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4 章

關燈
第 114 章

在他們拍攝的第二周,這地方下雪了。

初時所有人都興奮得很,《道者》在這荒山上要拍幾幕雪景,現在不需人工制造出降雪的效果自然是很好的。

但很快便沒人再笑得出來了。

那雪極大,風裹著雪不片刻便可以落下厚厚一層。從第一片雪花落下到全劇組人員都不再敢出門,也只過了短短一個小時。

幾乎所有劇組人員都擠在客廳的窗邊看著雪落——到底是在優渥的環境裏呆久了,現在他們盡管有憂慮但更多的還是對於這難得一見的大雪的好奇。

倒也不怪他們——現在才剛剛入冬,氣溫堪堪在零度左右搖擺,天氣預報也沒有任何預警,他們想當然地認為這雪很快便會停了、化了。

慕遲夜穿過了幾個房間,終於找到了左言湫。

左言湫也在看雪,但他看的雪似乎又與劇組人員的不盡相同了——慕遲夜知道他在看什麽樣的雪,因為他自己也在看那種雪。

左言湫在落雪的第一時間就嚴肅要求所有人都進室內去,拍到一半的一幕戲立刻停止,他與慕遲夜來回搬了三趟才將所有器材挪進屋裏,期間場務想要幫忙都被拒絕了。

整個劇組都很不理解左言湫的小題大做,不理解他為什麽要放著這麽好的雪景不拍而叫他們在屋裏呆著,只有慕遲夜知道原因。

——那厚厚的積雪上面,浮著一層更加厚的黑氣。

慕遲夜將目光投向左言湫看的地方。

有一只很強大的什麽——不知是什麽,但它身上帶著一層深厚的怨氣,除了慕家那次,慕遲夜還是頭一次看到如此深厚的怨氣。

雖然劇組人員不理解,但是慕遲夜知道左言湫做的是對的。這怨氣普通人倘若沾上大抵便是一場大病。

左言湫望著窗外嘆了口氣。這是慕遲夜頭一次看到左言湫露出如此憂慮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與左言湫並肩而立,猶豫一下,還是詢問:“那是什麽東西?”

左言湫眼一瞬不瞬地望向窗外,不答,只道:“這東西如今的你對付不了。”

慕遲夜的眉頭便蹙了蹙。

他如今算是當之無愧的玄學界年輕一輩第一人,整個玄學界恐怕也只有歸位了的七君與幾位年紀很大的老祖能超過他去。

倘若這東西他也對付不了,這事情便可算是大條了。

慕遲夜也不糾結於那是什麽東西了,轉而問:“我哥能對付嗎?”

左言湫輕點了下頭。

慕遲夜便欲掏出手機。

左言湫沒有回頭,只沈聲道:“沒用,手機沒信號。”

慕遲夜看了一眼。信號那格的確顯示了個小小的叉。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終於嘆了口氣:“我們都被困住了,那東西為什麽還不現身?它的訴求是什麽?”

左言湫慢慢轉過身,不再向窗外看。他沒回答慕遲夜的話,只道:“通知劇組人員,叫他們鎖好門窗,莫要叫雪淹進來……”話音未落,他已轉過一處拐角,不見了。

慕遲夜望著他消失的拐角,方才放松了些的眉心越聚越緊。

不對……左言湫也不對勁。

似乎從落雪開始,左言湫便開始不對勁起來了。

他從不會用那樣強硬的態度說話,而在雪落下來的時候左言湫的話音幾乎是嚴厲又不容置喙的。他除了那個天大的心結之外從來都是開誠布公的,但這次明明並非他一人之事他卻連解釋一句的意思也沒有。他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從來親力親為,但這次卻毫無緣由的叫慕遲夜去替他傳話……

何況——最重要的一點,即使慕遲夜不是那東西的對手,左言湫也應當是有那能力打敗它的。畢竟,窗外那東西慕遲夜仔細感受還能辨出來個深淺,而左言湫,他從沒有看透過左言湫。

再怎麽想,他們也是有退路的——左言湫又何至於憂慮至此?

慕遲夜越想越不安,順著左言湫離開的方向追了一段,卻早看不到人影,他只好返回客廳,代為轉達左言湫方才的話。

當時劇組裏人員還嘻嘻哈哈不以為意,直道左導想得太多。

雪落一天的時候,劇組裏氣氛已經開始有些焦灼了。但好歹每個人都還能刻意做出輕松的態度。

雪落下兩天還不見停,人們面上刻意的輕松便一個接一個的不見了。氣氛愈發焦灼起來。

別墅停電了,幸虧場務拖出來一個手搖發電機,不至於叫冰櫃裏東西臭了去。

雪落下第三天時,已經有人開始躁動了。

食物暫時還夠,畢竟別墅裏存貨足夠他們一個劇組吃一星期出頭,但左言湫在第三天出頭便將食物分好了份兒,每天一人一份的分發起來。

配給食物這個舉動似乎進一步加劇了劇組人員的躁動和不安。晚上就有人起了沖突。一個塊頭挺大的演員堵了另一個演員,意圖強搶食物,而另一個演員死活不幹,眼看著口角就要升級為肢體沖突。

幸虧慕遲夜路過,將另一個演員給救了下來。

那個大塊頭還是不敢得罪慕遲夜的。畢竟出去之後他還得討生活,得罪了慕遲夜就是得罪了大資本,日後於演員一道上便是寸步難行。

他於是只狠狠瞪了一眼另一個演員,扭頭離開了。

慕遲夜看著那小演員怯怯的跟自己道謝,嘆了口氣,忽然有些心力憔悴。

才第三天。

第四天洶湧的暗潮在明面上已經看得出蹤跡了。左言湫給慕遲夜留了話叫他稍微維持一下秩序之後徹底將自己關在了屋裏。慕遲夜只能大馬金刀往客廳裏一坐,他的身份還是有些用處的,至少早顯示出躁動的幾人這一天什麽也沒幹。

第四天晚上,慕遲夜前一天救下的那位小演員一頭紮進了慕遲夜的房間,話都說不清就開始抽抽噎噎。

慕遲夜手忙腳亂的安撫了片刻,才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是那個大塊頭,在慕遲夜回房間之後終於下了手,將小演員的食物掠奪一空。

“我……我好容易得到了這個角色……我終於不用再辛辛苦苦直播試圖熬出頭了……我好朋友都羨慕我能得了這個機遇……我,我還不想死……”他哭著說。

慕遲夜一面安撫,一面壓抑著心中蓬勃的怒氣。

這怒氣九成來源於那個明明食物尚且充足就“未雨綢繆”著不給別人留活路的大塊頭,而一成——他不得不承認——來源於閉門不出的左言湫。

他壓了口氣將小演員送出門,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了樓,咚咚咚的敲響了左言湫的房門。

屋內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慕遲夜越敲火氣越大,最後沒控制住力道直接撞開了門。

他懵了下,才意識到——門沒有鎖。

屋裏很暗。厚厚的窗簾緊閉著,透不出一絲光線。走廊裏的光灑進去,虛虛勾勒出房內物品淡淡的輪廓來。

慕遲夜頓了頓,心中火氣無聲的熄了一半,聲音便先下意識和緩下來:“房間裏這麽暗做什麽?”

一處陰影微微動了下,慕遲夜方才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才堪堪看到左言湫——他正坐在房間中最深濃的陰影裏,雙手交疊於身前,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麽。

他緩了一拍,答非所問:“……你怎麽來了?”

慕遲夜深吸一口氣,沈聲道:“你的劇組裏都開始亂起來了,你不管管嗎?”

“我管不了。”左言湫的聲音中隱約透出分疲憊來。他的影子慢慢前傾,額頭抵住了一樣什麽東西,是個疲累至極的姿態。

他輕聲重覆:“……我管不了,阿慕。”

慕遲夜站在門口,破天荒遲疑了一下。

他最終還是走了進去,悄無聲息的蹲在左言湫面前,小聲問:“你怎麽了?”

左言湫直起身子,再次板板正正的坐好,然後伸手去拉慕遲夜,意圖叫他起來。

慕遲夜蹲著,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怎麽了?”

左言湫嘆了口氣,終於放棄了拉慕遲夜起來的嘗試,只道:“我需要積攢些能量。”

這句話出口慕遲夜便差不多明白了,他也嘆了口氣,並且較勁似的比左言湫嘆的那聲更重,站起身,磕磕絆絆拖了個不知是什麽但高度與座椅很像的東西坐上去,與左言湫挨著,終於認真了些:“需要我幫忙做什麽?”

黑暗裏左言湫的聲音很緩慢,一長句話裏尾音有些明顯得中氣不足:“……勞駕,替我安置一下劇組裏的人員。我大概能夠在食物堪堪吃完的時候積攢足夠的能量,這段時間裏替我維持一下秩序,順便……若有人鬧的太過,替我記下來。”

慕遲夜蹙起眉,就想要開燈,卻被左言湫制止了。

“阿慕,”他緩緩的嘆了口氣,輕聲道:“別看我,成嗎?”

慕遲夜猶豫了一下,收回了按在電燈開關上面的手。

“這幾天不要再來找我了。”慕遲夜感受到左言湫猶豫掙紮好半晌,方才咬牙道出這句。

慕遲夜於是有些忍不住的想笑,含著點笑意應了聲,想了想,迅速前傾了身子在左言湫唇角處吻了一下,便很快站起來,道:“那我走了。”

他明顯感受到左言湫僵住了,他也有些繃不住自己的笑意,於是迅速走出門,並將身後的門扣上。

他終於徹底繃不住,放肆的笑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