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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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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風吹

狂風呼嘯,一只折疊細膩的紙鳶脫手即飛。

它在颶風中飄搖直起,小如芥子,但依然頑強地,歪歪扭扭地飛離了那座懸浮於半空中,氣勢遮天蔽日的巍峨山岳。

陡峭山峰最高處的那枚璀璨巨石旁,一襲白衣低垂眼簾,俯瞰身下那片與前些時日相比簡直有著翻天覆地之變化的浩瀚土地。

毒辣烈日下,她衣袍翻飛,白得觸目驚心。

“你似乎並不驚訝伏失的這座劫秋峰,”齊苒收回視線後,拍了拍手,將視線從那只紙鳶之上移開,看向身旁不遠處的諸煙,溫和笑道,“即便是我,在初次看見伏失將它施展而出時,也一時被驚愕得難以言語。”

“我曾經在上任雀陰那裏見過它,”諸煙遙遙眺望著極北,回答道,“令人印象深刻。”

“是在那光陰長河中麽?”齊苒問。

諸煙搖了搖頭:

“不,是在光陰長河之後的那場圍殺之中。”

齊苒若有所思道:“她沒有將那座山峰給你留下?”

“她也許是這麽想的,但是做不到了——”諸煙語氣略微一頓,“長絕將它斬為兩段了。”

齊苒感嘆道:“真是可惜,倘若此時真能有兩座劫秋峰一同現世,想來會是震撼寰宇的絕景。”

諸煙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撫了撫抱在懷中的那柄木鞘長劍,那本性子暴戾的猩紅劍絲溫順地舔舐著她那秀窄修長的圓潤指尖,觸感炙熱。

“很緊張?”齊苒瞥了她一眼,有些詫異地問道,“真是稀奇,我還以為在你身上看不到這種情緒呢。”

諸煙猶豫了片刻,還是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雀陰,你成婚過麽?”

“咳咳!”

齊苒驟然被嗆到,啞然許久後,才終於像是猜到了什麽,饒有興致問道:“你是想問,該如何向你那師尊……提婚?”

諸煙點了點頭。

齊苒的表情著實有些古怪精彩,她甚至感覺自己在胎光那萬年不變的淡漠神情上看出來些許所謂的“羞赧”——可這一詞怎麽可能會和那個胎光產生聯系?

思索良久後,她才慢慢開口道:“這個問題問我,可還真是問錯人了,我沒成過,也不打算成,所以從來沒有了解過……不過你倒是可以去問問屍狗和伏失?她們二人在這方面算是經驗豐富了,也許能幫你出出主意。”

“多謝。”諸煙點了點頭。

“委實而言,你會問我這個問題,挺令我沒想到的,”齊苒笑問道,“我還以為你會等著她先提起這件事情,如果她不提起這件事情,你就當作什麽事也沒發生——是發生了什麽嗎?”

“沒什麽。”諸煙輕聲道。

“不打算說?好吧,那麽這個話題就此作罷,”齊苒輕嘆道,“不過說起來,我先前提議的在光陰府邸成婚一事依然……”

“第二次了。”

白衣仙師的話語戛然而止。

“在那場圍殺之後,這已經是你第二次生硬地提出讓我與夏藉一同前往光陰府邸的事情了,這不像是你平日中的風格啊,雀陰,”諸煙回頭,望向那襲白衣,那原本溫潤清澈的雙眸中,此時璀璨金光已然綻放開來,嗓音輕微,“就這麽著急麽?”

死寂。

正在此時,在那極北處,一抹極小的黑點就那麽悄然無息地出現了。

“還真不是推誠置腹的時候啊,胎光。”齊苒打破了沈默,輕嘆了口氣,挽起長袖,一面折扇緩緩展開,遮掩住了面目。

諸煙凝視著那雙始終含情的桃花眸子,片刻後,並未過多言語,只是從斷崖處躍下,狂風將其衣袖吹拂得獵獵作響,宛如張開羽翼的老練鷹隼。

兩抹幽然飛劍從她袖中游出,一青一白,自然是那白雀清江二劍,一塊略微完整的輕白碎片邊角處被鉆了個洞,紅繩穿過,制成了一個很是簡陋的法器,沒什麽實際的作用,更多還是作裝飾,懸垂於那修長皓白的左手手腕處。

白雀清江交錯,青衣懸停於長空正中。

現如今以著她的修為境界,那兩柄本命飛劍鏡中花以及夢蝕,早已化作了隨手可使出的神通,在以速度見長的飛劍輕白碎掉之後,除去壓箱底的長絕外,便只有白雀清江二劍最為適合沖鋒陷陣。

諸煙並不太喜歡使用這兩柄忠心耿耿的飛劍,並非是出自什麽別的原因,只是因為每當她指尖觸及這兩柄飛劍的熟悉觸感時,就會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仿佛這一世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等到夢醒時分,她依然孑然一身地躺在那片冰冷的鏡心湖湖底。

她至今都沒想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麽能夠擁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也沒有想明白究竟為什麽會有夏藉這麽一個人出現,在那年少記憶中的十年裏,她沒有覺得自己過得有多苦,也沒有期待過誰能來救她,可夏藉就是來了,來得莫名其妙,來得氣勢洶洶,直到現在,她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那一日的劍氣鋒芒畢露,在心湖底,溝壑鮮明。

在這一世中,一路上走來,她不與任何人走得親近,放走了醜貓,送走了白菜,送走了左別雲,齊苒以為是她性子孤僻不在乎外人,其實並非如此,她只是知道這些她重視過的人,只有在離開了她以後,才能活下去,活得稍稍舒服那麽一星半點。

送走她們以後,她偶爾在心中也會想起,只要一想到她們也許已經過上了好日子,就已經足夠了,半點不遺憾。

對她而言,南域太大了,妖域太大了,棄域也太大了,大的地方風也大,她想要的東西,風一吹,就留不住了。

這就是她的命,她認了,這個道理她一直都很懂,就好像是指尖攫沙,愈是拼盡全力地想要去挽留,愈是容易落得一個空空蕩蕩。

可夏藉是一個例外,她總說自己是講道理的,可她做的事情完全不講道理,想到這裏,諸煙輕輕笑了笑,指尖下意識摩挲了一下長絕劍鞘上被刻畫出來的那個夏字,想來就算她說讓夏藉離開,夏藉也不會真的離開吧,畢竟夏藉說過,她是她的師父,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是休戚相關,榮辱與共的關系。

所以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她都不在乎了,無論是誰,想要什麽,拿去便是。

只有在夏藉一事上,她偏要勉強。

……

白衣仙師輕嘆了口氣。

“你們雀陰一脈,還真是代代都被胎光一脈吃得死死的啊。”在她身後,那氣質溫婉秀麗,一襲華服修飾雍容的伏失阮織捂嘴輕笑道。

齊苒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無奈說道:“所以我就說過,像是胎光這種人,才是最難相處啊。”

“最難相處?我倒是覺得她是最好相處的,真正要說難相處的,還是吞賊吧?”阮織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說道,“爽靈屍狗,她們兩人坦蕩,與她們相處,真心即可;除穢臭肺,她們兩人沒心沒肺的,也不難相處;非毒……她和她寄生的那個女孩一樣,心裏面都還只是個孩子,順著毛捋就好了;至於幽精,她和非毒沒什麽區別,順著毛捋就行了,商盞只要不死,她就是最好相處的人——吞賊就不行了,那孩子在進入黃粱陣之前,姑且還算是好相處,現如今她眼中恐怕只有你一個人了吧?讓一條蛟龍咀嚼仇恨近百年,你還真是培養出來了一只怪物啊。”

齊苒絲毫沒有在意她的控訴,只是笑意盎然道:“你似乎漏掉了對我的評價。”

“雀陰一脈?”阮織同樣笑瞇瞇回答道,“我壓根就不打算和你們一脈走近,只怕哪天就被你們轉手賣了,你們可是那種一邊在床上說著山盟海誓,一邊在心裏已經想好了去哪裏賣錢的那種人啊。”

“這句誹謗就有些過分了……我從不在床上發誓。”

“你還沒有解釋為什麽胎光是最難相處的人。”

齊苒收起折扇,輕嘆了口氣:“該怎麽與你形容呢?就像是你剛才所講述的那般,屍狗爽靈她們兩人坦蕩率直,所以我在與她們交流時,時時刻刻都能收到情緒上的反饋;非毒幽精她們二人我也並不擔心,因為她們有著誰都知道的死穴與把柄;至於除穢、茶無憂她們兩人,雖然喜歡用玩世不恭來偽裝自己的情緒,但我姑且或多或少還能猜到那麽一星半點……就連我也是一樣,一樣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破綻。和我們相比,胎光她才是最懂欺騙與撒謊的啊。”

“欺騙?撒謊?”阮織神情有些詫異,“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麽?”

“是同一個人,”齊苒語氣幽然,“只是她騙的人是自己,欺騙得太好了,所以她自己信了,我們也都信了……胎光一脈向來無欲無求,不爭不搶?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她只是還沒想清楚而已,這件事情想來那江辭早就看明白了,是我太過固步自封,被過去的陳舊經驗誤導了,棋差一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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