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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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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左言湫頓了頓,轉向一旁聽得雲裏霧裏又似乎明白了的宋總道:“只要願力夠,言靈可以實現一切願望。一個人的願力大抵不夠將宋楨的一半魂魄喚回,但卻足夠將其餘二人送入他的夢中。在夢中叫他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他便醒了。”

對著仿佛更明白了一點的宋總,慕遲夜補充:“但是我們進入宋楨夢境的前提是做夢;做夢的前提是睡著。”

宋總終於徹底明白了,立刻道:“我就替你們找個房間!”

宋宅不常留客,但宋總很急,房間便也收拾得很快。不過十餘分鐘,一間纖塵不染的客房已經被收拾好了。

宋總看起來有些急,倒是人之常情,任誰知道了送兩人入夢便能救自己的親人都恨不得那兩人立即睡死過去:“大師們還有什麽需要的嗎,我立刻去準備。”

慕遲夜環顧四周,搖了搖頭,道:“很好了。”

的確很好了,雖則布置得匆忙各處裝飾皆是一板一眼的找不到什麽煙火氣,但也算是個無可挑剔的樣板間了。

宋總松了口氣,又道:“那……”

慕遲夜笑了下,坐到床上,道:“請宋總先出去吧,我有人在睡不著。”

宋總頓了頓,點了點頭,走出房間,並輕手輕腳地關了門。

門壓得只剩一條細細的縫隙時,左言湫忽然道:“宋總。”

門立刻停止了關勢,那條縫隙變得寬了些:“什麽事?”

“勞駕,”左言湫的神色有了些看不分明的變化。慕遲夜看著他,見他沈而緩地道:“勞駕,在我們醒來之前,備一只燒雞與一壺酒。”

宋總毫不猶豫地應道:“行,一只燒雞一壺酒,酒要什麽酒?”

左言湫頓了頓,回答:“都可以。”

宋總應了下來。

門縫又壓了下去。

這一次再沒有什麽聲音止住門縫的去勢了,他們沈默地看著門嚴絲合縫地扣入框中,鎖舌被壓下又彈開,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慕遲夜從床上站起來,繞著房間走了半圈,饒有興致的評價:“還挺貼心,還給準備了新睡衣和洗漱用具——話說,你為什麽要他準備那些,你好像不喝酒吧?”

左言湫站著,半倚在墻上。他似乎有些疲倦的模樣——不知為何,今天起他似乎一直不很在狀態——遲緩了片刻,方才應了一聲,道:“宋楨曾經同我說,倘若來生相見,叫我提著燒雞和酒看他。”

慕遲夜猛剎住車,方才腦中那個“待會問問左言湫有什麽事”的念頭立刻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他難以置信:“不是?!宋楨不是明鏡君嗎?他要吃肉喝酒??”

左言湫又緩了片刻,慢慢道:“他雖則是明鏡君,千古間最有名的和尚,且是個極負盛名德才兼備的人,卻不見得是個好和尚。他素來是信奉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坐的,只是師門清規太嚴,他從沒有機會實施而已。”

慕遲夜才想起方才的念頭,且先將“千古最富盛名各大寺廟皆以之誡弟子的全佛門的偶像竟是個酒肉和尚”這件事擱在一邊,略帶點擔憂問:“你沒事吧?”

左言湫合上眼,慢慢仰起頭靠住墻壁。

“沒事。”他最終說:“我的狀況,我心中有數。”

這一問一答又耽誤了片刻。慕遲夜得了左言湫“心中有數”的保證,雖則依舊不怎麽放心,卻也取了睡衣與牙具去洗漱更衣。他很快從衛生間裏出來,掀開被子躺到床上,示意左言湫:“我用完了,你去吧。”

左言湫才直了身子,也拿起東西走進衛生間。

左言湫進去之後,慕遲夜方才倏然意識到一件很尷尬的事情……這間房只有一張大床。

雖則這張床當真很大,兩個人躺著中間都能隔出一條分明的楚河漢界,但也算是……同床共枕了。

這倒也並非宋總疏忽,收拾兩間房比收拾一間慢了太多,而在宋總眼中事急從權,兩個大男人在緊急情況下躺一張床,反正都伸展的開,便不必計較那麽多了。

他估計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他請來的兩位天師竟是這種暧昧卻又沒有完全挑破的關系。

躺在這張大床上,慕遲夜後知後覺,慢慢生出些緊張來。

但這種緊張實在很有限,當時決定表白時他也只有些微緊張,而此事感受更是還不到當時一半。

事急從權,又兼之眼下還有要緊事,輕重緩急慕遲夜到底分得清,不片刻便摒除了雜念,在左言湫躺到床上的時候,他已迷迷糊糊,將睡未睡了。

朦朧間,他只感覺身邊的床褥微微一凹,熟悉的氣息慢慢靠近,最終停在他身邊。他心中生出些奇異的感受來,迷迷糊糊動了動手指,用食指去勾正搭在他手邊的手。

他感受到那只手微微一僵,卻並沒有抽出去。

於是慕遲夜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他慢慢睜開眼。

天空很暗淡,現出一種透著暗黃的色澤。這般天氣在現實世界中只有很嚴重的沙塵天氣方才會出現,但慕遲夜下意識去遮自己的頭時,卻什麽也沒感受到。

他只感受到了雨滴,溫熱的,打在身上潤潤的。

慕遲夜擡頭確認,那的確是雨滴。

雖則入了夢,但大抵托言靈的福,他現在還清醒的很,清晰的知道自己正在做夢,也清醒的記得自己的目的何在。

但環顧四周,卻並沒有人。左言湫似乎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不,不止沒有人——四下一片空茫扭曲,要麽便是大片的霧氣,眼前唯一清晰、凝實的東西,便是一處壘出地面的地窖入口。

原本的入口大抵是突出地面一小截的,還在四周造了個半弧形的遮風擋雨的棚,大抵只是個平平無奇的地窖,但矗立在夢中的這處,似乎被拉長了扭曲了,半擡起的門板下是一片決然的黑暗,黑暗中仿佛要有什麽隨時沖出來一般,顯得極為荒謬怪誕。

但這不是荒謬怪誕。這是這個地窖在宋楨心中的印象。

看來這裏很危險,至少不安全。慕遲夜心中思索著,一面警惕的靠近地窖,能讓明鏡君沒有什麽好印象的地方,大抵不是什麽好地方。

忽然一道溫潤的嗓音在他背後道:“這位施主,來此何事?”

慕遲夜正高度警惕,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幾乎扔出去一個術法,扔到一半,看清來人相貌,方生生止住了去勢。

來人眉目英俊至極,只是眉眼低垂,身著袈裟,手中慢慢地撚著一串佛珠,一枚枚地轉動著。他眼角眉梢盡是慈悲——倘若睡著的宋總張開眼,當與他一模一樣。

慕遲夜微微松了口氣,回憶著左言湫每次的拱手禮,照貓畫虎地行了一個:“我在找人。”

這個拱手禮大概沒什麽錯處,至少宋楨是毫無懷疑地信了,他撚過一枚佛珠,微微笑著道:“這倒是好事,推翻厲宗之後,我們進入皇宮,偶然感知此處似有生氣,卻不知到底是什麽人,本預備在此等上片刻,看有沒有親友被擄的人入宮尋親,已等了兩柱香餘,倘若再沒人來,我便要自己下去了。”

說著,又向慕遲夜發出要請:“這位施主,要同我一道下去嗎?”

慕遲夜聽到此處,心中朦朦朧朧閃過一道帶著不詳感的念頭,他強行將自己的不安壓下去,面上笑著接過宋楨的話頭:“自然,我方才還在尋思我的兄長到底在那兒呢。”

宋楨似乎微微楞了楞,又帶著點微不可察的嘆息望了眼地窖。但那點嘆息旋即如烈日下灑在地上的一滴水般迅速蒸發湮滅,他又恢覆了平日平和的模樣,低低念了聲佛號:“施主請隨我進去吧。”

周圍是一片混沌,只地窖那一片清晰,但宋楨卻似對四周異樣毫無感覺,神色如常地帶慕遲夜避過幾處許是原本有東西的地方,很快到了地窖口。

離得近了,那地窖中的黑暗卻也並不曾褪去半分,甚至那濃郁的黑似乎有蔓延出來的趨勢,愈發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了。

慕遲夜愈發謹慎了,他想了想,手中掐了個足以自保而威力又沒那麽大的訣,才小心地落步試探著將腳伸入那一片黑暗中。

他的腳很快踩到了實處,硬邦邦的,很堅固很平整的模樣,大抵是臺階。

慕遲夜微微松了口氣,慢慢試探著放了另一只腳下去。

這下,他終於徹底落到實處了。

而當他在臺階上站穩後,周圍一切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地窖出口的木板與那小小的遮風擋雨的棚都變得虛幻,而入口之下黑暗中卻勉勉強強透出了物體的輪廓來。

若說方才的黑暗是濃郁到不正常的,那此時的黑暗便是暗些的夜晚所能擁有的了。

慕遲夜微微松了口氣,又向下讓了幾節臺階,叫宋楨下來。

當宋楨也踩到臺階上時,外面的世界便徹底分崩離析,一層薄薄的霧封在地窖口,叫地窖中的人再看不到外部。

但宋楨卻似乎也絲毫沒起看看外邊這一念頭,只隨著慕遲夜沈默地走過一節一節臺階,轉過一道一道彎,向地底深處下去。

原本昏暗的地窖在宋楨進入後終於亮起了些幽暗的光。那大抵是橘紅色的火光,慕遲夜卻找不到火把所在。

借著光,他勉強看得到路。臺階是有些崎嶇的,不知從何處傳來滴答滴答的滴水聲,每一聲都被拖得長長的。慕遲夜垂眸看向腳下,墻角處生著些不起眼的青苔。

對於一個夢,這裏實在詳細得過分了。

這不正常。慕遲夜將另一只手上也扣上了一把靈力,留意四下。這不正常,夢境依托於記憶,本不該如此詳盡,除非……這地方很叫夢的主人印象深刻。

一個地窖,又有什麽可印象深刻——

慕遲夜不經意間擡眼,然後便猝然剎住了腳步。

他們終於走到了地窖的盡頭。

慕遲夜也終於知道了宋楨夢中那些個對於此處的極深刻的又不甚美好的印象到底從何而來了。

如此深的地窖,最底卻不過個丈許長寬的小空間。

那小空間四角延申出長長的鎖鏈,鎖鏈漆黑色,映著火光,現出一種森冷之感來。

那些鎖鏈向中間糾纏,將正中的那人束縛得動彈不得。

那人玄衣墨發,面色即使暖色光也掩蓋不住他慘敗的面色。他長發披散下來,唇角帶著點未擦凈的血跡,玄色長袍也在火光下映出些深淺的分別來。慕遲夜幾乎不敢想他到底出了多少血——而因為他玄色的衣袍,他看上去甚至還是整潔的。

他被束縛得動彈不得,卻似乎也沒什麽動彈的意思,即使聽到腳步聲,也只撩起眼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漠然至少還是種情緒,但他連眼中連漠然都不覆存在,只平平淡淡的看了一眼,並未對兩個陌生人的闖入表現出絲毫情緒,又覆將眼瞼垂了下去。

火光將他的臉映得清清楚楚,也將他耷拉著的右手食指指尖那一點顏色濃郁得要淌出來似的小痣照得明晰。慕遲夜停住腳步,他渾身顫抖,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生出了一種巨大的荒謬,仿佛真真正正置身夢境,這一幕全然是他的臆斷一般。

那是左言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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