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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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殉祟峰徹夜亮著瑩光。

天邊的晨霧漸起,暗夜淡去,又一日新晨。

屋門‘吱呀’一聲響起,光亮投入臥殿,林晟下眼睛惺忪地瞇了瞇,看到進門的人,聲音含混:“清嵐,你回來了?”

空氣中出現幾分沈寂,莫清嵐轉眸看去,手中的紅影摩挲,眨眼間消失不見,開口道:“何時醒的?”

林晟下打了個哈欠,“很早就醒了,還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哎……”他說完起身,揉了把臉,從榻上坐了起來,走到莫清嵐面前。陽光稀薄,但依舊能映出他臉上依稀難言的神色。像累,又不是,總歸一言難盡。

從他眼下的青黛掠過,莫清嵐道:“怎樣的夢?”

“我記不清了。”林晟下搖首。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伸手觸碰,感覺到衣物之下血肉之軀傳來的溫度,捏了捏,還有些不真切的感覺,“好像在夢裏,我變成了骷髏。胳膊上的骨頭只有這麽窄。”用手比了一下,林晟下自己先覺得恐怖如斯,立即像撥浪鼓一樣搖頭。“算了,不想了,這種夢我可不想再做第二次。”

心中浮想聯翩,林晟下的視線越過他看向外面,看到天邊肚明,也不再左言其他,長吐了口氣,“也到時間了。”

昨日從殉祟峰離開,莫清嵐最開始去的地方,並非靜心樓,而是找了聽真。

天下之大,術業專攻,論處置怨氣,不論如何,都繞不過禪宗。自從林晟下被帶來九淩宗後,聽真大師就一道與他前來做客,住在人跡稀少的竹院,同他一起的,還有就是佛鳴寺五位方丈之一的白木。

晨光漸起,聽竹院很早就已經敞開大門,白木一身袈裟披肩,靠坐在竹院外面的石桌前,冷哼一聲:“我們禪宗不論怎麽說,都是修真界排名第二的勢力,這九淩宗如此專橫獨斷,要挾佛子,還有臉讓我們幫忙。這到底是哪兒的道理?!”

他的聲音猶如洪鐘,三言兩語,便叫竹鳥驚飛,枯竹蕭然。

在屋中篤篤的木魚聲停止。白木發覺,目光看過去,房門便被推開,聽真從中踏出。

“白木。隔墻有耳,慎言。”聽真的聲音沈然。

白木縱然滿心窩火,可在這種時候,也只能將所有的不滿都暫先壓下去,霍然起身,到聽真面前行禮,“祖師,他們九淩宗現如今暗中調查之事,瞞著天下人不說,還將想登門拜訪的各位宗門仙族拒之門外,他們究竟想做什麽?晟下雖然有法相護體,可他修為太低,卷入這些事端,恐有危險啊。”

“不只有九淩宗,”聽真道:“仙聖和妖聖如今都在這裏,現在一切看似風平浪靜,而實則修真界大頭已經聚集。這四聖中,只有荻畫早年身隕,所以我們禪宗才被排斥在外。”

白木眉心緊皺:“是這樣嗎?難道不是他們對我們禪宗抱有懷疑,就像對令家那樣?”

空氣中一瞬陷入沈寂。許久,聽真的視線平靜地挪移過來。只那一眼,白木忽覺心間驟冷。

“這世間任何人都有嫌疑,”聽真語氣沈冷:“唯獨晟下不會有,禪宗亦無可能。”

白木一楞。他皺皺眉,還想再說些什麽,門間風鈴忽然響動,是有人到訪。

他們二人的話語停頓,轉首看去。

兩道人影在晨霧中接近竹院,停在門口。

其中一個探頭探腦往裏面看來,待看清院中的情景,臉上頓時揚起明媚的笑容,擡腳便跑了進來,對著白木一個沖擁:“方丈!你竟然也在九淩宗!”

白木一個趔趄,低頭看了眼撲到他胸前的人,也極為欣喜道:“……佛子殿下?!”

來的人是林晟下與莫清嵐。

在之前莫清嵐找聽真便說過來意,所以他們才會早起就在門口等著。

莫清嵐隨著林晟下踏入竹院,與聽真對視,擡手行禮:“見過師祖。”

聽真與他對視,眉頭皺起:“你師父呢?”

莫清嵐道:“裂縫有異,師尊在祟世鎮壓。”

聽真道:“不論多大的異常,他放心讓你一個人過來?”

莫清嵐並未答話,只笑了笑。卻無人註意的是,聽真的話落,他胸口的衣襟忽然出現一小塊鼓包,轉眼又變得平坦無比,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下方游動。莫清嵐發覺異樣,伸手按去,那底下的東西便有所察覺,隔著他的衣服繞著那指尖纏了纏,隨後恢覆如常,不再有任何反應。

聽真眉心微皺,視線移開,看向林晟下。林晟下窩在白木方丈寬厚的胸前十分具有安全感。直到發覺一股從不遠處飄來的視線,才依依不舍從白木方丈身前離開,磨磨蹭蹭到聽真跟前,小聲道:“師祖。”

“這般怕我,是課業沒有寫好?”

這話出,林晟下頓時像被踩到痛處的貓瞪大了眼睛。他靦著臉,訕訕解釋道,“師祖,昨天我身體不太舒服,很早就睡了,還做了噩夢,醒來之後腦袋又昏又沈,更不舒服,就沒有寫……”

隨著他的話,聽真臉色變化,“噩夢?什麽噩夢?”白木也緊張兮兮看來。

林晟下一楞。不知怎麽地,他莫名覺得所有人似乎對他的夢都有些關註,十分好奇,也沒隱瞞,將那些在記憶裏殘損的東西簡單講了一下。聽真的眉宇沈凝,神色變得更加嚴肅。林晟下不安道:“師祖,我這個夢,怎麽了嗎?”

聽真這才回神,道:“沒事,一場尋常的噩夢而已,許是近日師祖給你布置的課業太多,讓你有壓力而生。落下的功課不急,等事情結束再補吧。”

林晟下眼睛頓時亮起,連忙點頭。

他們閑談話落,聽真看向莫清嵐,“九淩宗有諸多道峰,你們正在用的有其中六個,除了這六峰之外,還有眾多輔峰、不曾使用的後峰,想在這裏找到怨氣較重的人或地方,並非易事,我要設下一道可以將此處全部包圍的‘現形陣’,九淩宗太過寬廣,要驅動這道‘現形陣’,只憑我的靈力,遠遠不夠,要泠光、或者仙聖前來助力才行。”

莫清嵐只道:“靈力足夠,師祖盡管設陣。”

聽真有意再提點一句,可莫清嵐看起來自有把握,便也不再多說。四人一行,特意易容之後,便開始在九淩宗八個方位設下陣眼。一切快要結束,聽真問道:“何時開始?”

莫清嵐道:“立即。”

聽真眉首微動,莫名啟唇:“你想要找到的,或許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莫清嵐道,“我從未說過是人,看來師祖知曉什麽。”

他的眉目清冷,語氣帶著早有預料的平靜。

聽真臉色倏變。

半晌,他轉首看來,語氣沈道:“你在之前便已經察覺異樣?”

莫清嵐只淡淡一笑。

視線落在他們身後,與白木方丈在一起安置陣眼的林晟下身上,莫清嵐開口,“師祖護犢之情深切,禪宗亦並非無名之宗,若非對著幕後之事知曉幾分,師祖怎麽會放心將晟下放在我身邊。有些事情,在很早便有端倪。”

聽真道:“既然察覺,那你為何還放任不管,你信我等?”

他的話落,莫清嵐眉宇清疏看來。

那一瞬間聽真視線一頓,只看著莫清嵐沒有多餘情緒的眼眸。他從日月山現世之前便已入佛道,當年佛裔還在時,他就是人間佛修,長年靜修,自有沈澱,可這數百年的修行,聽真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瞳孔。

對一切不甚在意,看空所有,卻偏偏猶存幾分對世間無生期待、無生憎惡的平柔。

這樣一雙眼,不該出現在一個未及百歲、從未經過生死之人的身上。

為何?

“聽真大師在佛裔消失之前就已入佛道,可曾聽聞,佛入蓮。”

佛入蓮。

三字落下,聽真的神色微動,收回視線。

莫清嵐道:“人生於世,總有各種圖謀,師祖既然提及,清嵐便想問一句。”他的聲音清淺,“不論什麽,師祖之前在暗中背著世人所為,可會擾亂人間萬物?”

聽真陷入沈默。許久,他眼眸闔起,輕嘆道:“不會。我所為一切,只求一人安寧。”

也在此時,在他們身後的林晟下小步跑來,繁衣猶如疊花散開,到了他們面前才停下,聲音緊張:“師祖,清嵐。最後一個陣眼也設好了,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莫清嵐隨著他的聲音看去,林晟下看到莫清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楞了楞,在他的註視下不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小聲道:“清嵐,我臉上有什麽嗎?”

莫清嵐看著人,唇角彎曲,微微搖首,“沒有。”

“既然好了,”聽真道:“那就開始吧。”

龐大的‘現形陣’驅動,佛鈴在八處陣眼在靈力湧入後開始急劇響起,由點到面,地面很快被梵文一點一點鋪滿。

在九淩宗殘存四溢的怨氣被悄無聲息吞噬,隨著時間過去,聽真靈力不支,莫清嵐便伸手,正欲輸入靈力,而在此時衣物之下的東西忽然竄動,眨眼間從袖口探出。是一截紅紗。紅紗纏著莫清嵐的手腕,卷向他的指尖,極為濃郁的靈力就先一步從中出現,湧入陣眼。

莫清嵐一頓,終未阻止。

一陣又一陣的鈴響,金紋將九淩宗最終包圍。在‘現形陣’生效的半刻後,那密閉的陣中在一處忽然出現一道破口,聽真的眼瞼倏動,眼睛睜開。

“找到了。”

聲勢浩大的‘現形陣’突然出現在地面,自然引起了不少弟子註意。靜心樓也在不久後由行伶傳來訊息,堯許楞了楞,很快反應過來什麽,面容出現幾些肅冷,目光看向外界,擡腳往外走去。

風雨欲來。

在九淩宗除去殉祟峰之外,切實存在一處怨氣極為濃郁的地方。其處於臨道峰的後崖,崎嶇無比的山側,乃是人為所造,將後崖飛鳥橫絕的地方掏出了一塊空洞。

莫清嵐旋身落在洞口,指落於門口的石門右三寸,倏然用力,塵埃頓起,石門大開,洞中的一切便盡顯於眼前。

在石門打開的一瞬間,外界堆積的塵土飛揚。塵埃尚未散去,其中濃郁的怨氣仿佛找到宣洩的出口般,立即從洞中爭先恐後撲湧,白木反應極快,袈裟一擺,厲目怒喝,一道音波便從他口中呼了出去,那些怨氣就被阻擋彈回洞穴。

被又困於這一處天地的怨氣沒有神智的到處亂闖,濃郁之處甚至凝為肉眼可見的黑灰,依附於石壁,一陣又一怔刺耳的聲音也隨之從洞中響起,

“我恨!我恨!——憑什麽,憑什麽?!”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聽真在洞口設下一道金剛結界,凝眉看來,林晟下臉上露出驚異,在混亂中一時喃喃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濃郁的怨氣。”

怨氣,乃是人心所化,本為無形之物。

濃郁的怨氣足以改變人的行為舉止,常年不化的怨氣甚至會滋生心魔,逐漸將凡人本體的靈魂取而代之。可如今天下太平,苦難不多,凡人心中的怨氣並不濃郁,略加鎮壓即可散去,不光是莫清嵐,即使是禪宗素來受人間皇家敬仰,為天下拔除怨氣、超度怨鬼,也沒有見過這種濃郁到已然化為實質的怨念。

聽真的臉上變得沈肅無比,曲指從袖中取出靜心咒卷宗打開,靜心咒靡靡之音從耳畔響起,那些怨氣帶來的怨念才被鎮壓消去,只餘有洞中陰惻惻、冷風四溢的黑灰。

林晟下不覺摸了摸胳膊上起得雞皮疙瘩,“這只是在門口,這些怨氣就這麽濃了!”

聽真道:“這樣濃郁的怨氣,留著只會釀出更大的禍端。”他看向莫清嵐,莫清嵐目光落在洞內,並未猶豫,擡腳走進。

他已入洞,禪宗本就以天下怨氣為己任,自然也不會退縮。四人一行,林晟下修為最低,縮在第三位,前後分別是聽真和白木,才稍微放下心來,吊著心走進去了。

怨氣濃郁的洞邸,其中十分具有人息,有榻有椅,雖然是崖邊向裏鑿開的穴,卻有無數可以打入光線的天洞。

洞穴之內的占地面積並不大,一人之用,他們很快便巡游一圈,等到再次站回洞口,聽真啟唇:“產生這些怨氣的東西不在這裏,只是殘餘。”

林晟下不由松了口氣。他目光掃看四處,聲音幹道:“師祖,什麽東西,能夠產出這麽多怨氣?我看這些怨氣,倒不像是尋常所見那些凡人極具有攻擊性的東西。它們數量雖然多,但戾氣不重,就像……”屋中沾塵、貓獸落毛。

這些怨氣不是身在困頓險境中人族由恨念而生,也不像過去莫清嵐靈臺上的那股對己之怨,反而像是天生之物。

難道是有東西天生就會產出怨氣?

聽真的聲音微頓,看著林晟下,喉間輕嘆。

而在此時,‘哢’一聲清脆的聲音忽然在空氣中響起,三人的註意力立即被吸引過去,便見是莫清嵐伸手握在石桌中央透明的琉璃蠱上。隨著他手上的動作,那琉璃蠱微微轉動,也與此同時,照射在洞穴中的光影倏然變化,折射於洞壁,出現一道人影。

堯許。

他的面色如今微急,四處掃看。從他身旁經過的九淩宗弟子也個個神色莫名,腳步繁雜。

林晟下看得眼睛都瞪大了,愕然道:“難道仙聖前輩,就是清嵐你們說的那個幕後黑手?!”

莫清嵐並未答話,手上繼續轉動。

堯許的身影消失,隨後變成了玄武大堂。每次莫清嵐轉動一次,那在洞中折射的畫面就會變幻一次,在九淩宗各處,邊邊角角、無處不及。

聽真道:“不是以前的景象,是根據如今地面折射過來的現實映像。”

莫清嵐將琉璃蠱轉回盡頭,琉璃蠱又響動一聲,隨後反射的東西都消失不見,又變回了那些打入光線的天洞。他擡眸看去,在那些天洞的位置上停留,許久,啟唇道:“是井。”

“井?”

“臨道峰是整個九淩宗的主峰,在臨道峰下連綿的山脈無窮,這些天洞的位置,與整個九淩宗各峰安置的水井都可以一一對應。”

通過光影折射,這個洞穴,在臨道峰的地下,同時也在各峰中最為低窪之地。以水井為引,得窺宗中上下的全貌。

“你的意思是,是有人通過這個東西、這個地方,一直監視著你們九淩宗?”白木總算是聽明白了。他汗毛乍起,瞪大了眼珠子,聲音宏厚,面露愕然:“誰會做這種事情?誰又有能耐……你們九淩宗究竟在搞什麽?!”

莫清嵐將琉璃蠱松開,目光挪移,視線落在洞中石壁上那些懸掛的護腕玄弓,唇色微白,眉宇緊皺。

聽真道:“看來你已經有了眉目。”

莫清嵐看去,那雙波瀾不經的雙眸依舊,只平靜道:“多謝師祖一路提點。這幕後之人的身份極為特殊,也無怪師祖難以告知。”

聽真道:“你借我之力在宗中大肆使用‘現形術’已經打草驚蛇。此後準備如何?”

莫清嵐一頓,看向林晟下,聽真眉首擡起,視線掃過白木。白木接收到他的意思,很快便拽著林晟下暫先離開了。等人走後,莫清嵐設下一道隔音結界,才開口道:“師祖對這幕後之事本就了解一二,又願意對我伸以援手,真相大明是遲早之事。不知師祖可願告知清嵐,晟下的身份究竟是什麽,他為何會出現在日月山佛神冢中,師祖……又為何要幫我們?”

聽真看著他,踱步走到一旁,沈默之後終於開口:“你是小輩,這些事情我本該與你師父說,但你師父行事向來我行我素,我只怕說了,反而不利禪宗行事。”

“師祖但說無妨。”

聽真笑了,“原本這些也不該與你坦明,可不知為何,我一直在想你不久前說過的一句話,人生於世,總有各種圖謀,若不加害於天地,又何妨。”

他的目光看來。莫清嵐眉宇清疏,偏首恭聽。

聽真道:“那佛神舍利,是我讓晟下去拿的。”

“我的確知曉佛入蓮,也知道那位佛首不久之後就要利用佛術來到現世,但幕後之人並不知道我清楚這些。禪宗與佛裔本就同源,若非利用禪宗神器,無法打開佛神冢,他只能找我,便以佛裔真傳為引,我發覺了他的意圖,於是將計就計。”

莫清嵐明白什麽,擡眸看去。

當時在日月山,他們趕到佛神冢的時候,佛神冢門已開,所以並未發覺佛神神器被用過的痕跡。

令儒風一行人目的為了舍利,與林晟下並不沖突,他們本該是一方勢力,而師尊卻告知他那舍利並未用於幫助佛入蓮,反而是幫他將佛入蓮剿滅,其中自有矛盾之處,如此說來,便可明晰。

莫清嵐道:“可晟下修為淺薄,雖然修習佛術……”

“依舊很差勁,是嗎?”聽真聲音仿佛無奈。

莫清嵐不可置否。並非他有意貶低,晟下被接回禪宗時已經在人間成年,早已錯過了最佳的修行時間,這十七年來,禪宗夜以繼日的為他提供靈丹妙藥用以突破,可效果甚微。至於佛術,佛術本就深奧,十七年的時間,可以讓晟下熟練掌握靜心咒這等基礎術法的用法,卻還不足以能讓他可以使用在佛神冢中出現的‘斷鴻蒙’此等禪宗奧義。

聽真笑意清苦,聲音低道:“他體內的法相,並非單純一股力量,其中還沈睡著一道意識。”

莫清嵐眼眸一動,“意識?”

聽真凝看著莫清嵐,“你還小,想來不懂,看著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向他既定命運的感覺。那道意識你師父認得,你該不知,他……”

“是佛聖?”

莫清嵐話落,聽真的視線凝滯。他看著莫清嵐,並未說是,也並未說不是,停頓片刻,便繼續開口,只是聲音微啞道,“清嵐,你年紀尚輕。師祖與你說這些,實則無用,你師父他也沒有經歷喪徒之痛,也無法體會。可是這天下紛紛,除你之外,我竟無人可說……勿怪多舌。”

莫清嵐的指尖蜷起,擦過衣物之下溫軟的紅綢,那紅紗亦察覺,蜷了蜷,不明源起,而意欲安撫。

林晟下,是繁狄畫。

更明確的說,他是繁狄畫的轉世。

聽真所言的意思在莫清嵐腦海中百轉千回,他將如今發生的所有事情與繁狄畫勾連,卻終像哪一片空缺般,無法推出全貌。

話止於此,聽真也不再多言其他,最終坦明:“人間傳言無錯,佛神法相本就是佛神轉世的象征。晟下還有他的前世,都是佛神轉世後的一道人身。”

他的最後一句話落,腦海中混亂的一切忽然出現一個敞口,莫清嵐面色變化,倏然擡眸。

“這也是,為什麽我會幫你的原因。”

佛神早隕於佛入蓮反叛之時,又重新誕生於日月山出世的第二年,為禪宗聽真之徒,繁狄畫。繁狄畫為塑造祟世身隕,轉而輪回,又為人間殷實之子,林家晟下,時二十五歲,再入禪宗。

聽真壓下心口翻湧欲出的情緒:“為師者,不得不為徒謀。因自己的族裔之禍,他本就是負罪而生,前世他剔肉失明,最後力竭而亡,而轉世的現在……”

懵懂至此,雖不知何往。可佛教輪回,本就受制因果無情,遲早有一天,他也會像上一世那般覺醒過去的記憶。

“清嵐。”聽真看來,聲音很低,“師祖所為一切,無關蒼生,只想,改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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