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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跪拜得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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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跪拜得還

曲臨水的病好了。

心結解開了,又自己折騰去找了些藥材,他到底是年輕,休息了大半個月好的也就差不多了。

但村民們不知道曲臨水康覆的原因,皆認為是觀音血的效果,畢竟許金花去敲謝蒲生家的門討血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

於是,找謝蒲生救命的人越來越多了。

王嬸家還未滿一周歲的小孫子渾身上下出了疹子,她的兒子兒媳說要帶孫子去城裏看醫生,但王嬸卻堅持說,有謝觀音在,什麽病都能治好。

謝蒲生坐在堂前,穿了一身齊整的白褂子,手上卻握了把小刀,他在當著王嬸的面兒放血,王嬸哀求地跪在地上,雙手端著瓷碗在底下接著,血珠子從腕子上溢出來,再一滴滴落入碗裏。

空氣裏都是黏膩的血味。

但沒人覺得腥氣過重,他們像捧著金元寶似的捧著碗,眼神像極了村裏野狗看肉包子時的樣子。

“多謝觀音大師救命。”

王嬸歡天喜地地回家了,又來一個李叔,下一個高老太,萬老頭…..

一個接一個,排不盡的隊伍,求不完的觀音。

在他們心裏,謝蒲生就是一條永不幹涸的河流,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觀音血,能保佑他們長命百歲,無災無難。

曲臨水看著謝蒲生的腕子上舊傷未愈,卻添新傷,臉都跟著青了起來,即痛恨又心疼,說什麽都不讓謝蒲生繼續了,把人拉進了屋裏。

謝蒲生臉色泛白,手腳虛軟,站不了多久,也只能挨著床邊做著,他瞧曲臨水生氣,還不忘安慰,“沒什麽的,過兩天就好了。”

“世上哪裏來的真觀音?!都是迷信看不清的糊塗人!”

說罷,曲臨水看見謝蒲生手裏還握著刀,伸手便奪去了,刀柄握在手心裏,刃口上的鮮血卻刺目生痛,他能奪了這一次,那下次呢?以後呢?

那些祈求,無窮無盡,宛若血盆大口般吞人肉嚙白骨,直至謝蒲生沒了性命,成了一捧黃土。

“蒲生,這樣下去你會被逼死的。”

謝蒲生聽到這句,竟未表現出半分的害怕恐懼,“我母親是上一任的觀音。”

曲臨水楞住了,他從未聽謝蒲生講過家中父母的故事,但此刻聽到,卻寒從腳起,令人頭皮發麻。

“她曾說過,這就是觀音的命,受了這麽多人的跪拜,得還。”

聽了謝蒲生的話,曲臨水心中一直跟壓了一塊巨石般喘不上氣,他該如何做才能讓謝蒲生從這該死的“命”中解脫?

村裏人實在是太信“觀音”,他們對觀音的信賴像螞蟻穴似的深深盤踞在土裏,經年累月,盤根錯節,他倒想直截了當拿把鐵鍁去挖了那蟻穴,可又怕會適得其反,讓土地潰爛。

曲臨水坐在門口想著心事,聽見許金花從外頭回來,臉色不大好看,曲臨水以為出了什麽大事,許金花喪著臉大聲噓嘆起來,“可憐啊!你張叔怕是不成了。”

張國強是個殺豬的,常年身上散發著血腥氣和豬騷味,但當著面大家也不敢說什麽,畢竟張國強身強力壯,單手能扛起半扇豬肉。

許金花絮絮叨叨地說,他老婆淑德和她是老姊妹,相識大半輩子了,都是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曲臨水小時候在外頭讀書那些年,都是淑德裏裏外外幫著照顧。

可惜了,萬一張國強有個三長兩短,留下淑德和孩子受罪哦。

許金花說完,又看了曲臨水幾眼,心底似乎生出幾分慶幸來,幸好自個兒子喝了觀音血才活過來了,不然如今她也怕是要傷心死了。

“我想讓你淑德嬸再去求求謝觀音。”

聽到謝蒲生的名字,曲臨水心裏一緊,下意識問,“求他就有用?”

許金花點頭,底氣十足,“當然有用,你就是這麽救下來的。”

曲臨水被噎住了話,他確實實打實的喝了那碗血,即便他現在反駁,許金花也根本聽不進去,可心裏莫名記著謝蒲生那張蒼白的臉,他腦子裏靈光一閃,想了個主意。

“明天我去瞧瞧張叔。”

“你去?”許金花有些驚訝,還有些不相信,“你去做什麽?”

“治他的病。”

*

張國強眼睛緊閉著,嘴巴卻半張嘴,嘰裏咕嚕不知在講些什麽胡話,他的大腿根上有塊碗大的膿瘡,發著濃烈的惡臭味,汩汩地還能冒出些膿和血水來,血水順著腿肚子直流到床上。

淑德看著看著就背過身去抹眼淚了,許金花在一旁勸,“我看還是去找謝觀音——”

曲臨水擺手,掀開了捂著的被子,找了把剪刀把張國強的褲子從腿根絞斷,又讓人找了幾塊幹凈的毛巾把留下的血水和膿擦拭幹凈。

“大侄子,”淑德嬸子眼淚汪汪地問,“他還有救嗎?”

曲臨水其實瞧了一眼,心裏大概有些數了,應當是濕熱癥,張國強嗜酒嗜肉,起初腿上有了傷口也定是不在意,這才導致了如今模樣。

腿上的膿是當務之急,必須得排幹凈,若是個小包他也就用針挑了,但現如今膿瘡竟比燒餅還大,腿上還不止一處,必須得用抗生素,不然直接用刀強行劃開排膿,只怕會弄巧成拙。

可十裏村一個偏僻村落,到哪兒去找城裏衛生院才有的抗生素呢?

焦頭爛額之際,他猛然想起來金家藥鋪,那老頭子定有這些東西。

張國強病情不同耽擱,淑德嬸子也在一旁哭哭啼啼,說求大侄子救張國強一命,還說只要能救他,傾家蕩產也無所謂。

於是他直接起身去敲金家藥鋪的門。

外邊的天像被泥巴糊了個嚴實,月亮星星不見半點,曲臨水站在金家藥鋪門前敲了許久的門,門才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裏邊探出老頭比鍋灰還黑的臉。

“我記得你小子!你小子大晚上的敲我的門做什麽?”老頭沒好氣道,“不會又來買藥的吧?我不是都說了,我這藥鋪要關門不幹了。”

曲臨水心知老頭脾氣倔強,心裏傲氣十足,只得恭恭敬敬地求人,“來求您救人一命的,我想來買些抗生素,我知道您這裏一定會有這些。”

老頭一楞,眼睛睜大了幾分,“你說要什麽?”

“抗生素。”

“呵。”老頭冷笑一聲,擡手就想把房門關上,“我看你是做夢呢。”

“村裏的張叔腿上生了塊膿瘡,必須得切開,但是他的膿瘡病癥太重,再加上如今天氣還未完全涼下來,這麽搞必定會感染。”曲臨水懇切地說道,“所以求您,讓我買些藥。”

老頭看著曲臨水,沈默了好一會兒,“你小子學醫的?”

“是,讀了幾年書。”

“那還回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做什麽?”老頭罵道,“這破地方,讀幾十年醫書都比不上朝菩薩磕頭來得靠譜。”

“是,我知道。”曲臨水眼神堅定,他何嘗不知金老頭心中所想,村裏人愚昧無知,不信醫術反信求神拜佛,自然讓人覺得憋屈,“但再怎麽樣總要想辦法改變的,我相信您雖然嘴上這麽說,但真的做不到見死不救的。他們都說醫者不如神佛,難道我們做醫者的真能跟他們一樣承認我們不如神佛嗎?”

老頭安靜了。

“我救他,也存了私心,”曲臨水眼底多了幾分溫柔,“我想讓他們明白,觀音血不是神藥,是救不了人的。”

老頭頭發已經花白,他伸手抹了一把稀疏的發稍,輕輕嘆了一口氣,“罷了,我老了,腦子也不好了,你小子倒是比我有志氣,抗生素是吧,我給你了,還要什麽,你一並說了,但只有一點,我不做賠本的買賣,東西可以給你,錢我要收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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