想要將枕頭摔他頭上,只求一個眼不見心靜。

最後也只在床頭抓了一包紙巾扔到了恩榮懷裏:“擦擦你那鼻涕和淚。要真想感謝我,就遠離龐慶麟那樣的人。”

恩榮接過紙後,擦了擦眼淚:“你不知道,這麽多年來,我已經很努力地在躲他了。”

“什麽?、這麽多年?!”曾欒忽得坐直身體,懷疑自己聽錯了。

恩榮也不想隱瞞:“初一的時候就……”

曾欒恨鐵不成鋼地重新坐回去,指著恩榮的腦袋道:“你是傻的嗎?長腦子不是只為了讓你記單詞、背公式的。被人騷擾了就應該第一時間找老師、找家長,這點破常識要我教你?!”

恩榮辯解道:“那時候只當他是個和藹的叔叔,沒想太多。”

“你!”曾欒剛想再說些罵人的重話,但見恩榮現在仍舊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再不敢說其他了,免得這人哭死在自己的病房裏,只抱怨道:“拜托,你也不是沒有爸媽,龐慶麟這樣的小人一次次騷擾你,你難道都不會告訴他們的嗎?他們是你的父母,又不是擺設!”

父母?

曾欒話音一落,恩榮突得感覺自己好像掉入了一方萬年冰窟般,寒冷使他禁不住渾身顫抖,又忍不住腳下無力、節節後退。

曾欒繼續討伐:“還有,你那晚被打之後,我讓你給你爸媽打電話,你為什麽不打?反而那個叫什麽黨鵬的過來了,還替你付什麽醫藥費!先不說他是你的老板還是你哥,你都傷成那樣了,爸媽不來合適嗎!”

恩榮感覺自己身上那已然痊愈了的傷,似乎在這一瞬間重新裂開,疼痛席卷而來,使他禁不住牙齒上下翻合,人也如同一只即將報廢的機器般晃來晃去……“你說的對,他們是我的父母、他們應該管我的。”

曾欒見狀猛得跳下床,箭步沖過去攔住渾身如同一只篩子般的恩榮,將他托在臂中,不至於讓這個瘦小的同學摔在地上。

恩榮雙眼空洞,茫茫地盯著視線前方,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曾欒說道:“選擇為人父母,理應為孩子遮風擋雨的他們,為什麽要讓我來承擔他們造成的爛生活?!”

人潮洶湧的火車站!

漆黑無人的小巷道!

人人爭搶食物的福利院!

還有鐵門鐵窗的訓誡室!

無一不變成一條條浸滿淚水的白綾,將恩榮緊緊包裹住,甚至連呼吸都成了奢侈!

下一秒,恩榮只覺眼前一陣發黑,雙腳的力氣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身體似得,整個人輕飄飄地滑向了地面。

曾欒雙臂收緊,順著恩榮的力量一並蹲在了地上,把自己當做一塊人肉軟墊,鋪在恩榮的後背,他不明所以地晃了晃懷中人的肩膀:“恩榮,你怎麽了,你清醒一點!”

眼前烏黑一片,恩榮被搖得幾乎頭部骨折一般。

他微微睜開眼睛,望著眼前華麗的頂燈,一抹在曾欒看來淒慘無比的笑容,在臉上漸漸散開。

“少神經兮兮的,這裏最不缺的就是精神科醫生!”曾欒對著失魂落魄的恩榮,加重了說話的語氣。

“曾欒,你說好不好笑?”恩榮微微揚起下巴,一張令他無比渴求的臉此刻近在咫尺,他貪婪地看著曾欒:“沒病的你被關在這裏當打針吃藥,真正的病人卻無人問津。諷刺吧?”

曾欒欲放下恩榮,說:“你等著,我去叫醫生。”

“不要!”恩榮緊緊抓住曾欒的手,將它緊緊貼在胸腔前,直到曾欒手臂的溫度通過厚厚的衣服傳至皮膚時,恩榮才自剛才的半癲狂狀態裏回過一點點神智。

他緩緩松開緊攥著的曾欒胳膊:“我好了。”

曾欒惱怒地仍舊堅持:“有病看醫生,這還是常識,我這有值班醫生,我讓慶宇喊他過來……慶宇!”

韓慶宇沒走遠,就蹲坐在門口,一是好奇欒哥與恩榮有什麽話非要避開他說,二來也的確沒地方去。在聽見曾欒喊自己時,下一秒便起身破門而入。

“欒哥……”

視線裏的畫面,讓韓慶宇呼吸一陣停滯——他最愛的、最崇拜的欒哥,此時正懷抱著他最討厭的人!

恩榮見韓慶宇推門而入,下意識地掙脫曾欒的懷抱,然後吃力地站起來:“我沒病,剛剛只是情緒激動了些。今天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

曾欒一把拉住恩榮,恩榮甩不動,只好定住腳步。

“你真的沒事?”

曾欒還是不放心,直覺告訴他,恩榮這人鐵定有病,真真切切有病的那種!

恩榮敷衍地“嗯”了一聲。

曾欒見他很是堅持,便也不強求,臨走前最後囑咐道:“這次離開後就不要再來了,你要是有事就跟慶宇說,另外,我元旦前後應該會出去,”轉身對韓慶宇:“慶宇,我不在學校的這段時間不要惹事,保護好自己,有事不要打電話,發□□,……順便,也幫我照顧一下恩榮。”

“……”聽前半句時,韓慶宇心裏還滿是感動,但後半句卻令他無比迷惑:“他?”

曾欒先是將目光從低著頭的恩榮身上移開,轉而回答道:“我知道你們之前有過一點小矛盾,但大老爺們的,別因為一點小事死揪著不放,恩榮在校外遇到了點麻煩,所以這段時間幫我護著他點。”

“欒哥,這個小菜雞憑什麽?!他……”

“慶宇!”曾欒即刻喝止住韓慶宇,阻斷他接下來的話,“你是我的好兄弟,這件事就拜托你了。”

韓慶宇看著對面的兩個人,心裏的委屈節節攀升,一股強大的占有欲幾乎將他淹沒,致使他理智全無。

“沒事,”良久沈默後還是恩榮率先開口,看了眼韓慶宇微怒的表情,轉身面向曾欒,乖巧地答應道:“元旦前我哪都不去,就在學校待著,我走了。”

曾欒轉向恩榮,但恩榮卻轉身撿起地上的書包率先離開了房間。

“恩榮,等等!”曾欒大叫道,見恩榮停下步子轉身後,便快速從自己的衣櫃裏拿出了一件厚厚的羽絨服。

“我不冷,不用了。”恩榮連忙拒絕,說完就想逃。

曾欒一把拉住他,不由分說地就將羽絨服裹在了恩榮身上。

曾欒身材高大,衣服大多都是中長款,恩榮穿在身上大得像個棉被。

“我真的不用!”恩榮還想再脫,但曾欒毫不給他機會,直接將拉鏈拉到領口最頂端,幾乎將恩榮整個包起來。

韓慶宇見狀,不滿道:“你別不知好歹!”

恩榮看了眼韓慶宇,一言不發地率先離開了房間。

見恩榮走後,曾欒正色對韓慶宇說:“元旦之前都不要再來了,有事聯系秦朗。”

“放心吧欒哥,我知道分寸。”

“對了,今天學校應該放假了,答應我一定要把恩榮安全送到家再走。”

韓慶宇脫口反問:“家?”

“這麽晚不回去,估計他爸媽該著急了。”

韓慶宇心中一沈,聽話音,曾欒好像還不知道恩榮是個孤兒的事實。

“怎麽了?”見好兄弟面色不佳,曾欒好奇問道。

韓慶宇支吾了幾聲,並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曾欒,只敷衍道:“沒、沒什麽,我……先走了。”

待韓慶宇帶門的聲音砰的一聲落下,這間裝修豪華的“籠子”,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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