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的落寞

關燈
貓的落寞

苔石濕滑,按照以往的經驗,觸碰到它們後會染上難以清洗的汁液,沒準苔衣底下還藏有小蟲子,以它為圓心的半徑一米內非納涼寶地。

艾晴掃視身上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衣服,終究舍不得上面再多添青苔的顏色,默默後退幾步。

她不敢離開太遠,石頭可以遮擋視野,若是發生意外可以用它藏身,貓貓在這裏放她下來也是出於這個考量。

艾晴摘下幾片幹凈的草葉疊起來,墊在潮濕的地面上,坐著等貓貓。

閑著無聊,她四下張望觀察周圍。

山林靜悄悄,一聲蟲鳴都聽不到,僅有樹葉在風中搖曳的沙沙聲。

這不代表著附近沒有別的動物,恰恰相反,除了特別膽小縮回巢裏的小動物,其餘動物各做各事。

森林廣袤無垠,但凡有點實力的猛獸就會占山為王,草食動物即便逃出了這塊領地,也不意味著絕對安全了,不過是踏入了另一個猛獸的領地罷了。

所以說,動物們對於貓貓警告的吟叫司空見慣,大家該吃吃該喝喝,只是格外警惕,小心不讓自己成為山主的盤中餐。

艾晴的眼睛逐漸適應綠幕,陸續看到好些動物,它們隱匿在各處,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綠油油的樹蛙趴在葉子上,守護著一堆晶瑩如果凍的卵泡,密密麻麻的小卵簡直是密恐的噩夢,有些受精卵發育較早,白色偏透明的小蝌蚪在卵泡裏輕微活動。

變色龍在一顆老樹的主幹上爬行,找到合適的位置後,它的表皮模擬了樹皮上苔蘚的顏色和紋路,完美的與其融為一體,很難被天敵和獵物發現,它紋絲不動,張口靜候粗心大意的有緣蟲。

偽裝成樹皮的無脊椎動物黏在不遠處的某棵樹上,它攤成薄薄的一小片,肉眼難以分辨哪裏是真樹皮,哪裏是它的本體。有昆蟲飛到旁邊,它分泌出透明的粘液,頭部的肉聚攏回來形成口器,毫不餘力的向昆蟲進攻。

那只昆蟲反應極快,千鈞一發之際躍身起飛,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棵大樹,幸運的從樹皮蟲的嘴裏撿回一條小命。

艾晴目睹了整個過程,起了雞皮疙瘩,往事浮上心頭。

她以前有過一次從貓貓身邊逃開,那一天先是被犄角綠蛇追趕,後被樹皮蟲嚇個夠嗆。

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了樹皮蟲,還好隔著一段距離,不用擔心被它攻擊。

艾晴心有餘悸地拍胸口,繼續充當觀察員的角色。

刨開前頭那幾種特別擅長偽裝的動物,還有許多擬態高手蟄伏不動,老六們安靜伏擊,等著偷襲別蟲飽餐一頓。

與之相比,波紋龜和珊瑚鹿等動物就可愛得多,它們安分守己,大大方方吃草,多麽老實啊!

尤其是高顏值的珊瑚鹿,粉粉嫩嫩的像只小精靈,艾晴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然後註意力滑到小鹿旁邊的一只兔牙獴身上。

兔牙獴在刨一棵爬藤植物的根,爪子掏根裏的果實塞進嘴裏,吃得很香的樣子。

準確來說,艾晴盯上的是兔牙獴正在吃的食物,雞蛋那麽大,外形像山藥蛋,灰褐色,渾身長有細須。

倉鼠大小的駝色小動物守在兔牙獴身邊,撿兔牙獴嘴裏漏出來的殘渣吃,還別說,兔牙獴的門牙掉出不少食物的碎粒,供它吃飽是沒問題的。

更小的動物蠢蠢欲動,想要過去分一杯羹,被駝色鼠張牙舞爪地兇走了。

兔牙獴自顧自幹飯,只要不從它手裏奪食,它懶得理會因它進食而起的小官司,有時候還會邊吃邊看別人為它漏下的碎屑大打出手。

艾晴摩拳擦掌,十分心動。

那麽多種動物搶著吃,“山藥蛋”沒毒的概率很大,很值得拿回去試一試呢。

可是離了十幾米,她擅自離開這裏過去挖一顆的話,貓貓知道後會不會生氣啊?

思來想去,拓寬菜譜的欲望占了上風。

艾晴想速戰速決,快步過去,驚跑兩旁的小動物。

這只兔牙獴不怕人,或者說比較笨,別的動物早已溜之大吉,唯它還在抱著半個食物大嚼特嚼。

駝色鼠跑路之前向兔牙獴叫了幾聲,提醒它有危險,兔牙獴仍然傻乎乎的幹飯。

直到艾晴蹲在旁邊,伸手去取它挖好了但沒來得及摘的一枚“山藥蛋”,反射弧長的兔牙獴才作出反應,它嚇得飆出一泡尿,連滾帶爬逃離小土坑。

艾晴端詳零元購得來的戰利品,“山藥蛋”呈不規則的圓狀,表面坑坑窪窪,不過問題不大。

細看之下,它其實更像毛薯,只不過是圓的。

既然如此,那就叫毛薯吧。

艾晴把毛薯揣進兜裏,記住它母株長什麽,忽聞一聲淒厲的獸嚎。

多半是貓貓那邊完事了。

艾晴趕緊回到石頭後方,等待期間,被一叢蘑菇吸引住目光。

森林多雨,這個季節蘑菇到處瘋長,他們家那邊就長有不少,雨後一茬接一茬,比韭菜長得還快。

眼前的菌子通身灰白,傘上沒有錐形的白點,蘑菇腿也沒有套“襪子”,整體普普通通。

正因為普通,艾晴才盯著它不放。

她見過的蘑菇色彩鮮艷,一看就不好惹,唯有這一叢長得像是能吃的樣子。

雖然很在意它到底能不能吃,不過蘑菇不可貌相,有些地方會吃橙蓋鵝膏菌,而有些假雞樅身懷劇毒,不能光憑顏色去斷定有毒無毒。

陌生的菌子非常危險,吃是不敢的,想想就行了。

艾晴望梅止渴,對著它懷念菌子湯的鮮美,結果越看越餓,遺憾地移開視線。

正前方的一叢草忽然冒出一個白色的貓貓頭,恰好與她四目相對,cos了一把“你的小可愛突然出現”的表情包。

貓貓叼著一根不知是什麽動物的腿,見到她安然無恙地留在原地,開心的沖她搖頭晃腦。

艾晴立刻安全感爆棚,站起來招手:“貓貓!你回來啦,辛苦你了。”

貓貓轉動耳朵,緩緩從綠葉中走出來,尾巴還纏著另一根肉腿。

從兩條斷腿的大小推測,獵物的體型比它要大得多,起碼不是一個量級的。

平常它只帶一條腿回家的,今天居然加餐麽?

艾晴待它走近,摸摸它的腦門,真誠誇讚:“你好棒哦!比你壯那麽多的獵物都能抓到,我們家貓貓真厲害!”

貓貓享受她的順毛,眼睛半瞇,主動向上頂她的掌心,呼嚕聲極輕。

不同的種族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語言鴻溝,阻礙了他們更有效的溝通,但眼神和表情裏的情感不會作假,他們能感受得到彼此當前的心情。

它的尾巴卷著東西,不能像以往那樣抱她上背,貓貓趴在地上,示意她爬上來。

艾晴熟練地跨坐到它身上,伏身摟緊它的脖頸。

地上斑駁的光點在倒退,花草樹木成了殘影,矯健的白影迅如閃電。

貓貓停在一個峽谷地,艾晴覺得眼熟,視線一轉,看到了峽谷入口有個被掏了芯的巨石。

這可不就是她一個月前逃跑的地點麽?怎麽又回到這兒來了,記得搬家的時候,他們明明走了好遠的。

艾晴先是郁悶不已,轉念細想,覺得回到峽谷也不是不可能。

無論是他們第一次住的那個懸崖峭壁,還是眼前這個峽谷,哪怕是他們現在居住的那個小山丘,都在它的領地範圍內,偶爾折回來也正常。

甚至是她穿來的山頭和他們相遇的地方,也是屬於它的地界,它把誤打誤撞闖入它領地的人類撿回家了。

這樣算的話,它的領地範圍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很多,人類繞著走幾個月都未必走得完。

艾晴再次刷新了自己的認知,慶幸自己遇見的是好脾氣的貓貓,要是碰見的是別個同量級的猛獸,怕是墳頭草都一米高了。

思索間,貓貓徹底停了腳步,輕柔地放她下去,爪爪推她走向那個空心的石頭。

艾晴拒絕進去,回身抱住它的爪子,嘴上劈裏啪啦說個不停,大意是她想繼續同行什麽的。

貓貓猶豫良久,想起上次也沒關住她,不情不願地走在前面帶路,嘴裏呼嚕聲不斷。

如果能說人類的語言,它大概是在苦口婆心地叮囑,譬如“你千萬要跟緊我哦”、“你不能單獨亂跑知道嗎”、“不聽話下次就不帶你來了”之類的話。

艾晴得償所願,點頭如搗蒜:“嗯嗯嗯!”

甭管有沒有傳達到位,反正這場意識流的溝通莫名對上了頻道。

峽谷的路還算好走,順著水流的走勢往前即可,河床裏的石頭已經爬滿青苔,看樣子河道枯竭很久了。

爬完兩個矮坡,他們拐進另一條小路,抵達灰黑色的石場,周圍光禿禿,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貓貓不肯讓她往前,堅決讓她停留在石場入口,呼嚕聲超級嚴肅。

艾晴聞到若有似無的一股怪味,猜測這裏就是終點了,見前方地勢開闊,站在這裏也一覽無餘,沒有強求隨行。

貓貓一瘸一拐前進,三步一回頭,確認她有沒有老實呆在外面。

它停在距她十米遠的位置,放下食物,伸出左邊的利爪,在一塊巨石上小心翼翼的對半劃線。

石頭被劃出淺淺的一條裂痕,它沒用力,石頭沒徹底開裂。

貓貓抱過另一塊顏色明顯不一樣的石頭,直立起身,兩條強而有力的後腿支撐住上半身,腿骨與軀幹的連接處“哢哢”響。

艾晴目瞪口呆,第一次發現它竟然能雙腳站立。

貓貓將石頭用力砸向下去,兩塊石頭撞擊之間迸發出無數火星子,劃線的那塊灰黑石頭應聲裂成兩半,貝殼狀的斷裂面冒出幾縷白煙。

它立馬將食物扔進斷面,再搬起另一半石塊重新合上去,食物被石頭夾擊,形同漢堡包裏的肉塊。

貓貓用爪爪不停敲擊石頭,後來石頭的溫度持續升高,它改為用小石頭繼續擊打。

沒一會,越來越多的白煙從中間的縫裏冒出來,響起烤肉的“滋滋”聲,油脂被炙烤的香氣彌漫開來。

艾晴睜大眼睛,沒放過任何細節,雖然覺得眼前發生的事不太真實,但腦海裏的知識又令她認為這個展開還在合理範圍內。

有種石頭叫燧石,用鐵器擊打能冒出火星,現代戶外用的打火石的材料就是鐵錠和燧石。

這些灰黑色的石頭比燧石還要容易出火星子,用不到鐵器,只需別的石頭撞擊它就能起火,甚至能通過敲打來讓石頭升溫。

貓貓敲了有十來分鐘,石頭燒得隱隱透紅,它放下小石頭,箭步沖回她身邊,圍著她轉圈圈,腦袋使勁蹭她的腿肚。

艾晴差點被它頂得站不穩,連忙蹲下抱住毛茸茸的腦袋,阻止它繼續頂撞。

它身上的毛被火星子灼出幾個小坑,好在沒燒到皮肉。難怪它總是不願意她跟到這裏來,它有長毛保護,她可沒有,比它更容易受傷。

艾晴給它順毛,溫柔地說:“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保護我,謝謝你呀。”

貓貓歪著腦袋望她,舔過她的臉,呼嚕聲比她的語氣更溫柔。

艾晴笑了笑,抱著它揉來揉去,漸濕心不在焉,腦海裏一個問號接著一個問號。

它是怎麽知道這樣制作熟肉的呢?

只它一只貓知道,還是它的同族也知道?亦或是還有別的種族也會?

有智慧生物學會用火了,可是怎麽完全沒有進入石器時代的跡象呢?

不明白,收集到的信息太少,怎麽想都不明白。

艾晴陷入了沈思,久久未語,還是貓貓去取食物的動靜喚她回過神。

烤腿新鮮出爐,香氣四溢,外皮有點焦了,內裏還是挺嫩的。

貓貓把焦黑的地方撕掉,處理完畢,成了他們平時吃的樣子。

艾晴覺得浪費,挑著能吃的放進嘴裏,焦香焦香的,她可愛吃了,以前和朋友去吃烤肉都會特意烤焦一點呢。

她吃得很快樂,但貓貓瞳孔地震,圓圓的藍眼裏布滿大大的困惑,臉上是“你竟然吃這個”的表情。

“我覺得很好吃啊,你要來一個嘗嘗嗎?”

艾晴選了塊帶油脂的,順手遞到它嘴邊。

貓貓被她的好意凍住了,它僵硬地低頭,遠遠嗅了一下,馬上嫌棄地仰起頭,然後覷了她一眼,又動搖的再聞一遍。

哎呀,就這麽不情願嘛,艾晴忍俊不禁,剛要拿回來自己吃,它先一步叼走了。

貓貓幾乎沒嚼就吞下肚,五官皺在一起,痛苦面具重現江湖,它耳朵顫啊顫,尾巴抖啊抖,整只貓像是開啟了震動模式的玩偶電子貓。

艾晴楞住了,趕忙撲過去:“笨蛋!討厭就別吃下去啊,快點吐出來。”

貓貓舔了舔唇,對她軟乎乎地“嗚”一聲,藍汪汪的眼眸滿是她焦急的表情。

它低頭去蹭她的臉,表示不用擔心。

艾晴緊張地觀察它幾分鐘,見它沒啥事,就是吃到討厭的東西的正常反應而已,松了口氣。

趁烤腿還熱,一人一貓席地而坐,分吃了一整根肉腿。

艾晴只吃了一小塊肉,剩下的貓貓包圓了。

看著它啃得歡,她猜測它平時出來打獵也是烤兩條腿,一條在外面吃,一條帶回去跟她分享。

它長那麽大個,就該吃那麽多。

艾晴啃著水果,摸摸它:“你好像還在長個子呢,多吃點哦。”

貓貓忙著幹飯,但沒忽視她,呼嚕著回應,臉頰被肉肉撐得鼓囊囊的。

午飯過後,她用樹葉包了一些火石的碎粒帶回去。

返程期間發生了一件趣事。

他們還沒到家,疾跑中的貓貓驟然停住,踱步到一處帶刺的藤蔓前,探頭往裏瞧。

刺藤爬得到處都是,密密匝匝連成一片,裏面有一道微弱的呼救聲。

艾晴和貓貓尋找聲音主人的所在地,找準位置後,她左顧右盼,想找木棍開路。

還沒找到稱手的枯枝,手上一沈,原來貓貓把烤腿交給她,它甩著尾巴鉆進去了。

她伸著脖子張望:“你小心點啊!”

貓貓幾分鐘後叼著一只黃紅藍的三色小鳥出來,它毛厚,沒有被藤刺揦傷。

小鳥絲毫沒有獲救的喜悅,綠豆小眼瞪得大大的,被貓貓叼在嘴裏的叫聲,比被困荊棘裏的還要淒厲百倍。

貓貓把小鳥放在地上,好脾氣地用腦袋拱拱它,觀察它有沒有受傷。

哪知小鳥獲得自由後撲棱翅膀飛走了,一秒鐘都不願多留,甚至慌不擇路,險些撞上大樹。

貓貓看著小鳥飛遠,良久都沒收回視線,從側面看去,它神情有些落寞。

此刻應有《一剪梅》的BGM。

艾晴倒是能理解小鳥迫不及待逃走的心情,要是一只老虎跟她臉貼臉,她也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她走過去,給貓貓取下救鳥粘上的草葉,慢聲安慰:“沒關系,它不跟你玩我跟你玩呀,我陪著你呢。”

貓貓回頭舔她的側臉,親昵地蹭蹭她的肩窩,耍賴的倒在她懷中不肯起來,尾巴愉快地輕掃。

清理完草葉,它又是活潑開朗的一只大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