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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幹涸湖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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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幹涸湖塘

夏藉沈默地望著眼前神情懷念的白衣仙師,沒有接話,因為這個開頭美好的故事,結局已經顯而易見了。

回憶這種事情一直都是不好分享的,因為它是已經發生過了的事情,無論聽完之後是悲傷還是憤怒,都是無濟於事,人是改變不了過去的。

“為了能夠迅速走出計劃中的第一步,一統整座萬重山脈,我們近乎無所不用其極,我們創立了玉璃宗的裁決所,裁決所什麽都做,暗貂主要負責收集情報、暗龜主要負責審問罪人、暗兔主要負責監聽異己,暗豺則是負責最後一步的收尾工作,我們親手打造出來了整座萬重山脈中比所有野修還要野修的□□機關——她和我說,我們會為這片天下帶來秩序,秩序本身就是仁慈與鐵劍,既然萬重山脈不喜歡講道理,那就用鐵劍將他的骨頭折斷,讓他跪在地上,向我們祈求仁慈。”

“我們鍛造出了一柄足夠鋒銳的鐵劍,同時也擁有著足夠堅固的仁慈,她是一個天生的縱橫家,這一點上我望塵莫及,現如今我切割出來的所謂萬重八宗,也是她最初的設計想法,”齊苒說,“我們將一切都做到了最好,那理想只是時間問題,這片天下遲早會成為我們二人的囊中之物……但是命中的那道劫數還是發生了。”

“是應雷麽?”夏藉姑且猜到了一些。

齊苒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下午,一對陰陽家的師徒來到玉璃山,她們帶來的消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她們說齊苒命中有一道劫,應雷,那是一道必死之劫,只有數月時間就會落下了,其實現在想來,當時她應該在很早以前就已經知道了應雷的存在,只是沒想到這道雷會來得這麽早,我們的宏圖大業才剛剛展開,明媚廣闊的未來才剛剛窺探見其中一角……換作任何一位年輕的權勢者都沒法接受這麽一件事情的出現,她也不例外,在死亡面前,冷靜似乎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我是那位老宗主為她所準備好的雷奴,當時的我已經隱約猜到了這件事情,我想她應該也是知道的,”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是我們第一次相互算計,我們一起走過了那麽長的路,所以都認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對方了,她認為我雖然不願意為她而死,但如果真的是生死對決,我也沒法下狠心殺死她,因為她覺得我的心底還是愛慕她的,總是會心軟的;而在我看來,她是一定會讓我替她去死的,因為她曾經拒絕過我的追求,在她心目中我的性命不可能比她的理想還要重要……我沒法想象自己贏過她的樣子,也沒法想象自己殺死她的樣子,但是我還是選擇了孤註一擲,站在了她的對立面,我想要活下去,我不想作為一個雷奴,為主子奉獻而死。”

“我們從小便是一起長大的,所以都對自己的判斷堅信不疑,但是事實上我們都錯了——我沒想到她會在最後一刻對我心軟,她也沒想到我會真的那麽堅決地想要殺她。”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我到現在都還能記得那一天,那是她第一次和我舉止那麽親昵,她靠在我的懷裏,她的臉離我很近,她握著我的手,讚揚我做得好……但是她的手是冰涼的,她的臉是蒼白的,因為她要死了,不是死在應雷手中,而是死在我的手中。”

“我就那樣一直抱著她,直到應雷落下……但是我沒有死,當我醒來時,懷中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天道連屍體也不願意給我留下,”齊苒淡淡說道,“從那一天起,我就不再信什麽狗屁天道了,我不是什麽補天人雀陰,我是萬重山脈玉璃山的齊苒,我不打算做這片天下的修補匠,我會創造開墾出一片新的天下,那片新的天下中沒有天道也沒有補天人,想要活命的人都可以去那裏度過平靜的餘生。而我不會去那裏,我會留在這裏,我要親眼看著天幕傾塌,我要親眼看著黑潮呼嘯,我要親眼看著這片天下和它天道一起滅亡——這就是我的執念,我願意為它付出任何代價,不惜一切手段。”

她的語氣沒有什麽波瀾,那並不是放狠話立誓言時該有的神態,仿佛像是在說“太陽落下後天就會變黑”這種理所應當的事情一般。

“新的天下?”

“和你的袖中小天地本質上接近,是一座以陣法為根本而創造出來的洞天。”

“你是指你的那座黃粱陣?”夏藉搖了搖頭,“那座天下始終只是一座陣法,只要身為布陣人的你死了,或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堅持不下去了,整座天下都會跟著土崩瓦解,這個想法只可能是一座空中閣樓。”

“空中閣樓?現如今的黃粱陣,已經能夠做到陣外一日,陣中十年——倘若我能拿到那光陰長河所屬的天道,便能令其真正做到陣外一瞬,陣內永恒,”齊苒輕輕笑了笑,“將那天道五十盡數聚集於我,以身為陣,我們現如今的這片天下,難道不也是如此被創造出來的麽?”

夏藉剛想回答,突然頓住了。

“光陰長河所屬的天道,是屬於誰的?”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開口問道。

片刻沈默後,齊苒才輕嘆了口氣。

“夏大劍仙,只有與胎光一脈親近的人,才能夠擁有踏進光陰長河的資格啊。”

“天道被剝奪出體內,原先的宿主會有什麽樣的結局?”

齊苒攤手說道:“誰知道呢?運氣好一些,也許會像茶無憂前輩那般,修為全失但是無性命之憂;運氣差一點,也許會落得和持劍人一般的結局吧?”

“最後一個問題,”夏藉輕聲問道,“如果她不願意給你呢?”

齊苒嘆了口氣。

“那可真是麻煩。”

不知從何時起,石亭之外的湖泊早已幹涸了,燈籠與皎潔碎月的光芒一同落在湖底泥地之上,裂紋縫隙縱橫交錯,就連泥漿都沒有剩下,儼然是一片淒涼之景。

相由心生。

瞬息之間,微風浮塵木花千堆雪四劍一同破開長袖而出,劍鳴錚錚清脆。

隨後,它們一同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夏大劍仙,這可就不夠厚道了,您不是說百無禁忌,事後再算賬麽?怎麽一說到她胎光了,就突然沈不住氣了?”

齊苒輕聲說道。

夏藉沒有回答,只是低下了頭。

她看見了一只沾滿濃墨的手,還有一顆被緊緊握住的鮮活心臟。

那是她的心臟。

“幽精,放手吧,讓咱們的夏大劍仙多活一會,這麽些年了,我還真是第一次這麽和人推誠置腹地聊過呢,再讓我們多聊幾句吧。”齊苒淡淡說道,她坐在了夏藉身前的棋盤之上,那平日中媚意盎然的桃花眸子,此時平靜如水。

商淺沒有說話,只是松開了手,從夏藉身後站起。

粘稠濃墨從她的身上緩緩流淌而下,顯而易見,從最初的最初開始,她就一直屏息藏匿於湖水之中,耐心地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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