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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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二人眸光相撞,俱一時沈默。

他們在彼此的生命中都缺席過太長時間,以至於即使相見,竟也一時無言。

半晌,還是謝鳴霜率先嘆了口氣,試探著踏出一步。

慕遲夜無聲地笑了笑,挪開眼。

不久,那邊便爆發出一陣帶著哭腔的痛罵——那是鳳陌痛罵曾經的皇帝的聲音。

但將目光從那面挪開,慕遲夜方覺出些不對來,四下幻境雖然結束,卻依舊是一片茫茫的白,並未顯出四號展廳全貌來。

曾經幾次幻境結束之後,大抵都是立刻便消散了吧?

慕遲夜蹙了蹙眉,低聲將外部景象同左言湫說了。

左言湫楞了楞,然後如想起什麽似的面色微微變了,輕聲道:“並非危險,只是大抵這幻境被沖撞,出了些意外——”

白色的天地間忽然生出些異色來。如一滴水化入墨中,世界如一副畫卷般鋪陳開。

那是熟悉的畫面,依舊是瘴州,依舊是雨朦朦的季節。家家戶戶門扉緊閉,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一股嗆人的紙灰味兒,和被風裹著的未燒盡的紙錢。

“又補充了些同前一個幻境有關的記憶,生成了新的幻境。”左言湫終於說完了。

那長長的冷清的街道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白衣,撐傘,神色寡淡,那寡淡之下,卻隱隱透出點悲戚。他身上色彩很淡,純白與純黑在他身上融成一種疏離的灰色,與瘴州雨季的顏色融洽至極,恍惚間叫人以為這不是一副真實的圖景,倒似是什麽大師工筆細細描繪的落雨圖般。

慕遲夜一眼望去,連呼吸都停了片刻。

那是左言湫。

他從未見過的左言湫。

曾經的左言湫每次出現,幾乎都同其他人一道;除了季盛淵那次記憶之外,更是每次都同“七君”一道。

但想也知道,那麽那麽漫長的時間中,他不可能一直有同行者,他更多時候在獨行。

慕遲夜從未見過“獨行”時的左言湫——而他現在見到了。

鳳陌與謝鳴霜聽到聲響,也俱向那面看去,然後靜了靜,兩雙眼盯住了那道幻象,再沒發出聲音。

左言湫雖則看不見,卻在身邊一片寂靜與周圍背景下逐漸清晰的雨聲中意識到了什麽,緩緩蹙起眉。

那白衣人——曾經的左言湫,撐著傘靜靜向瘴州城的方向望了片刻後,終於動了。

他被紙灰的氣味嗆得咳了咳,微微蹙了下眉頭,然後將一只手伸出到雨幕中去,挾住一片被風卷過來的、邊緣略有些焦痕但還算完整的淡黃色紙錢。

他靜靜望了那紙錢片刻,然後在手上搓起一點火來。

火將紙錢烤幹是個很慢的過程,但左言湫很耐心。

他靜靜地等著那紙錢化為了一團灰燼,撒了手,那灰燼便也混入那些紙灰味中去,被風雨卷得再看不到蹤影了。

他只做了這一件事去紀念他的好友。

然後,左言湫踏在雨坑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的視角變化得很快,他似乎沒怎麽停過,也並不怎麽吃喝,累了便在星幕之下坐一坐,倘若不累便繼續向前去。

路上行人同他擦肩而過,行人對他視若無睹,他亦然。

只是幹戈漸漸起,所經過之處總會有些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慘劇。

人們慘嚎著奔走,有幼小的孩童撲打著身上燃起的烈火,失去半截身體的士兵僵冷的手指深深摳進泥土,他面對著的是他故鄉的方向。

慕遲夜以為左言湫會出手。

但左言湫沒有。

他的腳步只略略頓住,遙遙望著那一幕幕慘劇,眉眼間流露出深深的無力與悲哀。

那些人也沒有向左言湫求助。

他們倉皇逃竄、四下奔走,卻並沒有一個,哪怕看一眼這位看起來很好說話並一看便是能夠將他們帶離苦海的人物。

慕遲夜微微蹙起眉。

他轉向左言湫,但還不待他發問,左言湫便搶先一步替他提了問:“你覺得很奇怪,是嗎?”

慕遲夜點了點頭,又思及左言湫看不見,出聲道:“是。你不太像……能夠對這些慘劇視若無睹的人。”

更像是被什麽約束住了一般。

左言湫沈默片刻。

“這是我的宿命。”他平靜地道:“我走過人間寸寸山河,目睹人間至悲至慘之事,我明明有能力去改變這一切,但我只能看著,眼睜睜看著它們發生抑或是進行下去,而什麽都改變不了。”

慕遲夜微微一窒。

左言湫的眸子也轉向了幻境的方向,仿佛他看得見一般。

他忽然伸出手,點了點,輕聲道:“你看。”

慕遲夜再次將註意力投到幻象上面。

他看到了更多——他看到舍身救下戰友而被攔腰斬斷的將士;他看到為拖延敵軍勢力而被一把火焚燒殆盡的村子;他看到殉城而死的太守;他甚至看到逃亡路上回過頭去抱起跌倒的陌生孩童的普通人。

這些時候,左言湫也總會停一停。

這時候,他的眸光卻並不是悲哀而無力的了。他帶著點溫柔的悲戚的目光落在這些人身上,書的幻影從他手中飄出來,金光沒入期間,書頁嘩啦啦顫抖著。

“我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但我可以記敘這一切。”左言湫平靜地道:“一切被遺忘抑或不曾被遺忘的英雄,一切被扭曲抑或不曾被扭曲的歷史。我永遠可以將他們記敘下來,那麽英雄的舉動、歷史的真相,至少還有人記得。”

慕遲夜胸口一梗,望著左言湫,張了張嘴,卻一時難言。

他總想說些什麽,卻總覺得什麽話在這一刻吐出來都太過於輕浮了。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胸中卻總有些郁氣橫貫,疏解不得。

“他們叫我‘史官’。這名字卻也不很恰當,畢竟我也只是什麽都做不到之後迫不得已而為之。”左言湫卻看不到慕遲夜心思百結,無知無覺地繼續。

他終於笑了下,帶著點自嘲的意味:“我這種人,頭一個要學會的,便是‘認命’。”

慕遲夜又梗了梗。

他總想說,不,不是這樣的,但是他總也說不出口——慕遲夜從未像這一刻一般痛恨起語言的渺小,它只能將他所思所想表達不到萬一。

幻境還在繼續。

任慕遲夜心思百轉千回、幾乎糾成千萬個結,幻境中的左言湫依舊踏過一寸寸山河,我行我素。

慕遲夜很心疼他,他卻似乎是很習慣了,那些悲戚與無力也不深不濃,只片刻之後,便能重新提步,再一次向前去。

漸漸的,慕遲夜發現,他的行動軌跡是很有目的的。

——在數個月後的某個清晨,他踏上了一座山。

山間鳥語陣陣、綠樹成蔭,卻唯獨渺無人煙,在幽寂的山林中走上幾個時辰,也聽不到一點人聲。

慕遲夜蹙了蹙眉,感覺有些不對——在此之前,左言湫從不曾離人群如此遠過。

他的預感很快成了真。在進入山裏的第二天,左言湫停在了一處小小的村落之前。

說是村落,但其中屋舍都建造的很是精致,甚至帶著些雕梁畫棟,比起普通村落,倒更像是個隱世莊園,但說是莊園——哪裏有在莊園中又種菜又種糧食的。

慕遲夜甚至看到了幾顆桑樹。

他看著幻境中左言湫閉上眼,停了片刻,腳尖點地,徑自掠過大片的草木,停在一處小屋前。

當時正是深夜,月明星稀,左言湫行動又極迅速,叫他看起來幾乎像個鬼魅了。

小屋的窗開著,他便立於窗前。夜已深,屋子的主人竟還沒睡,仍舊挑著一豆燈火,對著鋪陳的數張宣紙苦思冥想。

那宣紙上寫著些淩亂的字,湊近了看,與《通古集》中字跡一模一樣。

左言湫的目光悄無聲息地落到那些紙上,眼珠便再一動不動。

那豆暖黃色的燈火映出窗外,打在左言湫面上,叫他更顯面色蒼白,而再配上略顯僵硬的姿態——站的——與一動不動的眼珠,倒像是個厲鬼索命來了。

這幅畫面將先前心中沈重驅得七七八八,慕遲夜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身邊的左言湫抿了抿唇,雖則看不見,卻也猜到了他們正在看著什麽,垂下眼。

按理說,正常人半夜猛一個擡頭看到肖似厲鬼的一個人站在窗口,正常反應大抵都是嚇得慘叫,但屋內那人卻大抵被那通古集逼得不太正常了。

寫了半夜,他方擡了頭,正與窗口的左言湫四目相對。

慕遲夜才認出來,這便是看過謝鳴霜通古集原稿的那位天師。

屋內那人大抵是被通古集逼得焦頭爛額,加之夜色太深叫他困得意識都不甚清楚,迷迷糊糊下意識便問:“你……是來給我送通古集的嗎?”

慕遲夜:“……”

這也是個人才。

左言湫眼珠微微一動,脖頸僵硬地點了點。

幻境之外幾人自是知道左言湫的僵硬完全是因為他在窗口一動不動站了太久,但屋內那天師不知。燈光太暗,他眼前有些模糊看不太清那人面孔,加之僵硬的動作,放在他眼中便完全變了味——這是謝鳴霜從心願未了托回來的信使啊!

他瞬間神采奕奕,一把抓過毛筆,振奮道:“您說,我記錄!”

左言湫便開了口。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又兼之長時間不曾說話十分沙啞,竟楞是沒叫人認出他來。

他一句一句地覆述——自然不可能長篇累牘的覆述,為了遮蓋天機,他選得都是些摸棱兩可、直到事情發生或發生之前才能看懂的解決方案。

他嗓音太低太啞,遠遠聽去,竟像深夜中喃喃的鬼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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