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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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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建元二十二年臘月三十一,西洲突襲靖遠,卑職面部不小心被一西洲士兵鐵錘砸中,故而骨骼盡碎,容貌大改。”顧時珩此話說得淡漠,仿似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道,“不勞煩陛下關心。”

顧景煜在聽到顧時珩這話語之後,突然眉頭緊蹙,良久都沒開口,似是心痛不已,良久之後,才問道,“那...是不是很疼?”

“此處沒有旁人,陛下又惺惺作態?戰場之上,縱使刀斧加身,亦比不過當時陛下“恩賜”重創末將心頭萬分之一。”

言盡,顧時珩只覺於顧景煜無話可說,拱了拱手,轉身便走,突然間突然間,一陣聲響從一側傳來。

顧時珩猛地轉過頭,只見一道紗裙身影藏於屏風之後,傳來的還是難隱的哭泣。

“..行了,被發現便出來吧。”顧景煜死死地攥住自己袖,說道。

獨孤燕婉從屏風後走出,她遙遙的望著顧時珩高挑的身軀,早已淚流滿面。

頃刻之間,顧時珩仿似心口被石頭擊中,目光落在獨孤燕婉亦有些花白的頭發上,良久都說不出話來。

整個大殿之內,唯有他們三人,獨孤燕婉在流淚,而這萬軍從中能取上將首級的少年將軍,亦跟著紅了眼眶。

他微微沈眉,手死死的攥住甲胄的一角,已滲出些許鮮血來。

“於菟..你到底吃了多大的苦頭…”獨孤燕婉一步一步的朝他走近,“連骨相都變了,那該有多疼啊!”

“皇後娘娘!”顧時珩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將眼底的紅逼了回去。

他再多看獨孤燕婉一眼,再多掛念她一丁點,他都覺得是對自己親生母親的背叛。

可十餘年養育,又如何能這麽輕易割舍,正如同此時此刻,他亦心如刀割,情難自禁。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再望向了顧景煜,又落在獨孤燕婉身上,又往後退了一步。

“養育之恩,無以為報,辜負之恨,心亦難平, 兩相抵消,那從此便橋歸橋,路歸路,我只是秦衍,不認得什麽於菟,也不是誰的兒子!”

“你…!”

“於菟…”

顧景煜眼底泛上了一絲紅,手緊緊地攥住桌角,已是少見的失魂落魄。

而獨孤燕婉早已眼淚決堤,哭成了淚人,顧時珩拱手朝他們二人行了一禮,頭也不回的朝外走去,腳步如將軍般的決絕。

“秦將軍!”

“秦將軍!”

段樂澤追了上來,在紫宸殿外叫住了顧時珩。

“段總管。”顧時珩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覆心情,轉過頭望向了段樂澤,頗有不解。

“陛下有旨,秦將軍如果想的話,可以在宮內走走..”段樂澤望著他,輕嘆了口氣,側身到,“秦將軍請自便。”

“多謝”顧時珩點了點頭,望向宮內。

他能去哪兒呢?

五歲時候,紫宸殿走到逍遙謝後院,是兩千一百三十七步。

十歲的時候,是一千五百步。

而現在十八歲,身長五尺六寸的鬼將秦衍,竟走了不到五百步,便已看見逍遙謝的的後院院門。

與他想象中的殘花敗柳,無比蕭條不同,此處竟跟他離開的時候並沒有什麽差別,就連墻上的爬山虎,亦郁郁蔥蔥,被修整得無比整齊。

門並沒有鎖,他輕輕推開後院院門,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只是又出宮打了一場獵,然後回到了此處一般。

可突然間,一道黑色的影子映入眼簾,紅豆樹下的男人驀然回首,四目相對,突然間,顧時珩似是腦子裏一片空白。

良久之後,他猛地低頭,拱手行了一禮,道,“卑職見過.."

他一邊說,一邊擡頭,落在眼前眉眼深邃,黑袍披發的英俊男人身上,道,“不知道這是哪位殿下。”

顧時承身上本便有胡血,時過經年,眉眼出落得越發深邃,眼底亦呈現出了清灰之色。

他並未束發,反是一方銀爨將長發固定住,幾縷發梢落於耳旁,既顯得他五官深邃,亦帶著股中原人士不曾有的野性。

而其昂身玉立,站在樹下,回頭望他的時候,卻沒有半點溫度,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顧時珩的面龐,冷淡開口,道,“你是鬼將秦衍?”

顧時珩心底駭然,顧時承竟認不出他?急忙答道:“是。”

“那你不該來這裏,出去。” 顧時承說完此話,竟突然轉身,只留給他一個抗拒的背影。

而其目光反反覆覆地落在眼前紅豆樹上,態度冷淡至極。

顧時珩亦擡頭,跟著望了一眼,心底暗自想到,這棵樹是他在這裏的時候,不曾有的。

是顧時承種的嗎?

為何偏偏是紅豆樹呢?

此時一陣清風吹過,樹枝搖曳,顧時承一身黑衣,站於紅豆樹下,任由紅豆果落在他的肩頭。

而他仿似一尊塑像,一動不動,一時望去,倒像是天地間獨一檔的落寞。

分明只是這麽一瞬,卻仿似濃縮了他這將近三年的日日夜夜。

顧時珩再擡起頭,少時學過的詩句躍入腦海之中: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

原來如此嗎?

都已快三年了,紅豆樹都能從一顆種子,長成參天大樹,他便這麽看著這紅豆...

何須如此。

何至於此?

顧時珩望著他的背影,方一走神,顧時承便已回頭,目光再落在那張鬼面之上,眉目微凜,似是已經有些不滿,問道,“我讓你走,你為何還不走?”

“殿下,我方才聽過往的侍衛說,這仿似是九皇子生前的住處?”

顧時珩突然開口,輕描淡寫之間,竟讓顧時承眉目猛然一跳,突然身軀緊繃。

而顧時珩並未意識到,反是一步一步地朝顧時承走去,故作輕快道,”這皇子的地方,便是不錯,比末將在會州的軍營可大多了,不過末將之前聽說,九殿下早已薨了,殿下在九殿下的的地方看著這紅豆,莫非是暗自哀悼之意”

聽到此話,突然顧時承猛地轉過了頭,手臂驟然繃緊,道“不是哀悼!”

“不是…哀悼?”顧時珩眨了眨眼睛,顧時承的回答亦出乎他所料。

“他還活著,自然不是哀悼!”

頃刻之間,顧時承突然情緒劇烈波動起來,甚至絲毫不顧及眼前人身份,竟說出了推心置腹之談。

“那是騙人的,這都是騙人的!知道嗎!”

顧時珩微微一楞,見顧時承那顫抖的眼睫和眼底的紅,亦明白了:他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顧時珩還活著,只是他在自欺欺人。

“殿下,人死不能覆生,說不定這九皇子早已魂飛魄散,或者輪回都走了七八十趟了,你這望著紅豆樹發呆,又有誰能知道呢。”顧時珩輕輕嘆了一口氣,心底亦有些發酸,道,“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要我說,不如.。”

誰料他話還沒說完,顧時承便轉過頭來,厲聲道,“我說了他沒有死!你聽不懂嗎?”

“....”

顧時珩皺眉,良久都沒有說出話來,顧時承神志不清,只當這是哪個多嘴的將軍,指著院子一角,道,“出去,給我出去!”

顧時珩神色陡然一滯, 長嘆了口氣,道,“九皇子已經死了,殿下。”

“滾出去!”顧時承又提高了聲音,再吼了一句。

顧時珩對上顧時承通紅的眼睛,突然間,心底驟然一疼,只能轉身。

顧時承已認不出他,而他根本便不可能告訴顧時承。

如若顧時承知道,顧時翊也必定會知道,到時候傅家知道,滿朝文武便知道,他還能躲到哪裏去?

顧時珩死了一次了,他沒那個運氣,再死第二次還能活著。

緩緩走出逍遙謝,站在院外良久,他都沒有邁出腳步。

分明只有一墻之隔,卻仿似隔著銀河。

院中,顧時承分明身材高挑,武人身軀,在闖入者離開的那一剎那,竟仿似被擊垮了一般。

他的手落在紅豆樹上,身軀緩緩滑落,額頭輕輕地抵上樹幹,似是撫摸愛人。

沈默良久,才道,“我自是知道你死了…”

“我只是…”他閉上眼睛,刺骨之痛,從未消散,“舍不得。”

而這一字一句,落入顧時珩心底,讓他心亂如麻。

他靠著背後的事情,微微仰起頭,望著這死角的天空,長嘆了一口氣。

待到離開逍遙謝時候,他已無心再逗留,埋著腦袋,便往西門走。

這是離逍遙謝最近的宮門,而他意欲出宮,必經過太液池。

誰料方方一到湖邊,便見到一摸絳紫色的身影,還沒來得及裝作沒看見折返,突見那雙鳳眸擡眼,竟是已經瞧見了他。

其靠著白玉石欄桿,突然打開折扇,輕輕地扇了扇,望著他,微微揚起下巴,道,“秦將軍,我們又見面了。“

顧時珩停下腳步,心底暗自嘆了一口氣,這世道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顧時翊站在湖邊,一身絳紫色蟒服,頭戴金冠,站著便有幾分戲謔和睥睨以意味,遙遙望著他,手拍在扇柄之上,道,“真巧,真是巧。”

顧時珩遙遙看他,亦知道行為異常反難免讓人起疑,只能硬著頭皮,行至其面前,拱手行了一禮,道,“見過七殿下。”

顧時翊反而不答,一雙眼睛看著他,反而不著光亮,道,“秦將軍這是從哪兒出來?”

“逍遙謝。”顧時珩答道。

“逍遙謝?”剎那之間,顧時翊微微一楞,隨即笑容更甚,往前一步,道,“秦將軍,去逍遙謝,意欲何為?”

“…”顧時珩冷不丁地看了顧時翊一眼,道,“回漢王殿下,末將在宮裏迷路了。”

“不是吧?”顧時翊突然開口,透過他的鬼面具,落在了他的桃花眼中,道,“有人在宮裏生活了十幾年,也能迷路?”

“殿下這是何意?”顧時珩故作詫異,“末將聽不明白。”

“末將。”顧時翊笑容更甚,笑著搖了搖頭,反是戲謔地看了顧時珩一眼,道,“你真當一口一個末將,便能演得像了,是嗎?”

“不稱末將,那該稱什麽?”顧時珩繼續答道,二人仍在對弈,道,“漢王殿下有話可以明示,不必藏著掖著。”

他這話落下,顧時翊一直都在笑,仿似毒蛇吐信,讓人看著毛骨悚然,良久之後,才道,“秦將軍可知我為何在此處?”

他說話之時,故意咬字咬重了秦將軍三字,似是玩味至極,顧時珩搖頭,道,“自然不知。”

“難道秦將軍,便沒想過,今早本王為何沒去紫宸殿嗎?”顧時翊擡眼看他,又扇了扇扇子,道,“自從我在城外見了你,便覺得你…神似我的一位,敵人,這天下能換容貌的法子多了去了,你說我這位敵人,又是用得那一招?”

顧時珩心底咯噔一聲,心想這如狐貍一樣精明的人,果然看出了什麽異樣。

說著,顧時翊微微瞇了瞇眼睛,“秦將軍,不如猜猜,本王去了何處?” ,卻沒得到回答。

“不猜啊?”顧時翊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道,“自是秦將軍的故裏,十裏鄉。”

“十裏鄉?”顧時珩聲音沈靜,“殿下為何查我?

“說實話,你演得比我想得更好,但是這一套對我沒用。”顧時翊還在笑,看著他,似是篤定一般,道,“既然你說你出自十裏鄉,那我問你,十裏鄉庭長喚作何名?”

“張全。”顧時珩答道。

顧時翊微微一楞,開口又問,“村口第二家養的是什麽牲畜?”

“村口第二家…”顧時珩微微皺眉,思索片刻,道,“那是李大娘,她一個老太太,能養什麽牲畜?”

“私塾在何處?”顧時翊笑容僵在了臉上。

“…殿下為何要這樣愚弄我?”顧時珩皺了皺眉,道,“我們窮鄉僻壤,哪來的私塾?”

“你的書在何處讀的?”顧時翊的笑意已盡數消散,又問道,

“軍中聶世成將軍所授。”

‘為何父皇準你入內宮?你又為何知道這條出宮之路?”話說到此處,顧時翊竟平白的生出了幾分火氣,道。

“末將在西境有些虛名,陛下見末將好奇,自然允準,至於這入宮之路,乃是末將偶遇段樂段大人所指,殿下對此,可有任何疑慮 ”顧時珩回答,仍密不透風。

這場博弈,仍在繼續,顧時翊擡起頭,望向他,道,“你會水嗎?”

“會。”

顧時翊指著這太液池,道,“跳進去。”

顧時珩猛地擡眼,心底暗自想道:顧時翊真的是個瘋子!

“….”顧時珩遲疑剎那,望向不遠處,道,“此乃皇家園林,這未免太失禮了吧!”

“本王讓你跳,你便跳!”顧時翊突然提高了聲音,竟是少見的不再雲淡風輕,“此時沒有守衛,天塌下來,還有本王頂著,責罰不到你身上!”

顧時珩望著他,微微楞神,而就這麽一瞬間的沈默,卻讓顧時翊突然笑了。

那如臨大敵的氣焰逐漸退散開來,他又成了那個玩世不恭的漢王,打開折扇,輕輕地扇了扇,道,“還是你跟本不敢跳,因為你不會水,我說得對不對?”

說著,他擡起頭,望進了那雙桃花眼,一字一句道,“顧,時..”

在那個珩字將要說出口的一瞬間,顧時珩突然單手撐住白玉欄桿,飛身而起,縱身一躍,竟一個猛子,便紮入了這深不見底地池水之中。

若是不會水的尋常人墜湖必定下沈,可何況他身上還披著甲胄。

顧時翊望著這一切,心底猛然一驚,立即翻過欄桿,跟著便想要往下跳時候,突然見這水面之上,竟浮起了一人。

顧時珩飄在水面之上,手臂修長,輕輕波動湖面,不到須臾,便已游到了岸邊。

他站起身來,渾身濕得徹底,卻讓顧時翊手臂緊緊握拳,仿似一座雕塑,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曾多眨一下。

他的血連帶著氣息,仿似徹底涼了。

….是他猜錯了。

竟是他猜錯了!

顧時珩走到他的面前,仍不忘把這出戲收尾,朝顧時翊拱了拱手,道,“七殿下,末將不知為何末將一白丁之子,總是平白無故,身世招人懷疑,不過這類話,還請殿下不要再說了,以免給末將帶來無妄之災。”

顧時翊這一剎那,猛地擡起頭,才終於明白了這現實。

真的不是他。

若是顧時珩,又如何可能忍得住脾氣,在他面前一口一個殿下,一口一個末將呢?

的確有很多巧合,可是更有更多不一樣的地方,秦衍便是秦衍,顧時珩,已經死了。

突然間,顧時翊竟有幾分惱羞成怒,猛地擡起頭來,厲聲道,“既然..那你作為一行伍之人,為什麽生得這副模樣?!”

顧時珩低頭看他,道,“發膚為父母所賜,豈有半點由得人?”

顧時翊不說話,死死地盯著顧時珩的臉,就在僵持之中,突然長嘆了一口氣。

他微微蹙眉,往日那不可一世的逐漸褪去的,此時竟顯得有些頹唐。

“你走吧,秦衍。”

顧時珩站在那裏,稍失神片刻,顧時翊猛地揮了揮手,道,“走吧。”

待到出了西直門,萬千燈火湧入眼簾,他終似出了這一場夢。

晚春的寒風刮來,他冷得打了一哆嗦,遙遙地便見一鐵甲銀槍,坐於高頭大馬之上的身影。

聶世信策馬行至顧時珩身前,見他全身濕透,略有差異,道,“怎麽了?”

“怎麽了?”

“沒事。”顧時珩輕輕一笑,搖了搖頭,徑直往前走去,道,“陪我走走吧,二郎。

聶世信遙遙望著他的身影,回頭又忘了一眼宮城,三步作兩步地跟了上去,道,“那先回去更衣,這順天府的百姓沒興趣賞落湯雞。”

顧時珩轉頭看他,輕輕勾了勾嘴角,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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