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關燈
第 82 章

慕遲夜在最後一級臺階上怔楞了片刻,直到背後宋楨含著疑惑喚他“施主?”他方才回過神,慢慢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略有些無所適從地半蹲在左言湫身邊。

左言湫應當是受了傷的,他傷得太重了,卻又叫人看不出他哪裏受了傷,於是慕遲夜連一個下手的空隙都找不到,怔楞片刻,方去探他的脈搏。

很淺,垂死一般。倘若換一個常人在此是決計不可能保持清醒的,不知道左言湫怎麽還能動。

這一探更令慕遲夜無從下手了。

他略蹙起眉,不抱什麽希望地在自己懷中掏了掏。沒有傷藥。毫不意外。

但左言湫傷得如此重,再沒有傷藥他恐怕撐不住太久。即使這只是一片幻境,他亦不能,也不想叫左言湫死在這兒。

慕遲夜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將位子讓給宋楨,誠懇道:“勞駕大師了。”

宋楨略帶點探究地望了慕遲夜一眼,問:“施主如何得知貧僧身上帶了可活死人、肉白骨的靈藥?”

慕遲夜笑笑,沒有言語。

如何得知?

宋楨對於此處印象深刻,他與左言湫便絕不只是泛泛之交;而當年的左言湫重傷瀕死時大抵只宋楨一人在,要麽他會些了不得的醫術,要麽他帶了些了不得的神藥,總之,將主場讓給他,絕對能救命。

但這話慕遲夜沒辦法向深陷夢境的宋楨說,於是他只能笑而不語。

宋楨倒也沒有生出很深的探究之意,畢竟救人最要緊,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只小小玉瓶,從中倒出一丸漆黑的藥丸來,塞進左言湫嘴中去。

許是急切救人,他的動作有些急,力道便也大了些。那丸藥直接叫左言湫咳了個驚天動地,待緩過來,他面上卻終於有了些血色與活人的顏色。

宋楨略帶著點沈吟道:“這位施主,可還記得家在何方?”

慕遲夜不知道為什麽宋楨會問出這一句,明明他將他們間的關系表達的很清楚了。或許是現實中便曾經發生過這一問吧,這是他存在與否都無可改變的不容置喙的事實。

左言湫慢慢擡眼,再望了宋楨一眼。

他眼中依舊空蕩蕩一片,漆黑的眼映出淺淡的赤焰,看起來似是用白玉精雕細刻而成的般——再精美,終歸卻不是活物。

但這一眼之後,他卻開了口。

左言湫的聲音也很平淡。那聲調連冷漠都算不上,幾乎不帶任何語氣,瞬間讓慕遲夜聯想起了AI智能語音,很好聽,但只一個字便能與活人的語音區分出來。

“我得跟著你。”他平板的說。

宋楨頗有耐心地同他溝通:“為什麽?”

左言湫慢慢垂下眼。他並不回答宋楨的疑問,只重覆:“我得跟著你。”

這時的對話似乎便與曾經發生的有些偏差了。因為宋楨終於想起了墻角的慕遲夜,指著慕遲夜,耐心道:“你不該跟著我,那是你弟弟,你該同他回家。皇帝已死,沒有人會再迫害你了,你現在大可以放心了。”

左言湫應當是聽到了這一番話的,但他卻恍如未聞般,只靠在墻上,分毫不動。

過了半晌,他方才道:“我記不得了。”

他甚至沒有擡頭看上一眼。

宋楨想了想,緩慢撚著佛珠,輕聲道:“那,施主緣何一定要跟著貧僧?”

過了好片刻,左言湫方才慢慢給出答案。

他靜靜道:“職責所在。”

這四個字叫二人皆有些不解,但左言湫再沒有開口說話,他慢慢地閉上了眼。

這一閉眼,身周景物便倏然變幻。長長的鎖鏈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處略有些昏暗的藥堂。左言湫安安靜靜平躺在靠墻一處床上。他的面色雖然依舊很糟,但比起先前的慘敗已是強了不止一籌。

他似乎意識到了方才那一翻極快的景物變換,擡眸,撩了一眼宋楨。

宋楨被看得一頭霧水。

但左言湫顯然沒有什麽解釋的意思,只平平淡淡地收回眼,並不表現絲毫驚愕抑或意外。

宋楨擡頭看了眼天色,站起身,帶著點微微的笑意道:“施主,貧僧該離開了。貧僧……”他頓了頓,面上掠過一點茫然,似乎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個有家人照顧的人自己還要對其如此關註——他當然想不明白,在現實中孤身一人的左言湫才能叫這邏輯鏈連上。

這一幕卻叫慕遲夜若有所思,他似乎想到了將宋楨不動聲色帶出夢境的法子。

但他同時又生出了更大的憂慮——照左言湫這個態度,他大抵不會是夢境造物,他就是左言湫,真正的左言湫。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麽意外,叫他失去了現實中的記憶。

慕遲夜嘆了口氣,正欲做些什麽,左言湫卻忽然道:“我要同你走。”

他的神色很平靜,語氣也毫無波瀾,只道:“我要跟著你。”

宋楨楞了楞,嘆了口氣,沒說話。

他也沒必要說話。左言湫的傷勢現在連站立都幾乎做不到,更不用談“跟著他”了。

但下一刻,宋楨瞳孔微縮,看到了脈象顯示如今吊著一口氣便是萬幸的人扶住床沿,慢慢坐了起來,甚至還有站起來的趨勢。

慕遲夜只起身去關個窗,回頭便看到這一副光景,倒抽一口冷氣,上手便將他懟回床榻,略帶著點薄怒道:“不要命了?”

約莫的確是在逞強,左言湫很輕易地順著他的力道倒了回去。

要是如今的左言湫被他這樣對待,多半是會帶著點無奈地嘆口氣的,但幻境中的左言湫什麽反應也沒有。

他只用一雙眸靜靜把慕遲夜盯著,重覆:“我得同他一道。”

慕遲夜感到有些棘手,揉了揉眉心,無奈道:“為什麽?”

有一束陽光打到左言湫的瞳孔中,他卻連一個微小的遮擋動作也沒有,一雙眸只望著慕遲夜,一動不動,被陽光映得泛起點偏金的棕色,很漂亮,卻叫他更不似人了。

他重覆了方才地窖中的話,道:“職責所在。”

慕遲夜嘆了口氣,更加無奈了點。他確信了跟這種狀態的左言湫說不通,並且將自己心中自看到這樣的左言湫起便愈演愈烈的隱憂強自按捺下,只得道:“我問問大師能不能多留幾日,等你傷勢好些再走。”

但他一個回頭的功夫,整個世界便又變了副模樣。

小小藥堂不見了。他們正走在一條土路上。兩旁田埂裏盡是叢生的雜草,雜草間還隱約透出些森森的白來,那大抵是人幾乎腐爛完全的屍體。

空氣幹燥,隱約透出一股腥氣。腳下路面也是極幹極旱的,一腳落下去,竟能夠踏起些黃沙來。

由站姿猝不及防變成走路,慕遲夜腳下一頓,幾乎絆倒。

走在他一側的左言湫伸出手輕輕撐了一下他。

慕遲夜微微一怔,側頭去看左言湫,第一反應不是道謝,而是:“你為什麽扶我?”

這一言出口,連另一旁的宋楨都忍不住將目光挪過來,素來波瀾不驚的眸中隱約幾分意外。

左言湫看了一眼自己還未放下的手。那一眼依舊是一片空白的。他素來沈著得不露思緒的眼如今卻似一條望得盡的平坦大道,能叫人一眼看透期間百十裏的空無一物。

“不知道。”他淡淡道:“很重要嗎。”

話畢,收了手,率先邁開腳。

慕遲夜緊跟上去,張張口,還欲說什麽,卻微微一嘆,最終放棄了。

他們於是繼續沿著這條幹旱的小路向前走去。

直到到達目的地,慕遲夜才鬧明白了,他們此次的目標,是一只旱魃。

準確些說,是一群妄圖人工造出旱魃的人。

宋楨是明鏡君,明鏡君靈臺大師,佛門佛子,正面戰鬥能力只能稱為中人以上,卻素為一手極強悍的凈化術而為人稱道。

他能夠位列七君之一也是因前代王朝末年過於慘烈,餓殍遍地,枯骨千裏,枉死的惡靈鬼哭之聲日夜不絕,魂靈數量幾乎趕上活人的兩倍之多。倘若不是他幾次於惡靈最集中處出手,凈化了世上大半惡靈,人間亂世可止,但在普通人看不到的暗處,玄學界亂世還不知道會延續多久、死多少無辜的懵懂的普通人。

這一次,他自也是去凈化那些個為了研究出旱魃而枉死的人的魂魄。

旱魃本是有人應對的,他的職責只是凈化,但臨到頭來,卻出了些意外。

宋楨到時,對付旱魃的道友還沒到。但許是感受到了活人生息,那一直安安靜靜的旱魃竟直接發了狂,那夥已經被一網打盡的道士留的鎖鏈符紙再困不住他,紛紛爆為一團團煙霧。旱魃慢慢挪動著身體,眼看著便要離開這片區域——

宋楨咬了咬牙,默念一聲佛號,出了手。

旱魃所經,赤地千裏,大旱三年。這片區域也便罷了,旱魃踏過的既定事實已無從更改,但卻不能叫旱魃再走了——再走,那些好容易找到田畝的百姓便遭殃了。

但一看他出手,慕遲夜便在心中暗嘆一聲。

平心而論,宋楨已經算是天師界中很是優秀的那一撥了——但對於旱魃,還不夠。

遠不夠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