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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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我的夢境的確是無限流。”慕遲夜斟酌著道:“我是個闖關者,而每個闖關者的劇本,都是出自於一個工作人員手下。你還記得那個排滿了卡座的地方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後,他方才繼續:“那地方,在我夢中,是工作人員所在之處。工作人員不少,卻也不多,那麽多卡座中,找到一個有工作人員的很是不易……但倘若找到之後成功與工作人員坐進一個卡座,便相當於是得了工作人員的庇護。每一次從副本出來之後我們都有幾次選擇食物的機會,運氣好可以選到能夠清除負面影響的食物,運氣不好的話……”

慕遲夜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做了個“死了”的手勢。

“而工作人員除了幫助警示那些有毒的食物之外,該是再沒什麽用處的,這是整個副本的規則——工作人員自然沒有隨意改變副本的能力。”他頓了頓,神色略微沈了些:“但是,當我那次在副本中途將你拉進來之後,副本便向著一個古怪的方向去了。”

“那個副本有些無厘頭,但是串起來之後故事還算完備對不對……它當然完備,那是我尚在山上時看到過的一個卷宗。”

慕遲夜沈聲道:“問題就出在這裏。我只看過那個卷宗,而並沒見過卷宗中任意一人的臉,淩瑜寒在卷宗中也只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淩姓警官’,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卻清晰的夢到了。”

他補充:“而且,關於那張臉和那個名字到底是不是現實中淩警官的,我有判斷的方法。”

“這樣啊。”左言湫卻是微微松了口氣的模樣,連語氣都輕快了少許:“這倒並非不妥之處了,這只是個正常的、卻有些少見的情況罷了。當夢境主人醒來後,夢境會破碎,但極偶爾,那個夢境會有些殘片留存,此時,當有人做了與其相關的夢境時,那殘片便會與新的夢境相融合。”

慕遲夜有些訝然的模樣,似乎是想再問些什麽的,但此時門被均勻地敲了幾下,於是他便適時住了口。

停頓片刻,宋總推門而入。他身後跟了個年輕人。

“二位大師,這是我弟弟,想拜會一下救了他性命的人。”這次宋總的態度又謹慎了許多,一直以來給面子一般的尊敬轉成了發自內心的尊重,他略頓了頓,道:“清酒與燒雞已經備好,馬上送來,我……”

他踟躕片刻,不動聲色地向他弟弟使了個眼色:“二位且先與舍弟聊著,我便不再打擾了。”

他走了出去,輕輕闔上門。

慕遲夜下意識去打量那年輕人。

那人外貌很是眼熟,正是那在夢境中相處了極長一段時日的明鏡君宋楨。但他又似乎變得很不同了,不同得慕遲夜一眼望去,晃眼間竟認不出來。

夢境中空靈澄澈的幾乎無悲無喜的一雙眼此時卻變得生動得多了。佛樣的大慈大悲鋪陳在眼底,卻只為他添上一層底色,當他眸子觸及左言湫與慕遲夜時,那之中即刻盈了笑。

“施主,”宋楨下意識做了個攏袖的動作,但他如今穿的早不是寬袍大袖,於是攏了個空。

他也不在意,只放下手,覆向左言湫施禮:“好久不見,貧僧有禮了。”

左言湫站起身,也還了他一禮。他面色略肅了些,只道:“好久不見。”

宋楨撤下手,一雙眼在他二人身上打了個轉,笑吟吟道:“施主不必多禮……兜兜轉轉人間幾百載,夙願得償,貧僧且先祝二位施主百年好合了。”

左言湫手上一頓,那副肅穆的面皮即刻崩裂了。慕遲夜頗有些新奇地看著他耳尖泛起一抹薄紅。

這副模樣太難得,以至於叫慕遲夜一時看得忘了羞澀,再回過神,便真真連最初告白時的羞澀感也找不回了,這次被打斷的羞澀仿佛一瞬間叫他無師自通了如何與左言湫作為戀人處著,他於是大大方方站起身,向宋楨欠了欠身,笑道:“謝謝。”

“不必謝。”宋楨向他搖了搖頭,轉向左言湫時,又略帶了點笑:“貧僧曾眼見施主困囿於原地,而如今牢籠自破,施主當天高任鳥飛,貧僧當為施主欣悅。”

左言湫沒應聲。

慕遲夜剛想要搭一句話,叫氣氛不致向尷尬的方向滑過去,門便又被叩響了。

這次進門的是兩位傭人。他們一人端著燒雞一人托著酒壺,兩個人生生走出了魚貫而入的氣勢。將東西放下,他們向三人——主要是宋楨——的方向欠了欠身,悄無聲息地退出門外。

等三人關好門,左言湫才將那一盤燒雞向宋楨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了一下。

宋楨望了望燒雞,又望了望左言湫,略為迷惑的神色很快化為恍然,他笑瞇瞇地念了一聲佛號,不客氣地從燒雞上撕下一條肉來:“謝過施主了。”

待得宋楨動作完畢,左言湫又將盤子向慕遲夜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吃。

慕遲夜微訝,開玩笑似的道:“我也有份啊?”

左言湫從一邊茶幾上拎起一壺茶水,為慕遲夜倒了一杯:“你幾日不曾吃飯了。”

能關註到這種問題,他大概終於從醒來以來一系列“變故”中緩過神了。

但望了望燒雞,他似猶不甚滿意地蹙了蹙眉頭,起身推開門,同門外守著的傭人低聲講了幾句話,不多時,便又托了個盤子進來。

盤子上放了三碗清粥並些小菜,左言湫將托盤往桌子上一放,道:“吃些清淡的。”

慕遲夜伸手端了碗粥,再去看那只原本很是誘人的燒雞,那吸引力似乎陡然弱了下來。

他在心裏嚴肅評估:唔……確實有點膩了。

宋楨也伸手端了碗粥,感慨似的道:“若是當年,莫說五七日,即使餓上半月一月,有能吃的,即使只是把糠面,也狼吞虎咽便吞下去了,哪裏有這麽多講究。”

“時代已變,”左言湫卻不急著吃些東西,只為自己倒了杯茶,淺淺抿了口:“如今世道,早不是當年的民不聊生餓殍遍地了。”

宋楨沈默片刻,欣然展顏:“也是。”

他們在宋宅吃過了早飯,便告辭離開。

宋總親自將他們送出門,並堅持要司機送他們回去。盛情難卻,二人推辭不過,於是只得應下。

宋總的司機開車很穩,幾乎感受不到什麽顛簸。左言湫在車上閉目片刻,忽然張開眼問慕遲夜:“我要寫劇本了,你看嗎?”

慕遲夜有些訝然,訝然之餘是躍躍欲試:“可以嗎?”

“並無不可,”左言湫垂下眼,將電腦翻出來打開:“我本便想邀你出演的。”

慕遲夜挑了挑眉,湊過去,一面笑道:“沒想到我們左導都學會徇私了。”

左言湫的電腦桌面背景是系統默認的,而桌面上除了一個瀏覽器一個微信之外,剩全是大大小小的文件夾與文檔,密密匝匝占了半面電腦。

那些文件夾和文檔的名字都抽象得很,有的標了字母,有的標著數字,更多是數字和字母結合,就是沒一個規規矩矩用漢字標出名字的。

慕遲夜看得不明所以,但左言湫卻很是輕車熟路的模樣,點進一個叫做“Y23”的文檔,鼠標長長一滾,拖到最下。

文檔裏的劇情大抵已到了尾聲,慕遲夜大致掃了掃,雖然沒有前情提要看不很明白,但這不妨礙他津津有味沈浸在劇情中。

其實這劇情只能算是慕遲夜看過的千千萬萬劇情中中等偏上的一個,甚至用了那被用爛的“犧牲自己拯救蒼生”梗,但在左言湫筆下,這有些俗套的梗似乎都煥發出了新的生機。不過寥寥數筆,那股子壓抑的悲壯的決絕已經被勾勒得惟妙惟肖,那畫面似乎已徐徐鋪陳在慕遲夜眼前了。

慕遲夜幾乎想得到這一幕拍成電影後的樣子——那股子英雄末路的悲壯與慨然濟世的情懷,大抵足以叫任何一個最最遲鈍的人震撼吧。

左言湫耐心等慕遲夜看完了上面幾行,才開始往下打。他打字的速度極快,仿佛這些對話、轉場、換鏡都不必過腦子一般,自然從指尖流瀉而出。

大抵是習慣了細致,左言湫在寫到一些當代專有的器物抑或當時與現代不同的物品、禮儀時,總會言簡意賅地標註幾句。

但這標註並不破壞劇情的整體性,反倒有這幾句標註,左言湫打字的速度略緩了些,終於叫慕遲夜閱讀的速度跟得上了。

他看得心潮澎湃,在左言湫將電腦扣死時還反應了片刻,擡頭,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已經到家了。

左言湫裝起電腦,向開車的司機道了句謝,便同慕遲夜一道上了樓。

等電梯的時間似乎很長——慕遲夜似乎從沒有等過這樣長的一段電梯。終於如願以償後他已興奮過了,也早歸於平靜,但此時此刻,另一段興奮後知後覺地浮現出來,叫他急切地想快些抵達樓層,叫他幾乎想要對那房子宣誓主權。

他感受得出的,左言湫的“家”,它雖則裝修精致,卻太冰冷、太空曠,仿佛左言湫從未真正將其當作一個“家”。

而今天開始便不再會如此了。他絕不允許左言湫再這樣下去。

電梯叮的一聲輕響,樓層到了。

左言湫打開了門,將要關門的時候頓了頓,想起什麽似的,從玄關架子上找出來一枚閑置已久的、看上去幾乎快要積灰的鑰匙遞給慕遲夜。

這舉動對他而言似乎極是重要的,他將鑰匙遞過去的時候神情鄭重得的算得上肅穆了。

“大門鑰匙,”左言湫示意了一下門,頓了頓,微微抿了抿唇:“……以後,這裏也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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