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關燈
第 96 章

莫清嵐最終並未離開。時間過去,一日既過,天邊大明,命長蘇才撤去靈力,轉身看去,他在一處幹凈之地打坐,雙眸緊閉。

擡腳走近,而在將要靠近時,一直打坐之人有所察覺,眼睛睜開。

正是初晨時,秋晨本就冷清,又有霜霧,清明單薄的陽光下,將加人襯得如月般泛著清冷之色,長發垂肩,睫濃似羽。兩人對視幾秒,命長蘇先開口道:“已經好了。”

莫清嵐視線移動,落在那裂縫的結界上。原本破損的結界已經完好無損,其中不斷激增的祟氣也不再增長,變回以往的平靜。

“是我多慮。”莫清嵐開口。

命長蘇道:“怎會多慮,許是那幕後之人看你在,才不敢再多造次,師尊才能將結界這樣快修覆。”

莫清嵐神色莫名地看著他,皺眉道:“師尊,我並非孩童。”

後知後覺他話語中存有哄意,命長蘇輕輕挑眉,想起什麽,聲音不清地低笑了一聲。

笑之後,他神色收斂,也不再玩鬧,與莫清嵐,“我在祟世中找到一些東西。”

莫清嵐道:“在祟世之中?”

命長蘇伸手,便有一股細微的怨氣自他掌心出現。莫清嵐擡腳走近,辨清他手中的東西,眉心立即皺起,“祟世中,怎麽會有怨氣?”

世間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是祟鬼可以吞噬的養分。其中怨氣的能量最強,故而這也是祟鬼最貪吞的一種。祟世已經建成近百年,如果存有幾些怨氣,那在這百年之中,那怨氣也早該被其中的祟鬼吞噬殆盡。這股怨氣,並非是原本就存在於祟世之物,而是被有意之人故意投之。

“這就是在祟世中那些祟鬼能力激增的原因?”

命長蘇頷首。“可奇怪的是我一直將劍身放在這裏看守,未曾見過有人靠近。”

沒有靠近祟世,卻能將怨氣投入其中,難道裂縫還有其他出口?莫清嵐神色怔然一瞬。

命長蘇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搖了搖首,與他道:“當年建造祟世時,我們只設了這一道入口,沒有其他。”

“他用了障眼法?”

“我在這裏的劍體分身中存續了許多靈力,就算是障眼法也能看破。”

莫清嵐的神色莫名。

如此以來,就陷入了僵局。

既然無人靠近,也沒有其他入口,那這些怨氣是從何而來?

“定有我們不知曉的辦法,”命長蘇指尖一攏,那股怨氣很快在他手間消散,“我更好奇這些怨氣的來源。”

“這樣強大的怨氣,數量之多,能夠讓祟世中的祟鬼力量激增,產生他的東西,並非尋常之人。”

他的話落,莫清嵐很快想到什麽,開口道:“是神裔?”

在此前的溯回之術中,冥君曾與他說過,凡人之欲,為小欲,雖然無窮,但容易鎮壓,也更弱小。而神裔子弟在千年以來的供奉中集結了一部分信念,承受著他人的因果,所以他們產生的怨氣比起凡人更為強大,祟鬼也更加喜食。這樣濃烈的怨念,悄無聲息出現,不難窺探,絕非尋常之物,很大可能是產自於神裔體內——或者更明確的說,它們很可能產自於彌十六,產自於暗中操控一切的那個幕後黑手。

“這裏怨氣能被我察覺,投入量不小,卻不足為禍。現在離佛入蓮來還有段時間,這麽早暴露,”命長蘇眼尾擡起,“倒不像是為了投餵這些祟鬼,更像是……倉促之為。”

如果這些怨氣產自於彌十六,從神族滅亡一直延續至今的怨念,多年沈積,他們都未曾發覺,那他必然有解決之法。可偏偏就在他們這般戒備的情況下,此人過早暴露,出現在他們面前留下痕跡,那倒不像刻意投餵祟世。反而像……無法壓制。

不壓制,便可能暴露,所以鋌而走險,幹脆投入祟世。

腦海中混雜的線索忽然清明一瞬,莫清嵐眼中凝然,“我去找聽真大師,請他在九淩宗設壇,找在宗中怨氣濃郁之人。”

“這是其一,務必暗行。”

“壓制怨氣的方法數不勝數,你可記得此前你靈臺上的那股心怨?”

莫清嵐的神色一頓。

命長蘇走近,將莫清嵐的手握入掌心,“那時候繁鳶可是設下一道滋養怨氣的囚陣?”

溫熱的鼻息撲面而來,莫清嵐輕輕偏首,“是。”

“不但有囚陣,她在其中還設了逆靜心咒。”

命長蘇神色變化,眉心皺起,將莫清嵐擁進懷中,聲音沈道:“祟世異常,師尊要留在這裏鎮壓,不能與你一起。那幕後者不論是誰,能教會繁鳶這樣操縱怨氣,一定也善於利用怨氣行事,聽真雖然從年歲上推論,不可能是彌十六,但也不能盡信。清嵐,萬事小心。”

氣氛陷入幾些沈默。片刻後,莫清嵐道:“好。”

命長蘇的呼吸起伏。

碧眸暗沈,而許久,那雙握著莫清嵐肩膀的手都沒有松開。沈甸甸的情緒濃稠,與他對視,命長蘇的喉嚨滾動,莫名啟唇道,“清嵐……可願與師尊結道侶印?”

莫清嵐一頓。

他倏然擡眸,眉心將凝,命長蘇又繼續道:“道侶印能讓道侶僅僅通過媒介就能借用另一方的靈力和真元,你嬰丹有損,需要這些。而且不日佛入蓮將來……清嵐,師尊雖無意,可陰差陽錯之事太多,防不勝防,我唯恐護不到你,也恐再傷你一次。”

莫清嵐道:“我並非手無縛雞之力之人。”

“可師尊恐懼。”命長蘇的聲音變得喑啞無比。

“如果你不喜歡,等事情結束,我們就解開。”

莫清嵐看著他,沒有答話。

命長蘇手碰上莫清嵐的指尖,俯身靠來。

細密地吻自臉頰落下,唇齒的溫軟感在脖頸蔓延,綿長的一吻結束,莫清嵐視線垂落,看著命長蘇。

命長蘇也看著懷中之人。

他依舊沈默。命長蘇眉首輕動,又欲垂首,莫清嵐這次卻側首避開,半晌,才開口,聲音似冷似啞,“我知道了。道侶印,怎樣結?”

命長蘇一頓。唇角倏然彎起,聲音溫然一片:“晚些時候,你來琉璃宮。”

莫清嵐情緒莫名,從命長蘇懷中抽離,轉身看去,忽然道,“此後不必…用這種方式。”

命長蘇頓了頓,並未聽明,“恩?”

仿佛不認識命長蘇般盯著他看了許久,莫清嵐沒有細說,只再凝眉,逗留片刻,轉身往山下走去。

白影蕭清,很快人就消失在視線之中。

*

靜心樓。

清晨,堯許起了個大早,往鐘岱安那處探了一遭,很早就到了議事堂等著。沒坐多久,淩葛九也‘巡視’回來,二人碰面,有鐘岱安相邀一事,很快就起了話頭,堯許長嘆了口氣,哭笑不得便與淩葛九道:“你可知鐘岱安想請你做什麽?”

淩葛九沒有去,但也頗為好奇,挑眉道:“鐘兄是為何?可是受人利用?”

堯許搖首:“他連鄭鹿言是誰都不記得,何談什麽利用。他與我說,是覺得長蘇現在行事過於自我,想讓你和他談談,”說至此,堯許簡直一言難盡,“從以前我就發現他小肚雞腸,是個死心眼,如今更是。”

淩葛九不覺楞道,“行事自我?”

堯許道:“就是之前咱們一同議論佛入蓮將來之事,岱安頗有微詞,可長蘇說得冷血,但也不全無道理。那幕後之人直到如今藏得比誰都深,就算我們有心處置,找不到人也乏力。”

淩葛九聞言反應過來,不覺好笑:“原來是因為此前那件事,也怪我當時一味斥責,估計是讓鐘兄誤會了長蘇。”

堯許苦笑,“我這幾人中,長蘇性傲獨絕、岱安我行我素,沒有一個脾氣好的,他們兩個在過百年相安無事,已經算不錯了。鐘岱安那狗脾氣,我與他都多生嫌隙。這三言兩語,他就對長蘇有了意見,不知為何,我卻感覺,也不是很意外。”

淩葛九道:“聽聞鐘兄的妖獸本體,存有神獸獬豸血脈,可以嗅出人之善惡,受這些影響,鐘兄性格直率,直言直語,倒也不為怪。”

“獬豸血脈,”堯許呵笑,“我認識他這麽久,我也沒見他那獬豸血脈顯過靈,我看八成是溫家子弟為了粉飾他臭脾氣杜撰出來的,”將浮塵甩到一旁,他無趣搖首,“不可盡信……”

而就在他說至此,議事堂的大門被推開,莫清嵐踏入其中。堯許看到他,當即住言,立即起身,走上前道:“清嵐,祟世可還好?”

莫清嵐腳步頓止,與他二人行禮。“有祟鬼逃逸,師尊已經加固結界,現在在裂縫鎮壓。”

堯許頓時凝眉,“這好端端的,怎麽會有祟鬼逃逸?我上一次聽聞祟鬼逃逸,都是在幾十年前了。”

“師尊說是祟世中祟氣不知為何激增,還沒有查清原因。”莫清嵐道。

堯許道:“這個時候祟世出問題……怕是和我們想找的幕後之人脫不開關系。”

莫清嵐頷首,並未反駁。說起此事,他問起鄭鹿言,堯許便臉上滿是菜色道:“收到你的消息我便去盯著了,昨天晚上我特意讓洪玄把他和令儒風安排放在了比較近的牢中,卻一夜全無動靜,反而很是一副老實懺悔的樣子。不過……”

他將鐘岱安的事與莫清嵐說了一通。

莫清嵐的反應與淩葛九相差無幾,怔然之後無奈一笑。

既然鄭鹿言並未對鐘岱安產生任何引導,那他的嫌疑就大幅降低,分開暫押即可,自不值得過多分神。看著堯許與淩葛九,莫清嵐道:“師尊這幾日都會在殉祟峰上,不會下山。”

堯許了然:“祟世要緊。”話落,他摸了把浮塵,總覺得奇怪,還是奇怪在那鄭鹿言身上。見莫清嵐沒有其他消息再帶回來,又待了一會兒,便想著再去牢裏看看,沒過多久便離開了。

淩葛九則靠在椅子上由著莫清嵐給他沏茶休息,氣氛安靜下來,便也有了閑心,語氣嘆然與莫清嵐聊道:“這幾十年沒有回宗,宗中是大變樣了,我不認得那些小弟子,那些小弟子也不認得我。”

莫清嵐道,“師叔在外游歷太久,錯過了多次問道大會,新入門的弟子自然不認識師叔。”

淩葛九拿起他沏的茶連連點頭,“看來是師叔的問題。話說我聽他們議論中,有一個叫做沈向晚的小弟子,同你一樣也是陰火體。我前幾日聽你們議論時說他體質有異,如今他也在九淩宗?”

莫清嵐道:“他情況特殊,現在在輔峰與我同住,很少下山。”

淩葛九一楞,思之沈吟道:“能如此安分,看來是有思過之心了。”

莫清嵐只道:“他本性不壞。”

淩葛九聽言挑眉,不由看來。

看著莫清嵐,他搖了搖首,輕嘆一聲:“清嵐。師叔從小看你長大,了解你雖然看起來很難接近,而實際上卻心軟非常,那沈向晚我從堯許嘴裏聽著,都知道他的出現給你造成了不少麻煩,你還覺得他本性不壞,可見你啊,長這麽大了,不管吃多少虧,還不知道長心眼。”

莫清嵐平靜一笑,並未回話。

看著人,淩葛九是又愛憐,又嘆氣,“你這孩子。這人生在世,並不是對方是個好人,沒有壞心,你就要無條件的包容他,有時候也要學會避而遠之。那些給你帶來麻煩的人,讓你難受的人,當斷則斷,世間哪有那麽多回頭路可以走、回頭草能吃?”

這句話落,莫清嵐的神色輕動,擡眸看去。

淩葛九話落輕輕一笑,想通什麽般,又自顧自言道:“不過也罷,你師尊人雖然自傲獨斷了些,對你卻是愛惜非常,有他護著你,不論再有多少人圖謀不軌,也不怕。”

淩葛九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話落之後,將莫清嵐沏的茶一口飲盡,亦不再逗留,往外走去,看起來像是準備繼續去“巡視”。

莫清嵐看著他慢慢離開,直到身影消失不見,才收回視線,看向後廳。

一下午,堯許去牢中看著鄭鹿言並未傳回音信,天邊漸暗,莫清嵐也從靜心樓離開,回到知晴院。

月明星稀,直到深夜萬籟寂靜,林晟下沈沈入眠,原本躺在榻上的人才睜開眼眸。

‘吱呀’一聲大門開啟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白裘擦過門檻,素色銀勾的靴落在門外的瞬間,一只手腕忽然伸來,莫清嵐後背便抵上了堅硬的胸膛。微熱的氣息在耳畔蔓延,莫清嵐穩住身體,抿唇道:“不是讓我去琉璃宮嗎?”

命長蘇摟著懷中人的腰,伸手將房門關上,指尖一點結界便出現將知晴院的臥殿全然籠罩,低聲道:“禁制解了嗎?”

莫清嵐頷首。

命長蘇唇角出現幾分笑意,忽然彎腰,將莫清嵐攔腰抱起,離開知晴院往外走去。

在風雪中兩人的發絲交纏,看著命長蘇在月色下朦朧不清的側顏,莫清嵐的眉宇微動,“為何如此?我可以自己去。”

這句話落,命長蘇的腳步停下。他垂首看來,碧眸微暗,手臂擡起,將莫清嵐的額首與他相觸。肌膚的溫熱感從額間擦過,狐裘繁亂遮住了莫清嵐小片的下顎,他們額首相抵,就像動物之間的安慰與親昵,命長蘇蹭了蹭他的額,低聲道:“只一段路。”

“……”掩在狐裘下的喉結上下滾動,莫清嵐怔了怔,移開視線,不再多言。

分明可以使用靈力,偏要步行。莫清嵐的目光劃過殉祟峰崢嶸林立的樹,一路從輔峰離開,抵達主峰山腳,穿過祟林,走過司銀河,直到依稀的光亮忽然從眼前出現,莫清嵐察覺異樣,轉首看去。

幽蘭的花在眼前大片的盛開。

瞳孔中出現依稀的光,那琉璃蒼蘭被特意排布,形成一條蜿蜒的長路,輕輕煽動蝶翼的幽蝶在蒼蘭附近起伏飛舞,散出流光,整條路似乎看不到盡頭,猶如仙境。

他臉側映出光亮。

許久,莫清嵐足踏於地面,轉眸看去,便觸上命長蘇一雙不可窺出深處猶如碧石的雙眸。

兩個人對視,命長蘇的眼睫垂落,“好看嗎?”

莫清嵐安靜許久,“只是暫時結成道侶印,何必如此。”

命長蘇只笑,“不喜歡?”

莫清嵐並未答話。

他們一路往琉璃宮走去,幾乎透明的花瓣在衣擺的波動下輕輕晃動,靈蝶飛舞,停在命長蘇的肩,又慢慢靠近,落在莫清嵐的發間。

‘咯’一聲,不知從何處的聲音響起。

不遠處的群山忽然亮起,依稀點亮的螢火明珠,猶如星河,即使白日才恢覆平靜紫電崢嶸的裂縫四處也被纏繞著,亮起了若隱若現星星點點的靈光。靈蝶忽然從遠處銜著大片浮紗飛來。莫清嵐怔然看去,只見靈蝶蝶翼煽動,起起伏伏,那白紗就猶如舞姬曼舞不斷輾轉,在月光的傾斜下,仿佛散著光。

清脆的鈴聲隱約響起,白紗時起時落,向上接連著月,向下勾連著人。又是一眨眼,一片紅紗漂浮,從天際洋洋灑灑落下,自莫清嵐的唇邊擦過,與白紗交舞,此起彼伏。

靈蝶聚集化成光點向他們飛來,在逼近時又倏然松散,莫清嵐順著靈蝶消失的地方看去,卻又有無數的靈蝶變成各種模樣從四面八方來,忽聚忽消,在他的身邊消失,又在暗夜的空中出現。

嘴唇輕動,莫清嵐看向命長蘇。

胸膛之下極為明顯的心跳越發清晰,命長蘇從未移開視線,看著莫清嵐的目光看來,眼中盛滿流光,唇角幾些弧度,無聲彎唇。

沒有存稿啦。

會斷更修下感情線,理理思路,準備收尾。

今天之後勿等更新。

PS:93章已大修,有興趣可以回頭看一眼,只改了感情線,對主線影響不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