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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灰白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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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灰白之分

浣溪閣樓窗外陽光刺眼,長明城中人聲鼎沸,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熙熙攘攘接踵而至,白衣仙師站在窗前,輕輕撫摸著那木窗上刻畫著諸多線條,其發揮著斂音功效,她低垂著眼簾,俯視著其外那繁榮昌盛的車水馬龍,那雙桃花眸子中有著頗多看不清切的覆雜情緒。

俯視片刻後,她合上了木窗,隔絕了那嘈雜的聲音。

諸煙坐著,望著那白衣的身影。

委實而言,她並沒有如何相信眼前這位最有“山上仙師”氣味的白衣齊苒,和齊苒相處時總令她下意識地感覺自己時時刻刻都在被算計,就像是和一條冰冷的毒蛇相共事,但詭異就詭異在,她分明知道齊苒不可信,其他補天人也知道齊苒不可信,這位白衣仙師從來就不遮掩自己對他人的算計與多疑——可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齊苒不可信,但她們都下意識地在作出相信她的舉措。

盡管很多人都將萬重山脈的齊苒與四大域的江辭看作為不同天下的同一人,但實際上她們之間的差別豈止是一星半點。

用最為簡潔的話語來說明,江辭認為,如果沒有約束與制裁,那麽人們更多只會去選擇作惡而不是行善,因為絕大部分的人天生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就像她自己一樣,所以必須要為他們一層一層地布下約束,最初的約束便是道德約束,這一層約束引導宣揚,告知人們什麽是“好與善”,但是這一環節並不強迫,只是廣而告之去推崇;而最為重要的,也是最後的一層約束,那就是律法約束,這一層約束由鮮血來書寫,每一條都是最後的底線,沒有寬容也沒有求情,觸之即死。

江師姐在談論起這些事情時,總是說得露骨又決絕,完全顛覆了認知中的人生而為善,倘若是一位初次與她相處的人,必然會覺得江辭打心眼裏就認為這片天下爛透了,但白雲端上很多人都知道並非是如此,正相反,她是認為每個人都有從善的機會,你是天生的壞種又如何?你生來就想要做惡又如何?只要能規規矩矩地呆在那約束之中,那就能夠被稱之為善。

她的左手中握著整座白雲端,近乎天底下境界最高的一批劍修都在那裏,他們的飛劍能夠讓任何仙門宗派低頭;她的右手中還握著日益昌盛的錦王朝,那意氣鋒銳的魚鱗鐵騎足以踏平任何一座懷有異心的王朝。

因此,無論是山上仙師,亦或是山下凡人,無一例外,一斷於法。

而齊苒不同,她則要矛盾許多,比起萬重山脈之主這個身份,她更在乎補天人雀陰的身份,她壓根就不在意萬重山脈或是棄域或是妖域的人命,倘若沒有夏藉收攬起那黑潮,諸煙相信她會毫不猶豫地下令漲潮,然後親眼註視著棄域中死盡盡死,以確保棄域的封印不會再次開啟,她會比前任雀陰齊鸞做得更絕。

誰都知道這是很糟糕的辦法,但是誰都想不出來更好的辦法。她為所有人指出了一條道路,所有人都知道那條道路上可能有山賊或是陷阱,但是只能走這條路,因為其他路也許更糟糕。齊苒不在乎別人恨她或是什麽其他的,因為也許就連恨她這種情緒,都只是她所規劃好的未來,只是她所期望的未來中的一部分。

齊苒方才的話語並不難理解,她接下來就算是赤裸裸地表現出更多陰謀詭計也沒關系,因為她預計中的妖域之主是那位陶鈺,人們對齊苒的恨意愈多,那麽未來陶鈺所能獲得的支持就會愈多。

無論如何,即便是知曉這一點,結果也依然不會有半分改變,陶鈺對齊苒的殺意是貨真價實的,她並非是這位白衣仙師的同謀——或出於憐憫,或出於認可,甚至是出於愧疚,諸煙都沒法在心中對那位陶鈺產生哪怕半分抵觸或是惡感,白衣仙師算計得越多,她反而會愈發同情那位連恨意都被利用的蛟龍女孩。

而這正是齊苒所期盼的結果。

眼前的白衣仙師,就好像是一位開國先皇,兢兢業業前半生,殺伐果決暴戾嗜血,為了一統天下不折手段,不攢陰德,手下冤魂哀嚎無數,花費了前半生去清除幹凈周邊宿敵,大肆鐵腕整理朝綱,將未來百年的一切都布置好,將這一切都留給了那位恨自己恨之入骨的皇女,她的頭顱會被那皇女砍下,高高掛在旗幟之上,所有人都會呼喊著那皇女的名字,她的仁義將會與前任暴君形成鮮明的對比,她會踩在那早已被鑄造好的高臺上,成為新的女皇,順理成章開啟一片太平天下……

“對了,”白衣仙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輕笑著說道,“持劍人的到來,大抵就在兩天之內了,願意幫忙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補天人中,除去爽靈,幽精,伏失以及臭肺外,其餘五人願意留下。”

她補充道:“別介意,爽靈安若蘇成為補天人太晚,境界太低幫不上什麽忙,伏失阮織則是有更重要的擔責,幽精商淺與臭肺茶無憂則是被天道侵蝕地太深,就算請她們二人前來幫忙,也無濟於事。”

“不……”諸煙輕聲說道,“我只是在驚訝為什麽會有五位補天人願意幫忙。”

她是真的有些疑惑不解,無論夏藉與持劍人之間究竟是誰生誰死,對於大局著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齊苒早早就做好了持劍人將她們皆數殺死,棄域徹底被失控黑潮吞沒的準備,那麽她們為何還要來趟這趟渾水?

白衣仙師眉眼彎彎笑道:“不如你先猜猜看?”

“是因為在接下來一統妖域時需要用到黑潮嗎?”諸煙低聲說道,夏藉很是老實地躺在她的大腿上,收攬黑潮看起來對她精神消耗得頗大,睡得極深極沈。

“猜得真不錯,挺合理的,那麽第一個原因就是這一條吧,”齊苒說,“另一個原因則是——還記得先前的圍殺麽,那場本該是四一之爭,卻來了五位補天人,專門為你準備的圍殺。”

諸煙點了點頭。

“既然天道這麽喜歡圍殺,那麽也該讓它體會一下被圍殺的感受吧?”白衣仙師輕笑道,“我手中還有著不少專門以劍修為核心而鉆研出來的陣法呢……準確來說,大概在十幾年前,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就有這個打算了,如今也算是圓上心願了。”

圍殺天道,這句大逆不道的話語就這麽輕飄飄地從白衣仙師的口中拋了出來,諸煙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據她所知,雀陰的心湖中應當是有著被天道腐蝕的監視所在才對。

“你的心湖,不要緊嗎?”

“你的重點不應該是在我求賢若渴,早早地為你準備好了位置嗎?著實有些不解風情了啊,胎光,”白衣仙師輕輕嘆氣,“你是說我心湖中的那位?她大概早就習慣了我的出言不遜吧。”

諸煙點了點頭。

齊苒略微停頓,問道:“至於你的師尊,她現在是哪一位?是那位劍斬三王座的夏罄,還是白雲端的謫仙人夏大劍仙?還是那位曾殺死過我一次的……?”

諸煙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那張略顯蒼白的溫軟臉頰,輕聲道:“現如今,只有師尊一人了。”

“只有一人,剩下了哪一位?……算了,能夠驅使黑潮這一點就足夠了,她也是陣法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啊。”齊苒輕嘆道。

諸煙沒有回答,她只是低頭看著沈睡中的夏藉,纖細指尖點在了她的蒼白臉頰之上,微微陷入些許,輕輕畫出了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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