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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臺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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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臺上刀

左手刀。

猿猴少年站在寬闊木臺之上,佝僂著背,嘴角還有些沒擦幹凈的血跡,側身而立,尾巴豎得筆直,手中短刃藏於衣衫之間,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其握刀的左手,自然也看不出來此刀究竟會從一個如何刁鉆的角度揮出撩起。

從那場湖邊頓悟醒來後,猿猴少年就發覺了自己在習刀一事上突發猛進的天賦,原先要練上成百上千次的刀勢,如今只需要隨意施展幾次便能得心應手,這對原本苦惱於天賦枯槁的他而言簡直是有些夢幻般的施舍。所以他在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尋到了巫芫,提出了一個請求——擺一個木臺,不用占地如何大,他極迫切地想要與更多人交手學習,榨幹哪怕最後一絲天賦。

巫芫答應後,他用著前些日子劈出來的木柴,搭了一個很是簡陋的木臺,鋪了些紅布,便算是潦草完成了一個擂臺。擺好木臺後,他安安靜靜地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第一個登臺的人,很多來來往往的人都註意到了他,但也只是冷眼旁觀,這讓他很是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裏做錯了什麽。好在最後終於是上臺了對面這位青年,讓他感動得有些熱淚盈眶,所以即便對方下手很是有點黑,招招都沖著臉來,他也依然樂於在對方手中一輸再輸。

站在他對面的青年提著手中刀,瞇著眼,饒有興致道:“你小子一點也不傻啊,這不是挺有天賦嗎?這才比試兩場,就把我們切紙刀的手法照貓畫虎了個大概出來,是他們哪個喊你傻猴子的?說出來,我幫你揍他去。”

猿猴少年抿了抿嘴唇,沒有回話也沒有松懈,依然擺著刀架,他早就上過眼前這個家夥的當了,這個叫謝釀的青年什麽都好,就是嘴裏實在是閑不住,吵得他有些心煩——大家比試就好好比試,那麽多沒意義的廢話做什麽?

“你不用那柄白魚了?”那青年依然是提著刀,緩緩和猿猴少年繞著圈子,看起來很是閑庭信步,“不是我說,你這樣的男人真不行,不專一,你看我,從練刀第一天起,用的就這柄刀,多專一,欸對了,你這柄刀又叫什麽名字?”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猿猴少年驟然向前踏出一步,衣袍掀開旋成一道圓形,像是一只開屏的孔雀,極短暫地遮掩住了衣袍後的舉措,更加卑鄙的是,他的口袋中不知何時裝了滿滿當當的灰塵,一時間鋪滿了整片身前,引得臺下不少噓聲怒罵。

謝釀有些啞然失笑,他是越來越看眼前這個猿猴少年順眼了,這個表面有些木納的猿猴少年真是個猴精,這麽快就領悟到了他們切紙刀一脈獨傳的精髓——他極突兀地向後仰去,與此同時,一道寒芒幾乎是在瞬間,掠過他原先脖頸處的位置。

一刀不成,那就追擊,像野狗一樣地追咬!

猿猴少年握緊刀柄,從臺中躍起,借著刀勢,一同撞向那後仰中的青年,氣勢頗有些不可阻擋。

那青年終於是露出了些許慎重神情,局促之間,以刀柄為擋擊,死死卡住了那野狗的咽喉,身形被接連逼迫數步後,才堪堪在那臺邊停下。

猿猴少年見刀被卡住,幹脆徑直松開了手,一腳踏在那刀柄之上,借力翻身向後拉開距離,那青年拎著從猿猴少年那裏繳獲而來的短刀,好奇又是好笑:“別人刀客都是把刀視作老婆,視作第二條命,你這倒好,說丟就丟了?”

猿猴少年翻手,握住了白魚,依舊是藏進了衣衫之中,低聲道:“我還有五柄刀。”

他不覺得刀要比命重要,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刀客,他才剛剛開始練刀。

謝釀將那短刃拋還給了猿猴少年,嘖嘖道:“你小子還真是對我胃口,有沒有興趣跟我學刀?”

猿猴少年重新佝僂下身軀,嘟囔道:“現在不就在學嗎?”

謝釀彈了彈刀尖,輕笑道:“也是這麽個道理,在這裏,想教你練刀的人可有的是啊……棄域中,但凡是有點名氣的刀客,都匯聚在今天這裏了,你真想和他們每個人都教教手?和我比試得這幾場輸得還不夠慘嗎?”

“不打了不打了,又沒錢拿又要被別人當個樂子看,白廢個什麽勁?”看著猿猴少年還擺著刀架,謝釀只能無奈說道。

猿猴少年看著謝釀像是不打收工了的樣子,也收起了手中白魚,說道:“我又不是為了贏才擺擂臺的。”

臺下依然熱熱鬧鬧,宴席很是火熱,猿猴少年遙遙望著,只覺得此時的景色與最初的小庭院簡直是翻天覆地的兩個世界。

他突然意識到了一點,心中有些萌動,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中的幻想景色嗎?天底下所有豪傑都會聚集的一場盛宴,大家在這場豪宴中杯觥交錯,豪言壯語,盡情切磋交手,輸了也不打緊,總能學到更多……他緊緊握住了手中刀,有些欣喜。

謝釀翻下木臺,看著孤零零站在臺上的那只傻猴子,有些好笑:“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小猴子?棄域中近乎所有修行人都聚集在這裏了,大家心中都或多或少憋著一口氣,你要在這個時候,在這裏,在所有人面前,連著輸上三天三夜——你就不怕成為接下來全棄域的笑柄,讓師門蒙羞?”

猿猴少年張了張口,又是閉上了嘴,從木臺上跳了下來:“我又沒有師門。”

謝釀饒有興致道:“野修能有這麽多刀?”

“我有師父,但是沒有師門,”猿猴少年悶悶道,“師父不讓我和別人說她的名字。”

謝釀了然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新王好像回來了!”不知從哪兒傳來的一道聲音,一時間激起了千層浪,此時此刻新王這個詞就意味著所有人的目光視線,猿猴少年下意識地也想要隨著人流一同去看看熱鬧,卻實在是擠不進人流之中,只能無奈做罷。

他看了看身旁青年,猶豫問道:“謝……大哥,你不去看看嗎?”

他總覺得自己有點捉摸不透稱呼的界限,看過了那麽多俠義小說中,主角都是和那些同樣有俠氣的好人們稱兄道弟,按照書中的說法,他應當稱呼謝釀為“謝兄”才對——可是他不是主角,謝釀也不是認可了他的“好人”,他剛剛才在謝釀手中慘敗了三局,連讓對方出鞘都沒做到,如果稱之為謝兄,未免有些太給自己臉上貼金了,猿猴少年想到。

“你對那新王很感興趣?”謝釀問道。

猿猴少年猶豫道:“她很厲害啊……和她交手的話,我可能一瞬間就落敗了吧。”

“那是當然啊,她可是劍道的補天人啊。”

謝釀淡淡地說道,猿猴少年有點看不懂他的表情。

“你不是在棄域長大的吧?”謝釀問道。

猿猴少年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棄域是長不出來你這樣心境的孩子的,”謝釀低聲說道,“什麽樣的樹就會有什麽樣的果子,在棄域這樣人心扭結的地方,活出來的人自然也是扭曲糾結的,這都是註定好了的。”

“其實我有些時候也會想究竟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但有些時候對錯不是自己能想明白能決定的——也許舊王曾經做得沒那麽對,也許那位齊鸞做得才是對的,也許生在棄域本身就是一種錯……我想過很多很多,但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謝釀輕聲說道,“其實我根本不用想這些事情,因為就算想明白了也是沒有用的,我的命從來都不在我自己手上,而在她們補天人手中,在天道手中,在黑潮手中……在很多人很多東西的手中,但唯獨不在我自己手中,就是這麽簡單。”

猿猴少年有點聽不明白身旁的青年究竟在講什麽,但他早已習慣了這種什麽也聽不懂的情況,所以依然安靜地聽著。

“你知道嗎,我有個師兄,他叫謝酥,是個聽起來挺像娘們的名字,我總覺得他和你挺像的,看起來不聰明,實際上也是真的不聰明,”謝釀笑道,“他天賦高得嚇人,我不管做什麽事都比不過他,又有天分又認真,師父也一直對他更偏心一些,教我的時候張口閉口就是謝酥當初如何如何,我知道師父對我不滿意,但我就算再努力,再堵著一口氣,也追不上師兄……所以小時候我是很討厭這個師兄的,有些時候也會想,他哪一天突然被誰打殺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那才叫好,但是當師兄從外邊修行回來,給我帶些好吃食的時候,我又會覺得,有這麽個師兄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

猿猴少年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是明白這種感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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