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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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慕遲夜起得很早,次日大早,便早早侯在客廳裏。

說來奇怪,雖則前日剛剛結束的委托很是叫人身心俱疲,睡前又掛念著種種事務,一覺睡醒,他卻再不感絲毫疲憊,神采奕奕得很。

他等了不久,左言湫便推門而出。

光看外表,慕遲夜不很能夠判斷左言湫的眼睛到底如何,但在推門而出的一刻左言湫頓了頓,眉宇間染上淡淡的意外卻已足夠慕遲夜判斷出來左言湫的眼睛大抵好得差不多了——至少能夠正常的生活了。

於是他主動道:“過半個時辰就該出發了,宋家離我們不近,那時候出發恰好能趕上我與宋總約的時間。”

左言湫點了點頭,沒做聲。他又將房門關上了,把自己關到屋內。

不片刻,換下睡衣的左言湫出了門。

他面上些微的方才睡醒的茫然已經消失殆盡,他向慕遲夜略一頷首,簡略道:“我好了。”

他們到達宋家的時間比預計的早些。

宋總看到他們的時候還有些意外。慕遲夜知道為什麽——大多本事不大的散修都喜歡用遲到來彰顯自己的重要性,且越是邊緣的人物越喜歡如此。

但看來宋總完全沒有感受到那些散修一廂情願的“重要性”,他只覺得冒犯。看到二人來得如此早,面色立即舒展了些,大抵是在那些個散修的襯托下對他們有了個很好的第一印象。

當他們提出去看看宋總的弟弟時,宋總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

他的弟弟被安置在宋家老宅裏,世界上最先進的設備都查不出他弟弟身上任何一絲毛病,所有儀器都在告訴別人他只是睡著了而已,醫院愛莫能助,於是宋總幹脆將弟弟帶回了家,至少比起醫院家裏舒服些。

宋總的弟弟長得很好,劍眉星目,五官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英俊。他雙眸閉合,薄唇緊抿,零散的略長的碎發搭在枕上,又使他呈現出一股淡然玄妙的禪意來。

但只是……這副長相,叫人有些眼熟。

他想了想,忽然問宋總:“您的弟弟叫什麽?”

宋總不疑有他:“宋楨,木字旁的楨。”

也是個耳熟的名字。

這名字很快牽動了記憶,叫他想起與左言湫在現實中同辦的第一份委托中,那三個有可能換了季盛淵的命格的人。

現在想來,除了當年那個的確換了季盛淵命格的家夥之外,其餘二人倒都是熟人,或即將變成熟人了——沈筵秋,和宋楨。

這讓慕遲夜想起左言湫在遇見謝鳴霜之後說的話——那是七君在下意識的自救。

沒想到那所謂“自救”那麽早便開始了。

慕遲夜沈思片刻,又將自己發散的思緒攏回來,將註意力集中在宋楨身上。

單看表面,並無什麽不對之處。宋楨安靜的躺在床上,神情安寧,氣息均勻,確鑿似正睡著一般,且似乎還正做著個很好的夢。

他背在身後的手略略一動,為自己悄無聲息地開了天目,再定睛去看宋總的弟弟。

他身上依舊什麽也沒有。

這便叫慕遲夜有些意外了。

他的天目能看透世上一切真實,對當下的宋楨卻仿佛失效,便意味著……他這般狀況,便是真實。

這又不應當了。倘若沒有外力作用,宋楨不應當沈睡不醒。

慕遲夜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索性不想,不抱什麽希望的試探著掐了個追魂術,追魂術的指向正是宋楨的軀體。

沒有撞邪,沒有離魂,沒有被不幹凈的東西纏上。

慕遲夜嘆了口氣,真正感覺到了點棘手。

宋總本候在一邊,見慕遲夜嘆氣,眉微微皺了皺,沈聲道:“也不行嗎?”

“不一定。”沈默在一旁的左言湫忽然開口道。

這一句不一定引得室內其餘二人齊齊看向他。

左言湫沈吟著上前一步,左手在宋楨頭頂虛虛抓了抓,又回頭問慕遲夜:“阿慕,你方才是不是什麽也沒看到?”

雖是疑問,卻用的是陳述語氣。

慕遲夜楞了楞,頷首。

左言湫眉頭微微舒展,道:“將言靈喚出來吧,我大概有辦法了。”

慕遲夜反應了片刻才將言靈從自己的記憶中扒拉出來——實在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多得叫人應接不暇,他幾乎沒什麽時間去消化,那小插曲似的言靈自早被拋在腦後了。

他花了二十秒回憶了一下左言湫教給他的召喚言靈的法子,不很熟練地在虛空中抓握一下,握出個小小的白色團子來。

言靈的毛很長,純白色,看上去蓬松柔軟,幾乎集結了一切有毛的動物的可愛之處,但凡是喜愛萌寵的人大抵都抵擋不住它的誘惑。

甚至——令慕遲夜意外——包括宋總,在言靈出現的一刻,慕遲夜餘光瞥到宋總眼睛一亮,蠢蠢欲動。

左言湫對身邊發生的一切毫無反應,只對著言靈蹙眉思索片刻,然後沖宋總道:“你弟弟的事情比較麻煩,我大抵要用些非常手段……在那之前,我再同你確認最後一次,你當真很想救你弟弟?”

宋總立刻從萌寵中回過神,皺起眉,對左言湫表現出些內斂的不滿。但他終究沒有將此付諸言語,只鄭重道:“是,我父母走得早,小楨是我唯一的親人。我肯定是想救他的。”

左言湫慢慢點了點頭,眼依舊沒有從言靈身上挪開。他似乎並沒有很在意宋總說了什麽,只道:“倘若你確定,便對著它許願吧。許願我與阿慕能救他。”

他的聲音慢慢轉小,漸漸趨近於自語:“言靈以願力為食,一個人的願力,不管再怎麽純粹,都大抵沒辦法將他拉出來,但可以把我們送進去……”

宋總皺著眉道:“什麽?”

慕遲夜嘆了口氣,將手上言靈遞過去,苦笑:“抱歉,我們沒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宋楨的狀況比較覆雜,我們只能用非常之法,這個法子需要您對救您的弟弟非常強烈的願望,他只是基於職責確認一下。”

宋總面色稍霽,將言靈接過來,搖頭示意沒事,又問:“我該怎麽做?”

慕遲夜想了想左言湫曾經給他講的關於言靈的事,道:“捧著它,許願就好。”

宋總有些猶疑地看了看他手中的言靈。很顯然,在打消了對他們的不滿之後,他又產生了對於他們能力的懷疑。

這也正常,對於這些個怪力亂神之物大多數人都持懷疑態度,即使半信半疑之人看到一個自稱是天師的人如此年輕大抵都是要懷疑一番的。宋總能在他們拿出如此沒譜的方案之後才懷疑已經是很給他們面子了。

但宋總終究什麽也沒說。許是思及曾經找來的那麽多有本事的大師都束手無策,終於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態度,將眼一閉,咬著牙許下願望:“希望他們能救下小楨。”

似乎什麽也沒發生。

宋總慢慢張開眼,看到面前景物果真如他預料般不曾改變絲毫,面上終於流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失望之色,看了一眼言靈,便略帶不舍地將其遞出去:“大師……”

慕遲夜皺起眉,上前半步仔細打量著言靈,他看著,眉頭越皺越緊,忽然道:“它在吃什麽?”

宋總話音戛然而止,面上透出些茫然來:“啊?”

“你餵了它什麽嗎?”慕遲夜微微彎下身,企圖看得更清楚些,皺著眉道:“言靈不能亂吃,它以願力為食——”

慕遲夜忽然頓住了。

他仔細看著言靈。言靈小小的、被長長的白毛遮住的嘴一下一下聳動,跟兔子似的,叫它看起來更加可愛了些。

言靈不吃凡間物,而以願力為食……

慕遲夜沈吟片刻,忽然道:“再等等。”

宋總顯得更加茫然了些:“啊?”

一旁方才似乎神游天外的左言湫終於開了口,沖宋總道:“勞煩替我們準備一個臥室。”

宋總:“什麽?”

慕遲夜聽到這句話,卻忽恍然大悟,一切不對之處倏爾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仿佛閃電劈開混沌,一點靈光在他腦中閃現,帶著如同雷火般的力道砸向實處。

是了,是了!為什麽追魂術會指向宋楨軀體,為什麽天目什麽也看不見,為什麽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設備都什麽都檢查不出。

為什麽宋楨的癥狀像極了正睡著了。

他根本就是睡著了。

他是在做夢!

慕遲夜帶著一點恍悟之後的興奮轉向左言湫,問他:“你怎麽確定的?”

夢境出現問題不是不曾有過,只是極小眾,小眾到已經將近五百年沒再有絲毫記載。因此慕遲夜在方才下意識沒有向那方面去考慮。

左言湫思索片刻,緩緩道:“夢是件極玄妙的事,所有人的夢境交織,自成一界,稱之夢界。它是最特殊的一界,其中無時無刻不在有夢境消弭誕生,當人做起夢的一刻,他的魂魄便一半抵達了夢界。”

他蹙起眉,再思索片刻,方才斟酌道:“夢境出問題極少有,是因為夢界極牢固,幾乎不可能叫人做文章。又因為夢本誕生於自己的腦海,也幾乎不會有人走出自己的夢境。偶然會有幾個人夢境交織,於是數人做了同一個夢;偶爾有湮滅夢境的片段落到另一人的夢中,於是那人便做了個‘預言夢’,這都是些有些玄妙,又說不出所以然的事……”

“但宋楨不同。”他沈聲道:“有東西入侵了他的夢——那害他的東西本不在此界,你方才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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