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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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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離了順天府,顧時珩輕劍快馬,一路南下,路過一小村,名曰郎溪。

其村落田野交錯,雞犬相聞,農人正在除去冬日的凍泥,為如春播種所做準備,儼然一副安然之景。

顧時珩行至村頭,見一農家小院,有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身著花衣,站在院們之前,正踩在小凳之上貼年畫,

誰料她身量太矮,如何也夠不著,似是察覺有人看她,回頭一看,眨了眨眼睛,眼睛撲閃撲閃得,仿似朝露,望著顧時珩,陡然笑了。

“哥哥——!”

孩童未經世事,見到好看之人便喜歡,顧時珩站在遠處,一身暗紅色長衣,齒如編貝,唇如激朱,自討得她們歡喜。

顧時珩聽到此話,卻驟然怔楞在了原地,無可避免想起順天府外來安鎮的那麽一刺,此時他撫過肩胛骨一側,似是還能感覺到隱隱作痛。

那姑娘看著他,又笑著喊了一聲,“哥哥!”,顧時珩遲疑片刻,終緩緩上前,驟然也跟著笑了,微微低下身,道,“你這貼得是什麽畫兒呀?”

那小姑娘聽到此話,立即把年畫展給顧時珩看看,顧時珩笑著稱好,那小姑娘轉頭還想再掛,卻仍夠不到,轉頭望向顧時珩,雖沒說旁話,眼底卻有一股請求。

顧時珩望著她的背影,遲疑片刻,終開了口,道,“那我抱你,好不好?”

那姑娘聽到此話,驟然眉開眼笑,深深地點了點頭,道,“嗯!”

顧時珩低身,緩緩將小姑娘抱起,舉到了稍稍高些的位置,讓她將年畫貼好,待到完工之後,顧時珩還未來得及放她下來,那小姑娘突然轉身,又喊了一聲,“哥哥——”

顧時珩低眸,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見那姑娘突然從內襯裏掏去,頃刻之間,他周身汗毛豎起,冷汗橫流,驟然緊繃,卻還是下意識沒有松手。

而突然之間,那姑娘從內衫裏掏出了什麽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一方被油紙包著的糖果。

顧時珩眨了眨眼,略有些不知所言,那姑娘驟然取下油紙,朝顧時珩唇邊遞去,道,“送你的!謝謝大哥哥抱著我貼年畫!”

顧時珩啞然失笑,微微張嘴,咬下了這一方糖果,只覺得沁人心脾,當真很甜。

再度南下,顧時珩於乾元元年正月二十,抵達臨安府。

寒冬已過,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西湖之處,好一副煙雨朦朧的初春之景。

顧時珩靠在斷橋之上,心底驟然響起那日山丘之上,顧時翊看著他眼眸亮堂,說著劃江而治,他要在臨安建都,在西湖旁修皇宮一座,可是此時此地,沒有皇宮,沒有顧時翊。

“你真會選地方,顧時翊。”顧時珩望著遠處孤山,忍不住開口,道,“此處,真的很美。”

自斷橋而過,顧時珩順著白堤,一路向南,或是出了太陽,湖邊人驟然多了起來。

街邊小販不停叫賣,偶有幾個大人牽著孩童的手,嬉笑奔跑,放著紙鳶,顧時珩形單影只,穿梭在人流之中,順著前進,而突然之間,竟聽見遠處傳來了一聲銅鼓聲響。

“上三骰下單成,買定離手,買定離手——!”

顧時珩遙遙望去,只見不遠處撐著一把巨大帶帷幔傘蓋,而在其之下,擺著一張木桌,周遭圍了不少人。

竟沒想到這光天化日之下,還有人把這賭桌擺在了西湖邊上,既覺荒謬,又覺幾分好笑,他沒心思沒湊熱鬧,掃了一眼便想走,誰料這時,這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道,“誒,你可又輸了,王公子。”,話語戲謔,分明耳熟,讓他仿被雷劈了一道,怔楞在了原地。

在傘蓋之下,顧時翊一身紫衣,坐在交椅之上,雙手張開,大馬金刀,嘴角略有笑意,望著對面之人,眼底分明是勢在必得。

“哎呀!翊公子可當真是天下聖手。”

“又贏了,天哪!”

這周遭人感嘆一聲,那王公子汗如雨下,也只好把面前銀子遞了過去,而就在這時,一旁的小廝又重重地敲了一聲銅鑼,道,“下一位——!”

“哎,賭不過他,不賭了不賭了!”

“走了走了。”

眾人說道,一時之間,這圍著顧時翊的眾人都走得一幹二凈,將這堤壩留給了他們二人。

顧時珩仿似周身上下都灌了鉛似得,一動不動,顧時翊突然側頭,目光落到他的眼眸之中,並無半點詫異,反而笑意玩味更甚,道,“大美人,要賭嗎?”

“賭輸了又如何?”顧時珩還是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他的面龐,“贏了,又如何?”

“輸了就以身相許嘛。”顧時翊遙遙看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道,“贏了,我以身相許嘛。”

顧時珩站在此處,只覺氣血翻滾,只再看了顧時翊一眼,突然之間,轉身便走。

“欸,欸大美人,生氣了?”顧時翊喊了兩句,未能止住顧時珩腳步,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顧時珩腳步很快,但顧時翊亦是身高體長之人,未落得下風,見顧時珩近在咫尺,他想去拉他的手,誰料突然之間,顧時珩猛地側身,拔出匕首,猛地將他按在墻上,匕首尖對準喉結。

顧時翊被撞得七葷八素,反倒看著他的匕首,笑意未減,“不是吧,又來這招?”

“…” 顧時珩眼眸發紅,說不出話來,顧時翊垂眸,看他眼底,眨了眨眼睛,道,“真生氣啦?”

顧時珩擡眼看他,心底酸酸楚楚一片,道,“我以為你死了。”

“那你為我流眼淚了嗎?” 顧時翊側頭看他眼底,問道。

“……”

“我想流了的吧。”顧時翊突然笑了,手落到顧時珩的左臂之上,一寸一寸往下摸去,直到摸到了那溫潤的玉鐲,終笑進了心底,道,“你能來這裏,我已經明白了,什麽都明白了。”

玉鐲為定情之物,其原本便有束縛之意,意欲甘願為愛套上枷鎖,而此時此刻顧時翊的手順著鐲子,緊緊地圈住顧時珩的手腕,密不透風,無處可逃。

顧時珩心底一聲聲地悶響,擡起頭來,望向顧時翊這雙鳳眸,竟覺心弦在一點一點的發顫,顧時翊目光落到他眼中,亦收下了些許不正經,道,“實則,我沒想過你會來這裏。”

顧時珩又看了他一眼,顧時翊輕笑一聲,似是有些自嘲,道,“我經常想著我一生,倒像是個笑話,醉中逐月,霧裏看花,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在那時,我竟覺得,拱手河山,能換你一滴眼淚,那也是我賺了。

“可我要是真的死了…”顧時翊這般說道,側頭望他眼底,道,“又如何能知道,這滴眼淚,到底換到沒有,你說是嗎?”

顧時珩緩緩閉眼,亦接受了這個解釋,顧時翊死遁,自是最好的結果,可是他心底仍憤憤不平,驟然擡眼,道,“那你既然活著,為何不回來找我?!”

“怎的,只準你死這麽多次,不準我?”顧時翊眨了眨眼睛,繼又問道,“莫說是我,你也是如此,若不是生逢大變,經歷生死,恐永遠都看不清,是不是?”

“看不清,什麽?”顧時珩眨了眨眼睛,開口問道。

顧時翊擡眼,笑容更甚,指尖落到他心口之處,輕輕地點了點,道,“這裏,也是我的。”

顧時翊竟在西湖中央的湖心島,建了一座漢府,雖不是比不上王府,但亦是雅致非常。

亭臺樓閣,雕梁畫柱,四處皆是名人墨客的墨寶,繪畫,來往之人亦都各個高談闊論,談笑風生,說得亦是琴棋書畫,墨藝技法,此地真乃一才子佳人的世外桃源。

顧時翊說他至此不理朝政,從此寄心山水之中,修書攥文,賞花聽雨,清溪淺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話,客至汲泉烹茶,撫琴聽者知音,又何嘗不算是極樂?

顧時珩聽見此話,心底亦松了口氣,顧時翊卻側頭看他,道,“不過這還不是最樂之事。”

顧時珩心底無奈,知他想說什麽,果真見顧時翊逼了過來,笑得風情,道,“無法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此生亦無憾了。”

雖嘴上如此說,一到了深夜,顧時翊還是將顧時珩領去了主廂房旁邊的東廂房,便知此事急不得。

沐浴更衣之後,顧時珩身著了一身單薄的絲綢裏衣,三千青絲落於肩頭,燭火搖曳於他俊美的面龐之上,濯濯如春月柳,何其軒軒韶舉,

驟然之間,門外響起了敲門之聲,顧時珩手驟然攥緊,輕輕地喊了一聲,“進。”,顧時翊將門推開,一身黑衣,穿得周正,但一股白芷香氣鋪面而來,明顯是剛沐浴過的。

他手上抱著一層鵝絨羽被,往顧時珩塌上一扔,道,“臨安夜裏涼,這還是湖邊,多蓋兩床。”

顧時珩點了點頭,只覺得口舌幹啞,空氣亦有些燥熱,這等事情顧時翊自可以叫下人來做,何需親力親為,可是他為何來此,二人心照不宣。

顧時翊看他,目光順著那修長的脖頸,延鎖骨而下,至潔白胸口處將遮未遮的位置,亦覺得五臟六腑似是燒著一團火,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道,“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

言盡,轉身便往外走,顧時珩下意識站起身來,喊了一聲,“顧時翊..”,而突然之間,顧時翊驟然回頭,朝他大步流星而來,手撫住他的後頸,重重便吻了上去。

他的呼吸燥熱,帶著股他特有薄荷香氣,找準縫隙,輕而易舉便長驅直入,仿似一條蛇鉆進了五臟六腑,顧時珩被他吻得有些喘,步步後退,腳後跟重重地撞在了床腳之上,身軀不穩,而顧時翊這時驟然擡眼,眼底帶笑,一把推在他的肩膀之上。

顧時珩摔入床榻之上,顧時翊手落在自己腰間,驟然取下腰帶,又俯身上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會再放過你了,顧時珩。”,言盡,又低頭吻了下來。

呼吸交融,唇齒交錯,顧時翊雖不會武,但是攻擊性舉世少有,顧時珩手落到他的脖頸之上,試圖回擊,又被一把拽開。

顧時翊順著他的脖頸一路向下,手上亦不閑著,繞到後腰,打著轉圈,顧時珩只覺周身上下,軟成了一片,眼看便要丟兵棄甲,潰不成軍之時,突然伸手,摟住了顧時翊的脖頸,緩緩開口,帶著喘/息,喊道,“七…七哥..”

頃刻之間,顧時翊仿似被閃電劈了一道,陡然停下方才動作,怔楞在了原地,找準敵人破綻,這自是鬼將秦衍最擅長之事,陡然圈住顧時翊腰腹,腰間用力,頃刻之間,二人上下顛倒。

顧時翊被按在床上,望著身上這搖曳的桃花眼,才後知後覺,這人是在給他耍計謀,繼而又想反擊,顧時珩的唇落了下來,一邊吻他,一邊喊道,“七哥…”

秋風激起一片驚鴻,一聲一聲,喊入了顧時翊的心底,他那死死鉗住顧時珩衣衫的手,終慢慢卸了力氣,搭在了他的肩頭,望著身上那人,啞然失笑。

一夜未眠, 清晨之時,顧時翊赤著半身,低頭玩弄著顧時珩灑在腰間的長發,顧時珩方方平躺而下,被他弄得有點癢,伸手去抓他手掌,道,“你幼不幼稚。”

“我幼稚?”顧時翊輕哼一聲,略低威脅的看了他一眼,突然間低頭,一口咬在他的側腰之上。

顧時珩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伸手去拽他胳膊,二人在這床榻之上,你來我往,道似打起來了一般,顧時珩微微用力,終將他按在了床上,一雙眸子看他,又喊了一聲,“七哥…”

顧時翊便聽不得他喊七哥,一聽便渾身上下使不出半點力氣,笑著搖了搖頭,緩緩伸手,指尖落到顧時珩側臉,一開口,語氣又是戲謔,道,“世事無常,這他娘誰能想得到呢?”

的確世事無常,顧時珩心底暗自想到,若告知年少時的他有朝一日會跟顧時翊同塌而眠,恐他死也不會相信,可如今到了這地步,竟覺也是未嘗不可了。

顧時珩應了一聲,輕輕低頭,枕上了他的肩膀,顧時翊手落到後腰之上,便有一時沒一時的拍著,道,“你什麽時候走?”

顧時珩眨了眨眼睛,微微一楞,如今心境不同,一開口竟是,“你這就要趕我走了?”

顧時翊驟然笑了,道,“你可別倒打一耙,說我要留你,你便能留下來一般。”

顧時珩沈默,自是默認,顧時翊的手落到他的後腰之上,輕輕地畫著圈,道,“西境你一年到頭,總得回去住個兩三月,順天你也得回,世人都說江南春日好,日出江花紅勝,春來江水綠如藍,那每年除夕之後,你都來西湖陪我賞花,如何?”

顧時珩擡眼,望見他雙鳳眸之中,輕輕點頭,說,“好。”

乾元元年三月初一,顧時珩在西湖住了一月之後,辭別顧時翊,獨自一人再度啟程。

快馬輕裘,終於三日之後,半夜的朦朧月色之中,抵擋蘇州城外。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顧時珩行至太湖之旁,見湖面燭火搖曳,一船夫翹著二郎腿,正在打著鼾熟睡,聽見顧時珩腳步聲,驟然驚醒,急忙起身問道,“客官,坐船嗎?”

顧時珩點頭,掏出二兩銀子,遞給了他,道,“有勞。”,言盡,便行上了這艘孤舟,那船夫自喜笑顏開,急忙撐桿,將小舟劃動。

月色灑落湖面之上,將萬物籠罩成一片朦朧,不出一個時辰功夫,遠處的湖面之上映出些許澄光,一道朝陽劃破雲霧,自九霄而來,天已快亮了。

顧時珩坐在床頭,任由這熾熱的光照射在他的面龐之上,他的眼前乃是寬闊無比的湖面,朝陽升起,終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那船夫船劃到一半,才想起了什麽,急忙開口,道,“誒,公子,方才倒忘了問您,您是要去何方?”

顧時珩看著朝陽,將他的心底點燃,將身子放松,找了個讓自己舒服的姿勢,靠在了船頭。

一時之間,仿佛少年時九皇子,與風霜滿身的西涼王終成了一體,他望向遠處,緩緩開口,道,

“天下。”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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