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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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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

究竟要經歷什麽樣的事,才能擁有親手將一條鮮活性命剝奪的覺悟呢?

夏藉不知道。

即便她已經來到這片天下有近一年之久,可手中只沾染過一次血色。那一次是在游歷南域時,遇見了正在殺人越貨的土匪。她最終殺死了其中的一位土匪,剩餘的土匪則是皆數被她用劍鞘敲昏後捆起丟置附近王朝的官府衙門中去。

這倒不是因為她有什麽所謂的不殺原則或是惻隱之心,而是,對於親手剝奪性命這件事情,對她這種就連做飯一事上,都只是在超市中買切好的肉,全然沒有半分剝奪生命經驗的人而言,著實有些太過困難了。

剝奪一條生命,並非像是影視作品或是書籍文章中所講訴的那麽簡單,對方也許會掙紮,對方也許會嗓音淒厲地求饒,也許會因為恐懼而跪在地上身體顫栗痙攣,對方的眼睛中會有滿溢而出的恐懼與絕望,也許還會有因為恐懼失禁的臭味,當用長劍刺入□□之中時,那手感可能會有些梗塞,能清晰地感受到阻塞感,也許是切斷了骨頭,倘若刺中的是腹部,破裂開來的臟器會像是水銀一般流淌出來。倘若一次刺進後沒有殺死,對方可能會愈發尖銳的慘叫,因為激烈掙紮,血可能會濺出,那股溫熱足夠令人毛骨悚然……即便已經知道了對方是個值得萬死的人渣,剝奪人命一事也絕不可能有什麽快感。

將長劍刺入,再抽出,再切下腦袋,其實只有不到短短數息時間,但當看見缺口出流出的粘稠猩紅與噴灑而出的溫熱時,夏藉只感覺仿佛就連時間都變慢了,先前拔劍相助的憤怒消散的無影無蹤,只剩下一股純粹的茫然,這種茫然感近乎占據了她的全部神智,她甚至沒法回憶起來自己究竟是如何將剩下的那些放下武器跪地求饒的土匪們一一綁起送至官府衙門的,也許是夏罄給了她幫助。

就連那柄長劍,她最終也沒能鼓起洗幹凈繼續使用的勇氣,而是將其丟置在了那處山林中。

她自然知道這是一種懦弱,自己缺乏承擔剝奪他人性命的決意,更可能只是一種事不關己——畢竟她只是碰巧路過,那位被土匪們殘忍殺死的商人和她之間非親非故,倘若那商人與她是好友,想來覆仇的情緒會成為抑制住這種殺人的惡心感吧?

為什麽一定要等到親近之人死去後才能下定決心呢?

夏藉不知道,好在夏罄總能做好每一件事,她一向如此。

在左荀三人又一次闖破一座山門大陣後,萬重山脈中那些林林總總的山澤野修與山峰仙門們終於走完了那些彎彎繞繞的鉤心鬥角明爭暗鬥,短暫放下了久遠恩怨,至少在表面上達成了所謂的結盟,並稱為“四宗六門十九仙”,其實說白了就是四座宗門,六座山峰,以及十九位山澤野修,雖說只是個東拼西湊溝壑叵測的草臺班子,但從境界上來說,這個草臺班子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先不提那四宗六門中的數十位中五境修士,光是那所謂的“十九仙”,便是惡貫滿盈手上冤魂無數的十九位九境元嬰境山澤野修,各個都是屍山血海中打滾出來的滾刀肉,還有那位四宗六門中的執牛耳者,那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五境老妖怪。只從紙面實力來說,幾乎是沒法逾越的巨大鴻溝。

夏藉有些擔憂,但她的擔憂很快便煙消雲散——左荀在當喪家犬一事上,著實有著不小的天賦,他帶著懸鋒山的那兩位劍修一同,連打帶跑,浩大萬重山脈中或高或低的層疊山峰與茂密如海潮的高大叢林為他們三人提供著天然的庇護,那些追殺他們的修士們追得焦頭爛額,還需要提防隨時可能從角落中暴起,刺向自己心窩的鋒銳飛劍。

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很快這些修士們就發現了一件足夠尷尬的事情,倘若這三位劍修下定決心要逃跑,似乎還真沒什麽人能留得住他,並且並非是所有人都願意團結一致,僅僅只是不到三天時間,結盟中就開始晃散,已經有人開始趁亂撈取利益了,再加上飛劍時不時的騷擾,此消彼長之下,這個本來就搖搖欲墜的草班臺子消減得可謂是相當迅速。

當夏藉尋找到他們三人時,是在一處偏僻面館中,三人似乎也發覺了追殺他們的人已經開始放棄了,正狼吞虎咽地扒拉著碗中面食,三人皆是蓬頭垢面狼狽不堪,半點沒有劍仙風範,更像是三個轉世投胎的餓死鬼。

見到夏藉後,左荀似乎沒什麽驚訝,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只是問她要不要也來碗面。正如他自己所說那般,人與人之間的萍水相逢,本身就是緣分,見一次就少一次,自然是要珍惜的。

隨後同行的日子已經不能夠用漫無目的來形容了,她們的游歷甚至沒有一個確切的目標地點,只說是去妖域,可去妖域的哪裏呢?夏藉不知道,當她問了左荀後,左荀只說向南走,走著看著,看哪裏有惡人就在哪裏出劍,都是劍修,一路斬妖除魔便好。

雖說有了那麽一個不盡人意的結局,但那的確是一段足夠令人懷念的愜意時光。

回憶是一件奢侈且愚蠢的事情,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但是說來奇怪,那黑影在看清她的面容時,還真就那麽安靜地停下來了,沒有前進也沒有繼續潑灑墨潮,只是凝固在那裏,像是關節卡死了的木偶。

夏藉突然想起來在那妖域游歷時的一個夜晚,他們坐在篝火旁徹夜暢談抱負理想時,左荀借著醉意,問了一個頗有意思的問題:

人活著,總是要有結局的,諸位期望中自己的結局會是什麽模樣?

華鳶因為還惦記著洗清罪名重回懸鋒山中,因此期望中的死法是平淡的落葉歸根,老死病死都沒關系,只要死在懸鋒山上就行;華元倒是與她相反,他絕不要讓自己老死或是病死,也不要死於什麽責任擔當,等到他老了,會不停地去找年輕的劍道天才比劍,最好能作為一位未來大劍仙的墊腳石而死,這樣他能夠在對方的傳聞逸事中永遠活下去;夏藉思索良久關於自己的死法,最終說是和華鳶一般,平淡地落葉歸根就是最好。

當華鳶問左荀,他期望中的死法是什麽時,左荀只是將酒喝了個幹幹凈凈,笑著說他和華元的期望有點像,但也不完全一樣——他期望中的死法是能死在最大的大劍仙手中,不能是劍仙胚子,必須要是劍道第一人才行。

華鳶聽後調侃道,說讓夏大劍仙再努努力,再把境界提上一提,等左荀老了連求人比試都不需要,到時候她和華元兩人還能當個見證,保證把那段比劍傳到整片天下都能聽聞了解,左荀聽罷點了點頭,說是這個理,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要坑就坑自家人,到時候傳傳聞時切記給他添油加醋幾番如何神勇,例如交手數百招後才敗下陣來之類,怎麽英勇怎麽來就行,夏藉也別拆臺子,給他打打配合,造就出來一番流傳百年的劍仙美談。

夏藉聽著他們滿嘴跑火車,當時只道是玩笑,便是點頭答應了。

還真是一語成讖。

她將自己從回憶中拉了出來,她的小諸煙只是安靜地望著她,不急不緩地等待她。

她點了點頭。

站於地面上,仰望著她身形的黑影也艱澀地點了點頭。

華鳶沒有死在懸鋒山,而是死在妖域;華元沒有死在年輕劍仙手中,而是死在了他最厭惡的責任一事上;現如今左荀也要死了,那麽她夏藉無論如何,也一定會履行那一夜的諾言。

這是她的決意,她會成為夏大劍仙,親手將左荀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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