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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佛前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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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佛前貢品

她睜開眼。

引入眼簾的依舊是那條冗長狹窄的陰暗長廊,嶄新的白瓷墻面,以及微微有些翹起的木制地板,走道兩側是銹跡斑駁的木門,木門之外還有著一張沈重的鐵質防盜門,沈重巨大的鐵鎖掛在其上,死寂又堅固。

每扇門之上,都有掛著一個木制標牌,在陰暗中很是模糊,半點看不清。

她慢慢向前走,嘗試著想要將門打開,可是每一次嘗試都只能迎來碰壁的結局,那些沈重的鐵鎖光是重量上就足夠令人難以解開,更不必提鐵鎖之後的厚實防盜鐵門了。

她有些洩氣,又突然對走廊的陰暗光線感到有些害怕,用力踏了一下腳,似乎想要讓聲控燈亮起來。

她一向都有些怕黑。

聲控燈並沒有亮起,也許這裏的設計本來就是沒有燈的。

“啪!”的踏腳動靜其實並不算大,但是落在這死寂的走廊中,顯得尤為突兀,層層傳遞而出,仿佛漣漪一般。

她突然快步走了起來,隨後又變成了跑,最後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莫名其妙竭盡全力地奔跑了起來,像是身後的陰影中有什麽可怖的東西在追趕她一般。

可在她身後,分明什麽都沒有。

寂靜長廊之中,只有她那略微慌亂的氣息,以及奔跑時發出的輕微動靜。

沒過多少時間,她那缺乏鍛煉的身體便是露出了原型,一個踉蹌之下,左腳絆倒右腳,近乎是摔飛了出去,她還沒來得及吃痛,便是立刻看向身後,心跳聲震耳欲聾,快得仿佛要從喉嚨中跳出來——

在她身後,只有陰暗狹長到看不見盡頭的走廊,以及那數不盡的門。

她慢慢向後挪去,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睛睜得極大,仿佛下一秒那黑暗中就會撲出來什麽不得了的事物一般。

“夏罄?夏霽?”

她嘗試著小聲呼喊著,可是誰也沒有回答。

眼淚奪眶而出,可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能竭力將肺部的空氣全部擠出,這樣能讓她好受許多。

她從不哭出聲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所以大家都誇她是個乖巧安靜的好孩子,她媽媽的命那麽苦,有她這麽個孩子,總算有件順心事了。

她坐在地上,慢慢向後挪去,退著退著,背部終於傳來了堅硬的觸感。

那是這條冗長狹窄的長廊的盡頭。

她慢慢回頭。

因為驚訝,一時間她甚至忘記了哭泣,淚水掛在白皙臉頰上,呆滯地望著身後。

那是一道很普通的木門,門的兩側掛著沒有撕幹凈的對聯,還有著無數猶如牛皮癬一般的小塊廣告,它們大多被撕下來了,但是仍然頑強地留下了那麽藕斷絲連的殘渣碎末,附骨之疽般地化為了這扇門的一部分。

她有些猶豫地站起身來,剛剛擡起手想要敲門,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望向了右下側。

那裏是水表箱。

她伸出手,將水表箱的蓋子掀起,將手伸入其中,摸索片刻後,生澀地從藏於視角盲區的犄角旮旯處拿到了一個觸感熟悉的鑰匙。

她將鑰匙插入門中。

“哢嚓。”

門開了。

她站在門前,很是有些躊躇不決。

過了很久後,她才終於鼓起了勇氣,邁過了那道熟悉的門檻。

她的拖鞋依然擺在玄關處。

她望著那拖鞋,楞了很久。

換上拖鞋後,她走進了客廳之中,所有房屋中都是安安靜靜,似乎沒有人在家。

房間中看起來有一段時間沒有打掃了,茶幾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木制餐桌上擺放整潔,果盤中放有著三個皺巴巴的蘋果,那個老到不行的冰箱依然安穩地運行著,廚房中電器堆積著,看起來很久沒有使用了。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種感覺有些奇妙,仿佛像是在博物館之中,旁觀著那些曾經熟悉的事物。

她打開了第一扇門,那裏曾經是屬於父親的書房,但在後來屬於了她,在她離世後,這裏似乎徹底荒廢了,各種雜物都堆積於其中,將裏面裝得滿滿當當,一個大行李箱上堆積著兩三本未拆封的書,她拾起大致看了看,分別是《斷舍離》、《好的女人要守護財產與愛》以及《做人的佛法》。

母親並不喜愛閱讀,但她堅信讀書是一件好的事情,這三本書也許是她在某些地方聽說的“當代女性提升氣質與閱歷必讀的三本好書”吧?她將那三本連拆開都沒有拆開的書放下,無聲地笑了笑。

書架上滿滿當當的書籍,幾乎都是屬於她的,現在想來,在那段拮據的日子中,她讀書的愛好或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可母親從沒有說過,她只會在聽她說想要買新書了的時候詢問書名,然後在下班時帶回來,最多不過嘮叨幾句“要多看些和學習相關的”,“不要囫圇吞棗,要用心看進去”之類的話語。

看她讀書,與收到成績單時,是母親為數不多露出笑容的時候,只有這時,那厚厚的皺紋才能終於舒展開來些許。

她讓母親失望過很多次,但唯獨在這兩件事情上,她從未讓母親失望過。

她想要走進房間中更多,去看看那書架上的書,可是最終只能作罷,因為堆積著的雜物著實太多了,根本沒法跋涉進其中。

第二扇門便是她的房間。

她站在門前,停頓了很久後,才終於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木門。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恐懼什麽,是在恐懼空空蕩蕩,沒有一絲自己留下過痕跡的空房間嗎?還是在恐懼房間被雜物堆滿占用,或是被他人占為己有?

推門進入其中後,她才終於悄無聲息地松了口氣。

和她猜想的不同,房間中整潔幹凈,床鋪鋪展整齊,被褥折疊成塊,衣物也被一件件疊好堆積在衣櫃中,窗臺上甚至還堆放著一箱剛拆封的衛生巾,還有一個小小的風扇。

書桌上擺放整齊,紮頭發用的發圈掛在側鉤上,筆筒中鉛筆鋼筆尺子一應俱全,還有著許多筆記本,它們大部分是曾經用於記課上筆記的,從高中到初中再到小學,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那不知道被丟到哪裏的小學筆記本居然能夠被找出來,好好地被保留在了桌上。

一切都是那麽融洽自然,仿佛房間的主人只是去上學了,很快就會回來。

她坐在了床上,有些茫然地向後躺下,發了一會呆,然後才站起身來。

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麽了,腦子裏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她離開了房間,小心翼翼地合上木門。

最後一扇門,是母親的房間。

她站在門前,腦海中突然湧出了許許多多的回憶,那些回憶中有好的,也有沒那麽好的,但是都很值得懷念。

她輕輕伸手,打開了那扇木門。

母親的房間一如既往的整潔,單一的床鋪旁,有著一座奇怪的佛像,佛像墊在一張紅紙之上,面朝向南,她看不出來這究竟是哪一位,但也姑且知道將佛像擺放在臥室中是錯誤的,正如同那所說“三室不居”——廁所,臥室,餐廳。擺放在臥室之中只會讓共處一室之人夜夜多夢,睡不得一個好覺。

虔誠信佛的母親,本該知道這一事才對。

最為荒唐的,是那佛像前的貢碗。

在那本該裝盛花、香、燭或是水果的玻璃碗之中,卻是放著一盒鈣片、兩個獼猴桃、西瓜霜噴霧、一部手機,一疊厚實的信,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手電筒。

鈣片是母親時常叮囑她要吃的,因為她從小就缺鈣;獼猴桃和西瓜霜噴霧則是可以預防口腔潰瘍……她一直不太喜歡獼猴桃的味道,可是母親老是給她買,還要求著她必須要好好吃掉。

只是她不太明白那個手電筒究竟是做什麽的。

她呆呆地望著那貢碗,伸手拾起了那疊厚實的信。

那些信並非是寄給她的,裏面有著好幾十張紙,其中前幾張是寄往不同醫院的,裏面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詢問關於胃癌相關的,母親似乎很是不解,她明明是腦子上的病,怎麽好端端地就突然成胃癌了呢?一個人咋還能得上兩種病呢?

一開始還是詢問醫院病相關的,慢慢就變成了借錢相關的,到了最後,書信寄給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看起來像是騙子,和母親說她其實沒死,她與佛有緣,這胃癌的病其實是要將她帶去佛的身邊享福去,如此拙劣的說法精明的母親卻真的相信了,寄給了那人一大筆錢,母親覺得那人既然知道這麽多,肯定是有些門路的,所以想讓那人幫忙給她帶點東西,還絮絮叨叨了十幾頁的書信,裏面念叨了不少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就是一句也沒提讓她從佛那裏回來。

她一點一點看著,直到看到書信的最後,“能幫我把這手電筒給我女兒帶去嗎,我擔心去找佛的路上太黑,她從小膽子就小,可怕黑了”的時候,才終於垂頭俯下身去,悄無聲息,瘦削肩膀顫抖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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