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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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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洪熙三年除夕夜,翊坤宮內,顧時珩,顧時霽,顧安祁,顧安雅四人陪著太皇太後獨孤燕婉守歲。

窗外雨雪紛飛,翊坤宮的主殿之中,火焰卻燃燒得熾熱。

四人圍坐在獨孤燕婉身旁,雖氣氛說不上活躍,卻格外安靜平和,這樣的團圓之時,在千帆過後顯得格外寶貴。

終於,遠處的鐘聲響起,洪熙已過,如今乃是正式的乾元元年。

顧時珩輕輕地一笑,望向眾人,道,“新年好。”

大年初一,顧時珩獨自一人,入了太廟,祭拜前人。

顧景煜和顧時琛如今成了太廟的兩塊牌位,顧景煜為成祖文皇帝,顧時琛被追封為了高宗昭皇帝,在不遠之處,乃是武安王秦牧,以及陳語嫣的牌位。

顧時珩站在原地,深深地註視其四方牌位,眼眸之中思緒萬千,掀起長袍,驟然跪下。

“爹,娘,父皇,兄長…不肖子孫秦熠,顧時珩在此,前來向你們請罪。”

顧時珩深深俯首,一時之間,心底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處說起,再擡起頭來,唯有一聲嘆息。

“孩兒愚目,未能窺破奸王之詭計,護得父兄周全,其為罪一;孩兒無能,無力保全東宮,保全安濟,其為罪二;孩兒德薄,再動刀兵,使九州無數無辜生民慘死,其為罪三。”

顧時珩說到此處,手驟然攥緊,道,“少時孩兒自負有淩雲之筆,擎天撼地之能,平西洲,定北渝,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便覺以我之能,這天下無我做不到之事。誰料我自以為智絕於人,金戈鐵馬半生,到了最後,連自己最親近的人也護不住…”

顧時珩閉眼,知逝者已逝,無可奈何,又擡眼望向他們,又道,“如今安祁已貴為九五之尊,他會是一代中興之主,山河還有我在,必然無恙,他們還有我在,必然也無恙…你們在天之靈,亦可安息了。”

言盡,顧時珩深深叩首,竟覺心痛如割,無法直起。

他是贏了,但那又如何,萬裏河山,皇帝寶座,能代替他的父兄,再喊他一句,“於菟”嗎?

自太廟出來,顧時珩沒回一字並肩王府府,反倒是入了宮,哪裏都沒去,便在禦花園處晃悠。

顧景煜的兒子多,自他記事起,這裏便吵鬧,如今竟冷冷清清,空無一人。

湖面碧波如洗,枯藤老樹,枝頭上無一朵鮮花,顧時珩行至一旁秋千之處,緩緩坐下,昨夜守歲得晚,他不過稍稍閉上了眼,竟這般睡著了,半睡半醒之中,竟聽到了無數吵鬧之聲,人聲,笑聲,突然之間,似是有人在喊,“九哥——九哥——”,他驟然睜開了眼。

與方才死寂的冬與眾不同,眼前此情此景,分明是春日,這院中的殘花敗柳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枝頭嬌嫩的花蕊,熾熱的昭陽落入院中,照亮了裏面眾人的面龐。

顧時珩楞在了原地,幾近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這一切,而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顧時珩便想起了這是何時——

建元二十一年,那年他十四歲,端午節時,顧景煜難得沒有朝政要忙,便召了眾皇子來禦花園一同放紙鳶,那時候還沒有你死我活的奪嫡,沒有金戈鐵馬,他們所有的兄弟,都在這麽一方小小的天地,盡情的徜徉。

顧時滄坐在輪椅之下,懷裏抱著一本醫書四處張望,喊著九哥九哥,卻怎麽也看不到他;二皇子和五皇子二人站在槐樹下,正在嘰嘰喳喳,說著學文館今日的夫子怎這麽兇,他們詩文背得不錯,還是給他們打了手板。

而在不遠處,顧時翊腰間掛著跟笛子,身後跟著三六皇子,走得耀武揚威,聽到二五皇子的話,反而笑了,說那不是就是你背得不行,他們怎麽沒有打我?而在假山之上,顧時承抱著自己找來的木棍,小心翼翼的審視地看著這一切,心想他可不會放紙鳶,要是父皇逼他,他就隨時準備逃跑。

再最遠的地方,顧景煜穿著一身龍袍,跟獨孤燕婉並肩站,顧景煜低下頭,教還沒有腰高的顧時霽該如何拉繩,顧時琛便在一旁笑著看著他們,面帶笑意。

此情此景,分明發生過千次萬次,可如今落入了顧時珩眼中,卻讓他濕了眼眶。

當時只道是尋常,又如何會知道,這會是他此生再也無法回到的溫柔鄉?

一滴清淚劃過,而就在這時,竟不知發生了什麽,所有人都齊齊擡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顧時珩雖知他們看不見他們,卻仍急忙抹去了眼淚,而就在這時,顧時琛突然笑了,朝他這個方向揮了揮手,道,“於菟!”

這看得不是他,顧時珩急忙轉身,對上了他從未想過的一雙眸子。

遠處的少年一身赤色錦衣,大步流星朝他走來,他眉眼帶笑,目光卻穿過他,伸出胳膊揮了揮,喊了一聲音“大哥!”笑得更加絢爛,這麽一笑,似十丈紅塵有多少絢爛,都收在了他的眼底。

這是十三歲的顧時珩。

顧時珩看著他,心底想到,十三歲的顧時珩,是該這麽笑的。

他還沒有被逼得自刎,沒有百戰沙場,骨骼破碎,肩膀刺穿,胸腔破裂,沒有被愛人背叛;他還有父親,還有兄長,還有這麽多明裏暗裏愛著他的兄弟,他如何可能不這麽笑呢?

他一步一步地朝顧時珩走來,遠不知他將來的宿命,顧時珩看著他的笑容,忍不住想開口說些什麽,最後竟一句話也講不出。

而就在他們二人碰撞的那一瞬間,突然間,顧時珩真正的醒了過來,望著眼前殘花敗柳,長嘆了口氣。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乾元元年正月十五,顧安雅辭行,不日將會返回關中,顧時珩亦向獨孤燕婉和顧時霽辭行,時過境遷,他少時想要的浪跡天涯,如今終可以達成了。

獨孤燕婉自不會不允準,只讓他記得每年除夕的回宮,顧時珩自心甘情願,不用獨孤燕婉說,他亦是必會時常回來,以盡孝道。

而顧時霽雖頗為不舍,但自知這是顧時珩想做之事情,也只能應允,臨行前還不忘寬慰他,道:”如今我感覺大有好轉,也沒有那麽需要照看了..你除夕記得回來便行,除此之外,不回來也行..”

顧時珩啞然失笑,知顧時霽性子,只說自己必多多回來,這才讓顧時霽松了松眉眼。

而在顧安祁那處,顧時珩多次請辭,他都避而不見,顧時珩索性留了一封書信,不再想多浪費時間,卻讓顧安祁追他追到了宮門之處。

在這樣的地方,二人也不可能說什麽過分之話,顧安祁手陡然攥緊,小聲道,“你會因為我回來嗎?”

“末將乃是陛下的臣子。”顧時珩緩緩開口,道,“若有戰,召必回。”

顧安祁長嘆了一口氣,輕輕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顧時珩離開順天之前,還有最後一件要做,望著眼前被封存的越王府,輕輕推開了後門,入了府內。

昔日他跟顧時承從藥王山下來,大部分時候都住在顧時承的越王府中,當時京城突發大變,他走得急,想必還有不少東西留在這裏,他想把他自己的東西清理出來。

他的東西,不能留在顧時承這裏,他不想再跟顧時承有半點瓜葛。

越王府後院四處殘花敗柳,一花一草,一樹一木,分明卻那麽熟悉,他曾坐在那裏,看顧時承練刀,賴著不起身,非要顧時承抱他,目光所至,越是看,越是氣血翻騰,只能埋著頭,徑直入了屋。

這廂房說是顧時承的廂房,實則也是他的,櫃裏大半衣物都是他的,被保存的好好的,半點灰都不曾有,顧時珩本想把他的衣服拿出來,但是當初衣物都是夾雜著放的,他的裹著顧時承的,裏衣裹著外衣,根本分不開,他繼而放棄,又想去拿其他的物件,可是他根本分不清,哪些只屬於他..

他往後退了兩步,有些頹唐的坐在床沿,看著四周黑暗宛如潮水一般朝他湧來,他只覺有些窒息,最終還是放棄了,手上空無一物,走出了越王府的後門,侍衛急忙上前,看他什麽都沒拿,道,“王爺…這…”

“燒了吧。”顧時珩長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

拿不出來了,只能燒了,必須燒了…

離開順天之後,顧時珩先上了紫金山一趟,皇覺寺仍安然靜默,仿似群山一般,塵世再多風雲,也影響不到它半點。

大雄寶殿之中,顧時珩三叩佛祖後,緩緩起身,望向了一旁僧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道,“空覺大師。”

“阿彌陀佛,顧施主。”空覺回禮,道,“得再見施主,善哉,善哉。”

顧時珩望著他,淡淡地勾起嘴角,亦覺百感交集,他少年時來皇覺寺學佛,亦是為了修心,可對於佛說之事,一直也算是半信半疑,此時此刻,竟忍不住想問。

“空覺大師。”顧時珩擡眼,望向他,道,“你說這世間,當真有輪回嗎?”

“自然是有。”空覺道。

“那我大哥…如何了?”顧時珩又問。

“顧時琛因果未斷,仍入人道,今生身份顯著,卻需自償其業…”

“那我父皇呢”

“文皇帝一代明君,情根未斷,亦入人道,一世順遂,體格強魄,無病無災..”

顧時珩又忍不住問了好幾人,都得到了解答,最後問道,“那…顧時翊呢?”

“貧僧不知道。”空覺看了他一眼,答道。

“不知道?”顧時珩猛地上前一步,“不知道又是何意?”

“漢王殿下命數亦大,難窺其境,貧僧不知道,便是真的不知道。”空覺答道。

顧時珩點了點頭,亦知空覺雖是高僧,也不可能知萬事,曉萬事,手不自覺地在摩擦片刻,終擡起頭望向了空覺,問道,“那越…王呢?”

“越王?”空覺蹙眉,顧時珩只能又補充道, “越王,顧時承。”

突然之間,空覺竟笑了,望著這大雄寶殿,道,“王爺,你還記得建元二十九年七月初一,您跟越王殿下一同上山拜佛,越王殿下去而又返一事嗎?”

“自然記得。”顧時珩心底悶響了一聲,道,“他當時…回來做了什麽?”

“他問了我一個問題。”空覺答道。

“什麽問題?”顧時珩急忙追問。

“他問我,如若他今生註定要負一個人,來生是否還能再遇到。”空覺大師側頭,望向了顧時珩,道,“而貧僧當時如實告知越王殿下,如若辜負,情債難消,業障難除,恐再無緣分,越王殿下那時驟然急切,求貧僧告知他解法…而貧僧亦告知了他唯一的解法——”

“於是他跪在佛祖面前的,高舉三炷香,朝佛祖立誓,他願今生受盡折磨,萬箭穿心而死,死後墜無間地獄,碓磨鋸鑿,銼斫鑊湯,生革絡首,渴飲鐵汁,受萬千折磨…直至有一日,他的業障消盡,情債根除,能再入輪回,得見他相見之人…”

頃刻之間,顧時珩只覺被打了一擊悶棍,向前一步,道,“所以你說說,他現在…!?”

“自在無間地獄,受盡折磨,償還他的業障。”

“這算什麽道理?大師?憑什麽他受盡折磨,他就能還清他的業債!”顧時珩只覺不可理喻,語氣驟然急切,道,“他痛了,便能抵消我的痛嗎?他在那裏百年,千年,萬年,又能彌補任何東西嗎?! ”

空覺大師看著他,只是笑而不語,顧時珩驟然轉身,道,“那他要如此,便就如此吧!”,言盡,往外而去,於殿前,卻如何也邁不開腳步。

他的指節嵌入他的皮肉之中,將自己掐出了一道血痕,心底的恨意蓬勃,其他的情感卻同樣清晰,似是心頭一根琴弦斷裂,珠子掉了滿地,急匆匆回身,掀開衣擺,於佛祖之前跪下。

他擡起頭,望向佛祖莊嚴肅穆的面龐,深深叩首,道,“佛祖在上,不孝徒顧時珩在此,求佛祖一事…!”

言盡,他緩緩起身,道,“罪人顧時承情債在我,業障亦在我,自當由我決定,他該被如何罪罰,他之深罪,非軀體之痛足以消弭的,況他不懼於此,再以此罰他,亦無半點意義…”

“他該痛,該生不如死,該永遠無法得償所願,他之所求,無非碧落黃泉,再見我一面,他最怕的也是如此,那我求佛祖將他從阿鼻地獄恕出..” 顧時珩蒲團之上的手死死攥緊,擡起頭望向佛祖,道,“罰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與我再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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