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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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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暴怒

齊苒坐在棋盤上,望著眼前那氣息微弱的黑袍女子劍仙,輕聲說道:

“夏大劍仙,我很早前就說過了,胎光她和我是同路人,而你不是,你有冠絕天下的修為,你有鋒銳無雙的飛劍,你有道德良知,你什麽都有……唯獨缺少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物,決意,你沒有真正的決意,所以你做不到為了一個目標,去拋下一切身段道德良知,去不惜一切代價。”

“決意……?”

夏藉靠在在石亭梁柱上,白皙臉頰上沒什麽血色,那條赤蛟有些焦急地圍繞於那心口處的傷口左右,似乎想要幫忙,但又無從下手。

“是啊,決意,不是決心,而是真正的決意,”齊苒很有耐心地解釋道,“那種決意,叫做覆仇,那是一種支撐自身的支柱,它頑固死板,它執拗剛烈,它不會被溫潤平和的生活所腐化,也不會被苦難艱辛的災難所折斷……告訴我,夏大劍仙,你能看著她胎光的眼睛,親手將她的心臟挖出來麽?”

她伸出手,將夏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處:“或者換個說法來說,你能做到親手殺死我,還有巫芫她們麽?你做不到的,因為你的決意不夠強烈,在你的眼中,我們不是你必經之路上的絆腳石,殺死我們也不是你此生存在的唯一意義,在你眼中我們是人,是和你一樣的人,所以現在的你註定是不能夠成為故事中的那個女媧。”

“而胎光她,可以做到這一點,她本來就應該是這世間最鋒銳的劍,可是你成為了她的鞘,將她的鋒芒全部束縛住了,在你死後,我們大抵就能夠看見真正的女媧誕生了吧?只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為什麽?”

夏藉艱難地咳了咳,她每說出一句話,生機就會愈發流逝得快上一些。

齊苒靠近了她的耳旁,輕聲說了一句話。

在聽到那話語時,夏藉的瞳孔略微收縮些許。

“明白了麽,夏大劍仙,這就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也是我一切的秘密了,我用良心做擔保,我全部都告訴你了,你是唯一的知情者……雖然我已經不記得自己還有沒有這個東西了。”

齊苒自嘲地笑了笑。

她緊緊地握著夏藉的手,望著那雙已經開始有些渙散的眼睛,她在那清澈的眼底同樣看見了自己的模樣,倘若沒有黑袍之上那個鮮血淋漓的傷口的話,她們的舉止此時看起來與親密無間的姐妹沒有什麽不同。

“別擔心,夏大劍仙,在那片新的天下中,那裏不會有什麽天道,也不會有什麽應雷,所有人都會得到圓滿,所有逝去的都會歸來,所有破滅的都會縫補,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應當會在那裏再次相見。”

她頓了頓,像是對著夏藉傾訴,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

“夏大劍仙,你知道麽?我曾經是很羨慕過你的,甚至還有一點嫉妒,真的,她和我講過妖域的故事,其中就有你的故事,她還說如果你也能成為她的同路人就好了,如果我們能擁有一位專攻殺伐的劍仙,很多計劃都會變得簡單很多,我聽完之後也去給自己找了一柄佩劍,但是我在用劍一事上著實沒有天賦,最終也只能用作裝飾了。”

“那不是我做的,”夏藉說,她的聲音很輕微,“那是夏罄做的。”

“但她也是你,是你的一部分。”齊苒說。

夏藉沒有反駁,她只是望向了安靜沈睡中的青衣姑娘。

她有很多想說的話語,但最終只匯聚出了歉意。

齊苒望著她,突然問道:“如果能回到最初,你會願意將我們全部殺死麽?成為那個女媧?”

石亭中安靜到連一絲聲音都沒有。

“已經聽不見了麽?”

她低聲問道。

黑袍劍仙靠在木梁上,她的瞳孔一動不動,一滴雨水滴入其中。

她死了。

齊苒默然地望著眼前的墨色衣袍,片刻過後,才低聲說道:“幽精,幫個忙,將夏大劍仙葬入光陰長河之中……”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一只手臂從她的心口處洞穿而過,和方才夏藉一模一樣。

“沒想到?”

商淺,不,應當說是陶鈺,卸下偽裝後的她靠近了齊苒耳旁,輕聲說道:

“你將夏藉她帶到這裏,是因為只有在光陰府邸中殺死一個人,才能確保她真正死去?很好,這也很符合我心目中的,你的身死之地。”

她的話語聲音不大,像是戀人之間耳鬢廝磨的耳語聲。

她松開了那握住心臟的纖細手指,輕輕推了一下身前的那襲白衣,看著她踉蹌幾步從石亭中跌了出去,落在了那幹涸龜裂的湖底。她不急著殺死齊苒,她要讓齊苒痛苦地死去,這是她在心中說過了無數次的誓言,既然是誓言就一定要做到。

這片裂紋滿布的府邸湖塘,不僅僅是齊苒的心境,同樣是她陶鈺的心境。

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玩偶,那是一個醜陋到了有些可怖的兔子,補丁斑駁,無數次的縫補過後,已經看不出來它最初的布料了,她將那個布偶放在了石亭欄桿之上,仿佛像是要讓這個布偶見證著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一切。

她的手有些顫抖,在過去的八十年中,她沒有一天晚上不在幻想著這一刻的到來。

陶鈺從石亭中走出,手中一柄長劍緩緩出鞘。

“還記得這柄劍麽?”

齊苒坐在湖底,右手緊緊地按住了心口,只有這樣才能令生機流逝的速度稍稍減緩些許。

她望著陶鈺手中的那柄長劍,笑容有些無奈:“當然記得,那是我的第一柄佩劍,後來換了新佩劍後,我就將它丟到儲藏庫裏去了,你打算用它來殺我,這麽有儀式感?”

她的話語剛剛落下,便再也沒有了說話的能力,一柄長劍從那口中洞穿而過。

陶鈺的手臂近乎顫抖成了篩子,她死死地握著手中劍,毫無章法地揮砍著,劍柄傳來的那是她無法想象的美妙觸感,前八十年中的所有痛苦憤怒委屈一同化作了木炭,促使著這股覆仇的巨大火焰愈漲愈高。

因為她的劈砍,那柄普通的佩劍沒幾下便先一步繃折,但那清脆的斷折聲並不能熄滅她的憤怒。她原本是黃粱陣中的王,是這世間修為最高最深遠的陣修之一,同時還是妖修中的翹楚,她有著大把更為體面的,更為優雅的方式來完成這段覆仇,但是她沒有選擇那麽做。

她放棄了陣法,也沒有使用任何神通,她甚至沒有使用自己的半分修為,像是一個從未修行過的山下人一般,對著那襲白衣咆哮著宣洩自己的憤怒,她將那骨頭一一踩折踢斷,跨坐在那白衣身上,對著那張臉頰一而再再而三地揮出兇猛的直拳,因為沒有修為的緣故,她的雙手滿是被碎裂骨茬劃破的傷痕,可她根本感受不到半分痛楚,只是像野獸一般,暴怒地撕咬著眼前的白衣仙師。一片片漆黑的鋒利鱗片從她那原本漂亮的臉頰上浮現而出,隨之一同的還有冰冷惡毒的暗金豎曈,真龍血脈在她身上因為憤怒而徹底覆蘇。

蛟龍一族的覆仇本就如此,不惜代價,不擇手段,她們根本不關心這股覆仇的火焰會不會燒到自己身上,唯一重視的只有仇恨。

當她終於停下手時,那襲原本出塵脫俗的白衣已然變成了一灘泥濘。

她坐在那襲白衣之上,崩潰著嚎啕大哭,仿佛重新變成了當年那個坐在泥濘中的絕望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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