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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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左言湫這下是徹徹底底的僵住了。

他的耳根泛上一層薄薄的紅色,唇幾乎抿成一條線,被抓住的手指蜷了蜷,似乎是想要抽回來,但最終還是不知所措般毫無動作。

慕遲夜本也是很緊張的,但左言湫這般反應讓他的緊張褪了大半,幾乎將他逗得笑出來。他刻意緊了緊自己的手,這下只松松接觸的皮膚徹底嚴絲合縫地貼到了一起。

左言湫剛剛要松弛下來的手又一次緊繃起來。

這反應要是不喜歡他,他把他的名字倒過來寫,慕遲夜想。

終於有一個證據徹底確定自己與對方兩情相悅,慕遲夜心情愉悅,又思及這幻境基本到達尾聲,該解開的誤會、該安排的事情、該驅除的怨氣都被安排了個明白,應該也能夠算是案件結束了,興致一起,便欲順便將表白在這裏做了。

但左言湫卻先他一步開了口。

他的手指微微勾了勾,似乎是個回握的動作,眼神有些渙散,卻依舊在努力尋找著慕遲夜的眼眸。他幾乎是帶著點懇求之意道:“……別說。”

慕遲夜楞了楞。

他仔細望進左言湫眸中。

他眸中一派平和終於被打破,平和之下翻湧出些微不安來。那是一種對於未知的不安和些微迷茫,就好像……他沒有猜到慕遲夜要說什麽,卻斷定了那所開之口決計不會是什麽好事一樣。

慕遲夜眉頭微微蹙了蹙,覺出些許不對來。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要麽是二人攤牌一刀兩斷,要麽是兩情相悅開開心心在一起,而看自己反應,明顯是後者的概率更大,那左言湫為什麽會迷茫?

為什麽那麽大的概率,他依舊會不安?

左言湫絕不是一個很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也並不缺乏坦然接受一段新關系的能力——這於他們所看到的幻境中便可見一斑,因此他的迷茫和不安便更加解釋不通了。

倘若找不到理由,即使表白大抵也不會有什麽回應。

慕遲夜沈思片刻,依舊拉著左言湫的手沒有松開,卻將視線投向了幻境,道:“行,我不說了,不過你的手借我牽一下。”

慕遲夜餘光註意到左言湫的眼睛張了張,似乎很驚愕。

然後另一種陌生的情緒順著他的眼底流淌出來,慕遲夜從未產生過那般情緒,因而對其很陌生,但他曾經看過很多人,很多被惡靈纏身的人產生這般情緒——

——那是“恐慌”。

慕遲夜蹙了蹙眉。

他更覺得不對了。

他幾乎是明示了左言湫自己喜歡他,而被一個人喜歡,對方的第一反應應當是“驚喜”、“受寵若驚”、“迷茫”,甚至“厭惡”都勉強算得正常。

……但怎麽也不應當是恐慌。

但即使想破了頭,慕遲夜也想不出問題出現在哪裏。

只有一點是確定的,以左言湫這個表現,無論恐慌在何處,左言湫都一定是喜歡他的,至少對他好感不淺。

但這問題……倘若左言湫藏著,自己再花二十年也不一定弄得清楚問題在何處。

慕遲夜想了想,預備再將表白計劃稍微往後延些,等到左言湫身上的傷徹底好了再表白。

他這次對於表白的成功概率沒什麽信心了,但那又如何,他確定左言湫喜歡他。

這一次表白只為試探左言湫癥結所在——慕遲夜有種預感,倘若他不將癥結找出來,他定會後悔終生的。

但還不知道表白之後左言湫會做出些什麽來,以防萬一,等左言湫身上傷徹底痊愈再說,更有利於避免萬一左言湫失控後出事。

他將事情想得七七八八了,又緊了緊自己與左言湫交握的手,心滿意足地感受到左言湫又是一僵,方才將目光投回幻境中。

幻境已經變得很虛無了。

方才那一段話之後,很快官兵便上了門,左言湫施展幻術,讓官兵以為自己抓住了謝鳴霜,又將他下了大牢。

京城的謝氏得知消息,立刻修了一封斷絕關系的書,加急送過來,暗地裏,卻四處找人活動關系,意圖將謝鳴霜撈出來——即使終身□□也算有指望。

但他們活動得很不成功,所有人聽到謝鳴霜這三個字俱搖頭嘆息,直言無法——那部通古集惹得皇帝震怒,鐵了心要殺死謝鳴霜。

消息漸漸散布出去,有些官員開始打點關系,其中甚至摻雜了幾個很是位高權重的,大部分在暗地,但也有些闖到明面上的。

這消息於是被捅出來,天下掀起軒然大波,士子奔走,甚至一茬茬的百姓也俱跪倒官府前,去祈求聖上開恩,留他們青天大老爺一命。

有人信念堅定,有人只是量力而為,但天下大半士子俱上表陳情勸慰過皇帝放過謝鳴霜;天下大半百姓俱在官府門口跪著磕頭祈求過聖上留謝鳴霜一命。

左言湫將這消息帶給謝鳴霜,並搖頭嘆道:“鳴霜,你大抵死定了。”

謝鳴霜頗不解的模樣,問他:“為何?”

自古唯一能夠制衡皇帝的便是天下輿論,輿論一起,皇帝也須退避三舍,當下社會風潮狂湧,俱是向著謝鳴霜的輿論,謝鳴霜甚至都有種皇帝很快要放了他的錯覺了。

左言湫卻只苦笑道:“輿論只對明君生效,你先寫出通古集,本便斷言本朝必亡,後萬民為你請命,你幾乎算是民心所向,皇帝很難不認為所為‘本朝必亡’那亡本朝者便隱喻你自己。這二者一結合,即使本來還可能因為謝家動搖,如今卻也堅定了決心。”

果然,皇帝似受輿論壓迫,很快的便出了下一條聖旨。

——不必等秋後問斬,斬立決。

謝鳴霜的幻象被押到刑場,行刑那日,天降暴雨,瘴州百姓卻自發地俱去圍觀,明明烏泱泱一片人群,卻寂然的,沒有發出半分聲響。

有小吏高聲宣讀了謝鳴霜的種種罪名,謝鳴霜的幻象卻僅僅跪著,並不辯駁。

但他跪的很直,唇角還帶著些諷然的冷笑,就如同他平日的模樣——似乎僅僅是幻象,左言湫也絕不能忍受好友在這世道下不得不妥協。

而謝鳴霜的確也並沒有妥協。

即使正看著別人為自己羅織的那些個荒謬的罪名被一條條宣讀出來,看著自己的幻象跪在大雨中,白衣染著臟汙、血垢與泥,他依舊筆直地站著,唇角諷然與那幻象如出一轍。

最終,小吏振聲高呼:“行刑——”

沈重的刀落下,幻象中血濺出二尺餘高。

頭顱骨碌碌滾下,無頭的身軀轟然倒下,濺起汙水,終於被裹在泥裏——但即使白衣臟汙,其下軀體卻並未沾染絲毫汙垢。

一陣騷動在百姓中蔓延開,如何風吹過麥田,掀起一陣浪濤。

然後悲泣聲漸漸響起了。

初時僅一聲、兩聲,逐漸連成一片,悲泣聲愈發大了,幾乎化為哭號。

所有的百姓都望向刑場的方向,即使前面層疊的人阻擋了自己的目光,他們卻依舊執著地望著。

那百姓的悲戚實在太沈重太盛大,以至於浩蕩落下的暴雨幾乎都要暫避其鋒芒了,原本很清晰的雨聲,在這悲聲中似乎被壓得不值一提。

一時天地之大,止聞得震天的悲聲。

在哀哭著的百姓外沿,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站著兩個撐著傘的人。

謝鳴霜望著即使身首分離也凝著冷笑的那顆頭顱,對左言湫道了聲謝。

他的好友終究保全了自己身後數百年的清名。即使耗費了更多更多的功夫,他的好友也終究昭告了天下——直到生命最後一刻,謝鳴霜也並未向這世道妥協分毫。

左言湫搖了搖頭,喉中洩出幾分壓抑著的嗆咳,他卻並不關心的模樣,只望著謝鳴霜道:“到時候了。”

謝鳴霜再笑了下,帶著些留戀地環視四周,望了這些為他而悲哀哭號的百姓最後一眼,終於轉過身。與幻境中不同的是,有一把傘,他身上到底沒有沾染絲毫汙垢。

“走吧。”他輕聲道。

沒有人發現,悲哀的人群中少了兩個人。

他們撐著傘,與人群漸行漸遠。

幻境忽戛然而止,化為一片白茫茫空蕩蕩的空間。

謝鳴霜正站在這空間的正中,還保持著撐傘的姿勢,他面上懷戀悵惘之色還未完全消失殆盡,便被更加濃烈的迷茫沖散。

前世與今生的記憶在他腦中沖突片刻,漸漸融合到一處去。他面上的迷茫漸漸消弭,又化為一片悵然去。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仍舊保持著撐傘姿勢的手放下來,上前一步,先沖左言湫拱了拱手,輕聲道:“謝謝。”

左言湫雖則看不見,卻也能夠聽聲辨認得出幻境已經結束、謝鳴霜已經恢覆,遂也欲回一個拱手禮,又思及一只手還被慕遲夜握著,遲疑片刻。

慕遲夜正想放開手,他卻以先行動了,只單手回了個不倫不類的拱手禮,道:“你不必謝我——去找他吧,你的三個願望,大抵便俱實現了。”

他沖自己靈力波動的方向揚了揚頭。

那是一處金色的網,將鳳陌包裹其中。網中網羅的靈力漸漸減弱,鳳陌似乎慢慢恢覆了理智,於是左言湫擡手,將網撤了下去。

鳳陌站起身,擡頭,眸光便猝不及防與謝鳴霜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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