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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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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姓

在回城的路上,坐在車尾的韓慶宇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了方一權,然後熄滅手機,看著斜前方坐著的恩榮。

“把你送哪兒?”韓慶宇明知故問道。

“向陽路的實惠多超市門口就可以。”恩榮思索了一下,報了一個距離福利院不遠的地標。

“切~”韓慶宇不屑地自嘴角發出一聲嘲笑。

恩榮聽到後回過頭看向他:“有問題?”

韓慶宇微微一笑,心裏生出的厭惡使他和很想嘲弄恩榮一番:“沒什麽,只是覺得那裏很偏僻,你家,挺窮的吧。”

聽到韓慶宇著重發出的“家”字,恩榮神色倏地一凜,他雖然不太明白韓慶宇為什麽這麽說,但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語氣中的濃濃惡意。

韓慶宇不顧恩榮的沈默,繼續出言諷刺道:“怪不得呢,為了僅僅3000塊錢的助學金,就這麽死纏著曾欒,我告訴你恩榮,曾欒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人,趁早離他遠些。”

恩榮隨口反問道:“高不高攀的,你說了算?”

韓慶宇向前傾了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盤,曾欒是溫家的兒子,有錢有勢,誰都想要趴他身上吸一口血,但我告訴你,他不是隨便誰人都可以接近的,尤其是你!”

“你有權有勢都可以吸他的血,為什麽我不可以?”

“放屁!我和欒哥在一起不是圖他什麽,反倒是你,終於承認了接近他是別有用心!”

“那你說說,我圖他什麽?”

在韓慶宇的世界裏,他單純地把人分為窮人、富人,接近曾欒的人和不接近曾欒的人等四種類型,所以,恩榮占了其中兩項,足以令他對這個後來插足者沒有好態度:“你粘著他得不到什麽好處的。”

“我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好處?”

韓慶宇氣急敗壞道:“那還用說,就你這種低劣人等,扒著曾欒不就是想從他身上得到錢嗎!”

恩榮聽完,反倒笑了:“看來你腦子裏,真的沒什麽墨水。”

韓慶宇反問道:“什麽意思?”

恩榮收住笑容,對著黑暗中的韓慶宇真誠建議到:“要不,你自己再好好想想?”

韓慶宇擡手便是一推,恩榮被推得差點撞到前排座椅靠背上。

“我想你媽的大頭鬼!……張哥,停車!”

車才剛開出溫陽度假村,此時四周全是山林,黑漆漆的除了幾盞路燈之外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司機小張雖然不明白自家小主子為何讓停車,但身為打工人的他,還是聽話地將車停在了路邊。

夜色中,韓慶宇對著恩榮露出一臉猙獰:“既然這麽愛想,那你猜猜我接下來要做什麽?”

恩榮凝著眉頭沈默著。

隨後韓慶宇對著司機小張的方向大喊:“張哥,開車門!讓這位愛思考的好學生下車好好想想!”

司機小張看著恩榮瘦瘦的身板,於心不忍道:“小宇,這麽晚了,這裏又是半山腰,氣溫可不高啊。”

韓慶宇在黑暗中獰笑道:“那有什麽,我們班的好學生這麽聰明,總有辦法的。”

“可是……”

韓慶宇不耐煩了:“還等什麽,等著我來開門嗎?”

小張聽完,嘆了口氣後開始解安全帶。

“不用了,我自己下去!”恩榮先司機小張一步解開安全帶,唰的拉開車門跳下來。

小張還是想再多說兩句:“小宇,外面太冷了,就這麽把人扔在半山腰很危險,回頭韓區長要是知道了……”

“我爸爸日理萬機,哪有空關註到這麽一個破孤兒!走吧,太晚的話我媽該擔心了。”

司機小張聽完也只是默默地搖搖頭,盡管他實在不舍將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扔在半山腰,但還是萬般無奈的發動了車子。

被半路扔在這荒無人煙的清陽山,恩榮剛一下車先是禁不住寒冷地哆嗦了一下,接下來就後悔了剛剛為什麽要嘴硬與韓慶宇正面剛。

“我這張破嘴,和這個白癡紈絝較什麽勁!”

深秋初冬,半山腰上,空氣與風都透著鉆心蝕骨的涼,恩榮來回望了望四周,目及處全是漆黑漆黑的濃墨色,往前走是將近百公裏的臨安市區,往後走是一兩公裏的溫陽度假村……

恩榮腳下艱難地踱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轉身往度假村方向跑去。

大約跑了十多分鐘後,恩榮終於氣喘籲籲地回到了度假村的大門口,在保安室門口停下。

值班保安見門外跑來了一名少年,心裏頓時升起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裏無論白天還是晚上,但凡來度假村的人,幾乎全是開車過來,但像這個少年這樣徒步過來的,他還真沒見過幾個。

“同學,你找誰?”

恩榮停下來順了順呼吸,道:“我想找曾欒。”

保安一聽,神色即刻覆雜起來。

恩榮即刻解釋道:“我剛剛來過……就,十多分鐘前開出去的那輛黑色商務車。”

“你是他什麽人呢?”

保安組半個月前接到通知,溫氏小少爺要在這裏“休養”,組長要求他們但凡聽到曾欒兩個字就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我是他同學。”恩榮邊說邊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

“你都離開了,怎麽又回來了?這大冷天的,你一個小孩子在山上亂跑很危險的!”保安大叔操著一口東北口音,聽起來雖然粗魯,但至少比韓慶宇的話音要令人溫暖。

“我有點事……”

保安大叔見恩榮的年紀與自己兒子差不了多少,心中一陣心疼,便朝他招呼道:“進來說,天兒這麽冷,別凍壞了。”

恩榮也不客氣,道了聲謝謝就鉆進了透明的保安室大門。

保安大叔為難道:“我現在不能放你進去,我們領導說了,這位大少爺的一言一行都是頂緊要的事兒,一律都要報告。”

恩榮誠實答道:“叔叔,其實我是半路被人甩下車的,現在沒地方去,來這兒也是碰碰運氣,想問問這裏有沒有回城的班車之類的……”

“不行呀,事關曾小少爺,我必須得匯報!”說一說完,保安大叔不顧恩榮阻攔,就撥通了他領導的電話。

電話撥通後,保安大叔先是將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然後又捂住電話問了問恩榮的名字,得到回答後又對著電話一陣覆述。

掛斷電話後,保安大叔給恩榮倒了杯水,說:“你稍等一下,我們領導一會兒回電話過來。”

恩榮接過紙杯禮貌道謝。

“你說你叫恩榮?”在等保安室領導來期間,保安大叔閑聊問道。

恩榮點頭承認。

保安大叔繼續追問:“你是本來就姓恩,還是……?”

恩榮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回問道:“您是有什麽事嗎?”

保安大叔憨厚地擺擺手道:“你別誤會,就是俺們老家那有一個孩子,爹媽都不在了,親戚也沒人收他,所以就送去了……”大叔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呃,交給了國家來養,後來就改姓了恩,所以我才有這麽一問。你……不是吧?”

一杯熱水,在氣溫接近0度的清陽山給予了恩榮無限的溫暖。

或許,對著毫無交集、又心存善意的陌生人,恩榮才敢剖開心扉,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遭遇。

恩榮雙手籠著水杯,將其放在膝蓋上:“是的叔叔,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我本來姓桑,恩是國家給的姓,我們那兒的孩子大多都姓這個。”

“哦~怪不得!”大叔聽完直拍膝蓋,又問道:“那為什麽還有姓黨的?”

恩榮喝了口水,慢條斯理地解答道:“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在我們那裏,從嬰兒時期就被丟棄的,就姓黨,由警察或者其他人送過來的半路孩子……就姓恩。”

“天殺的!!!”保安大叔拿著水杯的手在桌子上憤起一摔,幾片泡得發棕的茶葉順著激起的水花灑在了玻璃覆蓋的桌面上。

“太狠心了!太狠心了!什麽人吶這是!哪有這麽當爹媽的!”

恩榮放下水杯,機靈地在桌子上抽出幾張紙,擦掉那灑出來的茶葉。

“孩子,別動,”保安大叔心疼地抓住恩榮的手,讓他坐回去,眼裏甚至還多了一圈紅色:“多狠心的父母啊,這麽好的孩子,隨隨便便就丟了……”

恩榮急忙安慰道:“沒事的大叔,我現在不也挺好的嘛。”

這樣的畫面恩榮見過不下百十次,早就已經免疫了。

他記得初初來到福利院時,正好趕上一波身穿艷麗紅馬甲、頭戴紅色遮陽帽的志願者前來獻愛心,彼時恩榮剛剛從火車站,又輾轉公安局後被送來了福利院,他前腳才吃了頓飽飽的飯,後腳就被一個妝容精致的阿姨抱了個滿懷。

恩榮清晰地記得,那個阿姨的淚水順著她那濃濃的眼妝,蹭臟了他身上那件今天媽媽剛給買的衣服上,後來還穿著臟了的衣服與好幾位與她差不多模樣打扮的阿姨拍了照片。

那時,年僅6歲的恩榮第一次知道了“可憐”是什麽意思。

自此以後,他幾乎每個月都會被一批陌生的志願者叔叔阿姨抱一抱、摟一摟,甚至親一親。

臉被蹭臟了,他就去洗臉,衣服蹭臟了,他就在睡覺前洗幹凈,只是那一句句“好可憐”就像一抹頑強汙漬一樣,盡管在後來的日子裏,他用盡一切辦法想要洗掉這抹汙漬,但還是以失敗告終。

直到經年累月的淚水和鼻涕再也無法打動恩榮的心後,再面對來自於可憐他悲慘命運的人時,他非但不會與對方同哭,反而會一笑而過,回過頭去安慰可憐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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