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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桃李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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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桃李滿天下

一道翠綠色劍書翻山越海,穿梭雲海間,悄無聲息地翻入了一戶酒樓窗戶之中。

站在窗側的白衣仙師抿了一口茶,空閑出來的那只手向窗外伸去,纖細雙指不偏不倚,恰巧截住那狹小飛劍。

她取下那封綁在飛劍上的劍書,那枚翠綠色劍書悄悄摸摸鬼鬼祟祟地磨蹭了幾下她的指尖,蹭了些流溢出來的氣運以作滋潤,齊苒倒也沒有揭穿,任由它吃飽喝足後滿意離去。

“對這浣溪閣的吃食,感覺如何?”她並未翻閱那劍書,只是翻手收起,擡手喚起一枚位於白瓷盤中的酥香糕點,瞇起那雙勾人的桃花眸子,細細品嘗,“我對她家的味道,著實是日思夜想許久。”

“只是為了口舌之欲,就將酒樓從玉璃山搬到了長明城中,手筆是否有些太大了呢?”諸煙輕聲說道。

她坐得很是端正,靠在她身旁的夏藉睡得極沈,很是安靜,只有細微平穩的呼吸聲宣告著她還活著。

因為收盡黑潮的緣故,此時那件蓋在她身上的墨黑蛟龍袍上沾染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奇妙韻味,仿佛像是潔白宣紙上被塗抹了一層又一層文墨,又像是漆黑深夜下的無風湖面,厚重又深斂,將那原本便是白皙的肌膚映襯得很是晃眼。那條原本盤踞於肩頭的赤色蛟龍,此刻徹底沒了身影,只有極偶爾出現的淺淡漣漪才能證明它游匿於其中深處。

齊苒無奈說道:“這次可真是冤枉我了,她們浣溪樓這一次之所以願意來到棄域,還真不單單只是為了我一人——托夏大劍仙的福,現如今沒了黑潮與封印,這片蘊含著千萬年裏無數積蓄的遼闊天下已然成了天下修行人眼中最為誘人的那塊香餑餑,漲潮風口之際,商人怎麽會缺席?”

她伸出了三根纖細手指,輕笑道:“封印解開後,只是三日時間,長明城已經擴建了四次,現如今它的規模都已經足夠與四大域中的一些王朝相比了。”

“她們難道不知道持劍人即將來到棄域的事情嗎?”諸煙雙眉緊蹙,低聲道,“如果真打起來了,會死很多人的。”

齊苒幽幽說道:“那又如何?橫豎不過是一條命,哪裏有扶搖直上三千裏的機遇重要?”

她又是一頓,姣好面容上陰翳一掃而空,眉眼彎彎笑道:“再說了,現如今棄域中可沒人這樣想,他們只覺得好日子就要到來了,那些前些年日被沈入黑潮中的補天人石像們也被他們從褪去黑潮遺剩下來的烏黑泥濘中挖掘了出來,設廟的設廟,立碑的立碑,倘若此時我站出來高呼‘大家快別來棄域,接下來還有大危機,補天人們是打不過持劍人的’——你猜猜會如何?”

眼看諸煙陷入沈默,齊苒輕聲說道:“你看,沒人會相信的,想要讓人知道危險,語言是不夠的,要先讓他們摔斷幾根骨頭,知道痛了才行。”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遲遲不將那些棄域中的修行人們從黃粱陣中放出來?”諸煙說,“用你的話來說,就算他們死盡,也不過是些許人命罷了,你幫助他們熬過棄域一切苦難的徹底結束,保留了一條性命,他們也不會對你有半分感激。”

齊苒輕笑起來:“除穢已經將這件事情告訴你了?別著急,他們會出來的,只是不由我來放他們出來。”

諸煙皺起眉來,她沒聽懂齊苒的意思。

那白衣仙師慢慢走到了她身前,隨手帶來了一張椅子,坐下後說道:“說真的,我一直都覺得我們是同一類人——你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在萬重山脈邊界的事情嗎?”

諸煙點了點頭,她當然記得。

“那日死在我手中的碧清族陶青,她的女兒陶鈺被我帶去玉璃山,是真蛟龍,也是補天人中的魄三吞賊,”齊苒輕描淡寫道,“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所以刻意將自己扮演成了我喜歡的樣子,不做妖修,只跟著我學陣法,甚至還嘗試過向我自薦枕席——她是個聰明的女孩,但令人憐憫的是她還不夠聰明,只要我或是我身邊的人,對她稍微流露出哪怕一星半點的溫柔,她就會陷入糾結的痛苦之中,因為她的決意不夠純粹。不過沒有關系,既然我是她的護道人,那就必然是要幫助她的,我會磨礪她,讓她不再糾結,變得鋒銳起來。”

“你是說,你在幫助她,以便於她在以後殺死你?”諸煙說,“理由呢?”

“你信任我嗎?”齊苒問。

諸煙搖了搖頭:“信任這種事情是相互的。”

“那你信任陶鈺嗎?”

諸煙猶豫了一會:“我同情她。”

齊苒輕笑道:“你說萬重山脈中,那些被我鎮壓收攏的人們信服我嗎?”

諸煙搖了搖頭。

“倘若我以萬重山脈為根據,向妖域推進呢?”

諸煙篤定道:“就算你聚集整片萬重山脈之力,也不可能做不到這一點。”

“倘若我身後不止是萬重山脈呢?再加上那位江辭,她和她手下的錦王朝距離一統四大域想來只是時間問題吧?倘若她舉四大域之力向萬重山脈提供支援呢?”

諸煙話語驟然一頓,她猶豫了片刻,低聲說道:“你和江師姐……妖域不可能認可一位人類來統治他們的,就算你能鐵腕鎮壓他們,也會叛亂不斷的,妖域的領土著實太大了,你不可能每一處都掌握於手中的,那個時候的妖域只會出現更亂的景象。”

“那再假設,陶鈺在我的登基大典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殺死了我,隨後取而代之呢?她是傳說中的純血蛟龍,她是那偉大的十位補天人之一,最重要的是,她曾經是妖域的一員,卻有著被暴君齊苒支配的悲慘過去,臥薪嘗膽十餘年終於完成壯舉——她會獲得所有人的支持,真正的妖域之主理應如此,不是嗎?”

諸煙楞住了,她看向眼前眉眼彎彎的白衣仙師,這才發覺那雙漂亮嫵媚的桃花眸子中半點笑意都沒有,只有純粹的薄涼徹骨。

“為什麽要這麽做?”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白衣仙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胎光,你知道嗎,天道是很喜歡有得有失的,就好比是窺天人一脈只能單傳,每個補天人也都會有自己的應雷,那道應雷絕不會失手,它會讓活下來的補天人們永遠被愧疚與畏懼鎖死,像是一根拴狗的鎖鏈一般,讓人心甘情願地想要去做些什麽去彌補……”

諸煙低聲打斷了她的話語:“那你呢?鳩占鵲巢後,你愧疚嗎?”

齊苒表情半點不變,輕笑道:“總是有例外的,我喜歡例外,就像是我喜歡夏大劍仙一樣,她就是個例外,按道理而言她應該死在你的應雷之中,或者是你死在應雷之中,然後她成為新的胎光——可最終卻是死了懸鋒山的華元,對你而言陌不相識的一個小小玉璞境,哪有資格去接下那道雷?未免太過擡舉自己了吧?後來我終於是想明白了,因為曾經的那場妖域之亂啊,他和持劍人,還有我們的夏大劍仙可是舊識啊,他的確是滿足應雷條件的,他以為自己是為了你左諸煙而死,實際上是為了夏大劍仙而死,一切都合理了起來。”

“夏大劍仙雖然不是補天人,但她的命格很不對勁,分量太足了,她的舊友是持劍人,她的道侶是補天人胎光,她的開山弟子是世間唯一的窺天人,她甚至還能在應雷到來之時喧賓奪主,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是某種與補天人相持平,甚至更為重要的存在。”

“所以呢?”

齊苒啞然失笑,望著眼前青衣姑娘:“別太緊張,放輕松,放輕松——我在你眼中就是那麽出爾反爾的人嗎?現在,於情於理,最不希望夏大劍仙死的人就是我。”

她輕嘆了口氣:“夏大劍仙身為劍修如何,我先不做評價,但她可真是桃李滿天下啊,要是死了,會影響到的地方可有些太多了,四大域的江辭,棄域的左諸煙,沒準她背地裏還有著某位足以成為妖域之主的學生……”

“柳簿,”諸煙輕聲道,“他曾經是妖域的大皇子,師尊借給他過一柄劍。”

白衣仙師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得對,我都快忘記還有這號人物了,他現在的狀態我很滿意,對妖域的權力半點興趣不感,但如果夏藉身死,他也會摻和進來吧……對我而言,那可真是糟糕至極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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