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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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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被困在別墅裏的第八天,風雪依然未停。

別墅裏的食物已經見底,頂多再撐得一日餘。躁動的人愈發躁動了,似乎連慕遲夜坐在客廳裏都無法制止這般趨勢了。

左言湫組建的劇組素質還可以,除了兩三人之外,其餘人雖則憂心恐慌,卻再沒什麽人打別人食物的主意。這叫那勢單力薄的三兩人數次想要出手,卻終歸是不敢,於是這別墅裏到底保持住了一種微妙的和平。

但今天不一樣了。食物就快吃完了。

慕遲夜今日方才起床,便感受到一種玄妙的氣氛,仿佛空氣中那根逐日拉緊的看不見的弦在今日終於拉斷了。

慕遲夜便莫名篤定了,那兩三人今天一定會動手。

他於是在客廳裏坐定後喚出了自己的如風劍,當著那幾個溜達出來四處尋摸的人的面,啪一聲拍到桌子上。

那幾位躁動的神色便改變了,帶著點畏縮的瞪了一眼慕遲夜與他手中一看便鋒利至極的長劍,終於回了房間去。

慕遲夜有點滿意。這才對。

他又坐了一小會,那位倒黴催的頭一個被盯上的小演員也從房間中出來了,悄悄坐到慕遲夜的身邊去了。

慕遲夜看他一眼,沒有管。

那位小演員面色很難看,幾乎已經有些神經質了。他抱著手機,一遍遍點著一個什麽,但手機上並沒有信號,於是他便退出,再一次機械的重進。

慕遲夜看了會兒,終於有些於心不忍,安慰:“我們馬上就要出去了。”

那小演員望了他一眼,擠出來了個似乎是笑的東西,然後又垂下眼,繼續一遍遍幾乎神經質地點著他的手機。

完全沒效果。慕遲夜嘆了口氣,便也不再說話。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騷亂,劇組裏一位演員忽然連滾帶爬的沖進客廳,大喘著氣,很激動的喊:“慕哥……那幾個……他們……要偷車!”

雖然語序不連貫但意思很清楚。慕遲夜面色一變便立刻起身沖向了門廳。

門已經被砸開了。下了好幾日的雪並未積得過厚,於是風裹挾著雪便頃刻從門扇中灌了進來。車已經被打起了火,遙遙兩盞橙黃的燈打過來,像猛獸一雙橙黃的眼。

慕遲夜面色變了變,將門甩上並匆忙囑咐趕過來幾人不可沾雪,便一腳踏了出去。

他擋在車前,但車像沒看到似的沖了過來。

慕遲夜沒動彈,冷冷望著那輛車沖到近前後猛然一打彎,甩了他滿臉的雪沫。

在打彎那一刻,他透過玻璃看到了車內幾人猖獗的面孔。

那幾人想“報仇”又對於慕遲夜身後資本有所畏懼不敢真的撞了他,於是開車沖過來意圖嚇嚇他,卻不料慕遲夜沒半點兒被嚇到的意思。幾人頗感無趣,為首那人搖下車窗沖慕遲夜啐了一口,便踩下油門跌跌撞撞的意圖開著車離開。

但打了半晌的油門,那車卻巋然不動。

為首那人有些疑惑,吩咐同伴看好慕遲夜的動態之後就要下車,但方才往窗外看了一眼,便幾乎嚇得驚叫出聲——那車四輪離地,已懸在空中一米有餘處了。

四個車輪瘋狂的轉動著,但觸不到地面,自然也便走不出一米去。

幾人頃刻間便面如土色,僵坐著一動不敢動,只拼命轉動眼球四下環視去尋那異象之發源。

然後,他們看到了——綿延一周不絕的風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小、消退,透出湛藍色的天空來。不遠處天幕之下豎起一道淡金色的高高的光幕。那道光幕乍看是一個整體,細細去看,卻似乎為許許多多細小的看不清是什麽的東西組成,那些東西流淌綿延,變化莫測,仿佛大千世界無數玄妙至理。

而光幕之下站了一個與光幕相比可以說是很渺小的人。

那人著玄金長袍,戴冕旒,下墜的流蘇被氣流鼓動著微微晃動,仰首間終於叫人一窺全貌——是左言湫。

他面上表情淡淡,一派極從容模樣,仿佛萬事俱已被他所料定、掌控。他擡起手中執的筆,輕而緩,卻不容置喙的點在了光幕上。

一個個蠅頭小楷倏忽間浮現在光幕之上,又倏忽隱於光幕中。

車內幾人一時瞠目結舌,早忘了恐慌,半晌的寂靜無聲之後,不知是誰憋出一句臟話來。

在車內幾人望見左言湫的同時,慕遲夜也註意到了那道光幕與光幕之下的人影。

他雙眸便是一亮。

這並非是因為左言湫終於出關而大松一口氣,他終歸是相信左言湫心中有數;也並非是因為在幾人將要逃竄的關鍵時機左言湫突然出現而放松,那點小事他自己就可以解決個幹凈。

這是對於左言湫實力的驚嘆與對於他造像的驚艷。

這種驚艷叫慕遲夜頓了頓才走上前去,站定在左言湫身邊。

有一瞬間,他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那面光幕所吸引。

近看,那光幕更是玄妙無匹。篆體、隸書、楷書、行書、草書,這五種書體組成一行行的字跡,那些字跡連結到一起,緩緩流動交融,最終交織而成這樣一幕巧奪天工的光。

左言湫擡著手,將筆尖慢慢落在光幕之上,慢慢寫著什麽。

他寫得很慢,但每一刻都有許許多多的淡金色的字跡自他筆下逸散,填補住光幕之上破碎了的那些。

感受到慕遲夜靠近,他偏了偏頭,沖慕遲夜微微笑了下,很快又回過頭去專註於筆下了。

慕遲夜好容易從那陣目眩神迷中緩過來,狠狠閉了閉眼,低聲問:“那是什麽?”

左言湫慢慢落下一撇,又將毛筆自光幕上擡起,回答他:“這是我能力的另一部分。”

他又慢慢將那仿佛夾帶了千鈞之重的筆尖摁到光幕上,低聲道:“世間最重者,莫過於筆墨矣。”

說話間,光幕已經無聲無息的破碎了一大片,又被一大片金色字跡所填補。

慕遲夜捕捉到了幾個字“熙寧六年,歲在癸醜……”再往下,那字跡衍生的愈發迅速,只餘下一派淡金色殘影,卻是什麽都看不到了。

他恍惚間明白了什麽,於是聲音中都沾染了點顫抖:“你……這是……”

左言湫望著那些字跡,眉眼間錯覺似的溫和了少許。他沈默須臾,緩緩道:“這是我這兩千年來行遍天涯所見的,全部真實。”

總有些事被漫長的時光歪曲;總有些英雄被漫長的時光抹黑;總有些品質被漫長的時光遺忘。

“我什麽也辦不到,於是我只能銘記。”

銘記那些不該被忘卻卻被忘卻的英雄;銘記那些不該被歪曲卻被歪曲的歷史;銘記那些不該被遺忘卻被遺忘的品質……銘記那些不該被丟棄卻被丟棄的過往。

“你曾問我我書中為何記載了那麽多未曾被收錄於任何一本書中的人或事……因為我筆下,是人類文明的歷史上全部真實。”

慕遲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到底是少年人,幾句話便能將他激一個熱血沸騰。但他的心神一面為此激蕩著,殘存的理智間卻又隱約起了個奇怪的念頭。

他想,我見過左言湫真正使用靈力的樣子——那遠比現在來得震撼。

這個念頭一出來,腦中便隱約的泛起了細微又綿密的疼痛。慕遲夜幾乎是立刻意識到了什麽,面色微微一變,擡眼間恰好與左言湫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他看到左言湫眼中三分憂慮三分意外,於是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慕遲夜正欲開口說話,顱內疼痛卻忽劇烈起來,逼得他生生將已到舌尖的話咽了下去,口腔中泛起一股子鐵腥味。

透過逐漸模糊的視野,慕遲夜看到左言湫眼中的憂慮又重了些,憂慮之外卻似乎又浮出些什麽磐石般的不可摧折不可動搖的東西。

慕遲夜心中便倏然生出些恐慌來。他下意識便去攥左言湫的衣袖,但那衣袖太寬大,雖然他攥住了一小塊繡了金線的黑色布料,卻依舊被左言湫手中毛筆輕輕緩緩的點到了眉心處去。

在他愈發模糊的視線中,左言湫似乎終於放任自己眸中多了幾分眷戀。他做了個口型,雖然慕遲夜已經聽不清了,但他奇跡般讀懂了左言湫的意思。

“睡吧。”

“……睡醒了,一切便都好了。”

這兩句話叫慕遲夜心中的恐慌倏然間加深。但深重的倦意已經席卷了他,他無論再努力也再聚不起半分清明的意志來。

那塊布料從慕遲夜手中慢慢滑落下去,他晃了晃,旋即被左言湫接住。

慕遲夜睡著了。

——

左言湫終於將目光徹徹底底的投在慕遲夜身上。即使知道慕遲夜已經看不到,他的情緒依舊是帶著三分克制的。克制似乎已經被鐫在了他的本能裏。

天邊有人乘著風颯沓而來,光幕被那人撞開一道道漣漪,旋即又被左言湫頭也不擡的填補齊整。

“來了。”左言湫雖則不曾擡頭,卻似乎知道來人是誰一般,隨口問候。

來人——慕北望踏著風落到地上,望著左言湫,眸中深刻的顯出一分不忍來。他只應了一聲,道:“來了。”

左言湫靜靜立了片刻。他垂著眸,目光始終落在慕遲夜的臉上,指尖動了動,仿佛想要做些什麽,最終卻也僅僅克制的劃過慕遲夜鬢邊微長的發絲。

半晌,他終於擡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的將這口氣吐出來,仿佛將許許多多言語道不盡的眷戀同這口氣一道吐出去、舍了去一般。

他又頓了片刻,久得慕北望幾乎都要出言提醒“你再不走我弟弟就該醒了”時,左言湫終於伸開手,叫慕北望扶住了慕遲夜。

“……照顧好他。”他輕輕的,幾乎是用氣音道。

慕北望忍了忍,沒忍住,嘆道:“你又何苦。”

左言湫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了個仿佛是在極悲哀的時刻卻不得不逼著自己迎合別人的笑話的笑來。

“我走了。”他最終嘆了口氣,又重覆一遍:“照顧好他。”

他似乎還有許多許多話想說,但那些話一旦說出口他便再也走不了了。於是他將那些言語盡皆碾碎了咽下,深深望了一眼慕遲夜,終於轉身離開。

三五步功夫,那道人影便已經消失在了雪地深處。

唯餘一道延伸的腳印,正漸漸被揚起的雪粉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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