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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偷得浮生半日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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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偷得浮生半日閑

離開浣溪閣後,諸煙並未禦劍,而是尋到了一處河流,拿出了那枚石笛。

石笛奏響,片刻之後,深邃水面泛起點點漣漪,那奇怪的姽水一如既往地回應了呼喚,只是這一次的它看起來消瘦了些許——黑潮的褪去對於棄域中的絕大生物而言都意味著生機,但唯獨只對像它們這種靠水吃飯的族群而言是滅頂之災,也許是水面下發生著有關於族群延續的腥風血雨。

師尊還沒有醒,諸煙並不打算叫醒她,只是一同坐進了木棺之中,任由姽水帶著她們隨波逐流,晃悠到那棄域的封印處。

夏藉枕在她的腿上熟睡,很是寧靜,仿佛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緩慢了許多,她也沒有再靜修,只是放空著思緒,指尖穿過了夏藉的發絲間,觸感柔滑。

說來奇怪,分明接下來是真正要與那所謂的天道兵戈相見之時了,換在戲本之中,也算是故事最為激昂壯闊的一部分了,可她的心中半點沒有激動或是緊張之情,只有滿溢而出的疲倦與迷茫。

每個人好像都有自己激昂壯闊的人生,都有自己不可松手的執念,只有她什麽也沒有,走了這麽多的路,可沒有一條路是她自己走出來的,都是別人推禳著,簇擁著,用屍體一點一點,將她硬生生推出來的。

她也並非是一點感觸都沒有,在左無慮死時,在白翡死時,在芯燭死時,她的確被極大幅度地向前推動了一段距離,可那始終只是外力,與其說是她在繼續向前走,不如說是——她感覺停下來也許是錯的。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夏藉那微微皺起的眉毛,將其慢慢撫平。

(——————)

當夏藉重新回過神來時,才發覺窗外的景色已經很深了。

她揉了揉眼眶,淚水幹涸後臉頰很是有些難受,簡單洗了一把臉後,她才將所有的東西都放還到了原位。

她有些猶豫於要不要將那鈣片和獼猴桃吃掉一點,但最後還是沒有動,因為擔心這麽做也許會讓母親更加變本加厲地相信那些亂七八糟的騙子。

在放好一切後,臥室外突然傳來了開門的聲響,這使她心中微微一緊。

她慢慢走出了臥室,但母親看起來看不見她,這讓她有些失落,但也稍稍松了一口氣。

她始終是要再離開的。

母親看起來似乎更老了,很瘦,有些憔悴,精致妝容壓不住歲月給予的皺紋,手中提著一個包,她對那個包有些眼熟,是仿造的牌子,那是母親很久以前買的,用了許多年了。

母親坐在了餐桌旁,似乎打算休息一會。

出乎她的意料,母親居然從包中取出了一包煙,她曾經是很討厭煙的。

夏藉坐在了餐桌的另一側,看著母親點燃了打火機,看起來已經抽了一段時間了,並不生疏。

蒼白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那張有些蒼老的臉頰。

她就那麽安靜地坐在那裏,慢慢地抽著一根煙,每當樓道中有腳步聲時她都會望一眼門口,似乎像是在等待著鑰匙開門的聲音。

夏藉默默地看著,她突然想起來了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很討厭母親這樣,因為只要她晚回家哪怕一點時間,母親就會這樣沈默著坐在餐桌前,什麽也不做,仿佛就連時間都凝固了一般,她不怒吼也不斥責,只是這樣沈默著,視線沈重死寂,令她如坐針氈。

直到手中的那根煙燃盡時,母親碾滅了煙,依然等待著,看起來耐心十足。

“……對不起。”夏藉輕聲說。

雖然她知道母親大抵是聽不見的。

她們就那樣沈默著坐著,一直坐到了天色從黃昏到漆黑,母親才終於站起身來,走進了浴室中,簡單洗浴後,回到臥室中入睡了。

這就是她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夏藉在熄燈後的客廳中獨自坐了很久,直到視線適應了漆黑後,她才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打開大門離去。

當她睜開眼時,便是看見了眼前安靜正坐的青衣。

“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諸煙輕聲說,“作了什麽夢麽?”

夏藉點了點頭:“夢見了母親。”

她並未坐起,作為枕頭而言,這般觸感著實太過奢靡。

“師尊的母親,想來是一位很溫柔的人。”諸煙說。

夏藉點了點頭。

“接下來要去哪裏?”她問。

“去封印處,持劍人應當已經快到了,該到最後的收尾了。”諸煙說。

“緊張嗎?”

諸煙搖了搖頭。

“木棺搖晃得很舒服,讓我很放松。”

“畢竟有著很厚的褥子,”夏藉瞇眼說道,“明明是棺材,為什麽會裝點得這麽舒適?”

“因為這本來就是為我所準備的容身之所啊,”諸煙淡淡說道,“正確來說,是曾經為那位舊王所準備的,只是她沒能用上,所以才輪到了我。”

夏藉睜眼,仔細打量了一番木棺內的布置:“的確很漂亮。”

“師尊喜歡麽?”諸煙問,“這裏還有很大的空間。”

“是在邀請我合葬嗎?”夏藉輕笑,“現在說這個,會不會有些不太吉利?”

“師尊不願意嗎?”諸煙搖了搖頭,“我會很寂寞的。”

夏藉伸手,揉了揉青衣姑娘的臉頰,那垂下的一縷發絲弄得她忍不住想要瞇眼睛:“小諸煙總能說出讓我很心動的話語呢……我願意哦。”

諸煙任由著臉頰被揉捏,輕聲說:“那麽一言為定。”

“……我好像知道了小諸煙的問題是什麽了。”

“是什麽?”諸煙問,她知道夏藉所說的是當時光陰長河中巫貍所說的,“每個補天人都有著心理缺陷”一話。

夏藉嘆了口氣:“如果我說不想和你合葬會怎麽樣?”

諸煙仔細思索了一會,“我會感到有些失望。”

“那假如我突然對你說,我有更喜歡的人了,不想再與你作道侶了呢?我們一別兩寬,各添歡喜?”夏藉握著她的手,能感受到那指尖在聽到她的話語後有些微微顫抖。

她輕輕地親吻了一下那纖細白皙的手指,補充道:“只是假如。”

隨著柔軟觸感接觸到的瞬間,那輕顫戛然而止,重新平靜下來。

諸煙有些茫然地思索了很久,才終於輕聲說道:“我可能會——很難過吧。”

她有些想象不出來自己會是什麽心情。

“只是難過,不會覺得生氣嗎?”夏藉問,“這是很過分的事情。”

“我不會對師尊生氣的,”諸煙低聲說道,“如果師尊不願意與我繼續相處了,那麽我會自己離開的。”

夏藉輕輕地掐了掐她的臉頰:“就像那位左無慮前輩一樣?”

諸煙輕輕點了點頭。

夏藉嘆了口氣,片刻後,才終於輕聲說道:“對自己刻薄,會讓重視你的人難過哦?”

諸煙將那十指相握的手靠近了臉頰,聲音悶悶的:“那師尊就不要對我說那些話語,可以嗎?”

“……一點都沒聽進去呢,小諸煙。”

“我想聽見師尊保證。”出乎意料地,她有些執著地重覆道。

“我保證,不會對小諸煙始亂終棄……這個詞是這樣用的嗎?”

“是這樣用的。”

像這樣,慢慢說著有一搭沒一搭的,沒營養的零散對話,便是她們最為習慣的相處方式。

木棺之外,逐漸靠近了那最初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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