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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臺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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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臺下人

“我以前也有個……師父,雖然他沒教我多少東西,”猿猴少年斟酌了很久,終於為二當家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身份,嘆著氣說道,“他也是我們幫裏的二當家,性子大條又粗獷,喝酒從不帶著我,嫌我幼稚帶著丟人,喝醉了才喊我來搬他回家。我之前說我要練刀,當刀客,他還把這事當笑話講給別人聽了……那時我真的挺生氣的,還和他吵架,說等到了岸上,我就不走水了,我去要飯也比呆在他身邊要好。”

謝釀饒有興致道:“那幾柄刀就是他送你的?”

猿猴少年洩了氣:“那倒不是,他就送了我柄破木刀。”

他繼續說道:“雖說是如此,但我後來想了很久,也想明白了,其實二當家對我已經算是挺不錯的了,我現在重新回過頭來想,居然想不出來他有什麽缺點了,只能想到那些發生過的值得懷念的事情了……我知道這是我的記憶在美化那些過去,但是正是如此才好不是嗎?如果每次回憶都只能回憶那些糟心的事情,那樣也未免太糟糕了。反正過去的事情都沒法改變了,不如讓它們在記憶中美好一點,至少還能讓自己活著開心點呢。”

他在過來的這一路上想了很久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但一直沒機會和別人說,他很難想象和灰貓師姐說了這些迷茫這些糾結對方會回覆什麽,會覺得他事兒媽?還是說會覺得無聊?他想著想著便是笑了起來,可笑著笑著又是笑不出來了,突然想起來了灰貓師姐大抵還在生自己的氣呢。

這麽想來二當家說的真沒錯,自己真不適合走這條修行路,猿猴少年想到,這條路越走越玄乎,走到最後還要除心魔斬三屍,像他這樣整日胡思亂想,天知道會有多少心魔纏身——如果是阿醜師姐的話,想來根本不需要在乎這種凡塵瑣事吧?

“反正過去的事情已經沒法改變了,不如讓他在記憶裏美好一點,”謝釀重覆了一遍,輕聲道,“這句話說的真不錯,你的心境真好。”

猿猴少年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轉移話題道:“你的那個師兄呢,他後來怎麽了?”

謝釀靠在木臺邊,有些怔怔出神。

他回憶著,一點一點慢慢說道:

“師兄的天分之高,高到了讓師父他有些時候都會自慚形穢,有一次師父喝醉了酒,和我們幾個師弟說了心裏話,他總擔心修行折紙人一脈會不會浪費了師兄的天賦,因為這條道路太淺了,真的太淺了,祖上幾代中就沒一個能走到上五境。他還說,謝酥是一只鷹,讓一只鷹一輩子學叼米,實在是太過重大的罪過了……”謝釀說,“所以等到第二天,師父就做了一個決定,他將師兄趕出了師門,並不允許他再回來,當時鬧得很兇,我已經不太記得清究竟發生了什麽了,但是師兄還是沒走,他的性子就是那樣,和師父死犟到底,他說他對著老祖宗發過誓,他一天是折紙人,一輩子都會是折紙人,誰說折紙人沒有大道前途?只要人願意走,路就在身前,折紙人沒有大道,他謝酥就為後輩走出來一條道路!”

“真是……有魄力。”猿猴少年真心實感道,他都能想象出來那麽一個意氣風發的天縱奇才立下豪言壯語的模樣了。

“師兄他一直都是這樣,總愛說些在別人看來可能有些浮誇的大話,但他總能做得到,他一直都能做得到,”謝釀說,“在那天之後,師兄修煉愈發刻苦,有些時候我看著都會覺得他拼命過頭了,我知道他是在和師父賭氣,想讓師父看著他踏進上五境界,但是師父還是沒能看到那一天……你聽說過棄域四百年前的那場漲潮嗎?”

猿猴少年楞住了,他搖了搖頭。

“那是千年以來氣勢最為可怖的一場漲潮,像是天神的盛怒,總共維持了數十年,符親城裏當時都快死絕了,大家都認為那場漲潮是有原因的,因為在漲潮前有一大批修行人自稱為解印派,他們聲稱要聯手打破通往妖域的封印,讓棄域的新生兒們可以見到陽光,不用一輩子都等待著被黑潮吞沒。他們氣勢高昂,說動了相當之多的人,浩浩蕩蕩,大家都知道補天人們也許有後手,打破封印可能會付出很嚴重的代價,但是沒人在乎,大家已經被沖昏頭腦了,即便解印派死絕了沒關系,只要能為後人留下一絲生機,無論付出什麽都是值得的。”

謝釀的聲音越來越輕:“就連我們折紙人一脈也是不例外,就連最小的師弟也想要去參加解印派,大家都不怕死,死有什麽可怕的!可怕的是等死,如果棄域封印不破除,遲早有一天所有人都會死在黑潮裏。師父並不允許我們去加入解印派,說是要讓折紙人留個傳承,不能斷在他這一代了。大家雖然都沒有說,但是心中都默認了,解印派們會全部犧牲,然後封印會被解開……他們太低估補天人的手段了。”

“解印派們一個人都沒有死,但是封印也沒有被解開?”猿猴少年說道,他隱約猜到了後續會發生什麽了。

謝釀點了點頭:“其實在當時大家都在好奇,為什麽長明城和斬龍脈會對解印派的事情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們明明是補天人養的一條好狗,如今項圈要被摘掉了,為什麽她們依然無動於衷?很快大家就明白為什麽了,因為無論如何手段盡出,那道封印都紋絲不動,哪怕一點變化都沒有,它簡直不像是人能夠造出來的手筆,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識到了一個事實,普通修行人與補天人之間有著堪稱不可逾越的鴻溝,長明城的那些人們根本不需要著急,因為封印是不可能被打破的——但這並不是結束,更糟糕的事情很快就到來了,漲潮了。”

“大家最初以為只是普通的漲潮,可是它的規模太大了,範圍太廣了,維持時間太久了,當黑潮漫過城墻,吞沒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時,人們的心理防線就徹底崩潰了,他們一致認為是解印派觸動了什麽不該觸碰的機關,或是那道封印本就有著這麽一道後手……所以大家開始清算那些明面上參與了解印派的仙門宗派,吞並抹除,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原因已經不重要了,反正黑潮來了大家都是要死的,死去放縱快活一次又有何妨!那段時間的符親城近乎變成了人間地獄,折紙人一脈並非毀於被清算,我們太小太默默無聞了,只是風暴的邊緣就足夠摧毀我們了——等到漲潮結束的時候,折紙人一脈就只剩下兩個人了,我,還有謝酥。變化來的太快太莫名其妙,連悲傷恐懼的反應都來不及,一切就都結束了。”

“如果說這是補天人的設計,那麽她們設計得實在是太好太絕妙了……經過這次事件後,解印派真的近乎死絕了,還是我們自己抹除幹凈的,已經沒人再對解除封印有哪怕半點幻想了,不如活在當下。”

猿猴少年安靜地聽著,突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回頭看向身後,看見了安靜地站在屋檐邊的灰貓。

灰貓從屋檐上輕盈躍下,化作了鬥笠少女的模樣,沒什麽情緒道:“該走了。”

看著猿猴少年有些呆滯的模樣,她才解釋了一句:“新王已經準備動身離開這裏了,師父讓我喊你跟上。”

猿猴少年這才反應過來,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木臺旁的刀,一一背在了身後,但是謝釀攔住了他。

“你瘋了?”謝釀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接下來外面會發生什麽嗎?徹底無休止的漲潮,棄域不會再存在了!”

猿猴少年撓了撓頭,想說些什麽,又是一時沒想出來個所以然,只能點了點頭,他也不知道自己點頭是什麽意思。

“你們要去做什麽?”謝釀問。

鬥笠少女:“如果新王死了,我們去收屍;如果新王沒死,我們會去殺了她。”

謝釀笑了起來,笑容有些僵硬:“就憑你們?頂破天中五境的水準,還想要與補天人作對,你們真的明白補天人是多可怖的概念嗎?那是沒法忽略的巨大差距,在她們面前我們連螻蟻都不是,與她們作對,和直接送死有什麽差別嗎?”

鬥笠少女沒了耐心,徑直忽視謝釀,望向猿猴少年:“收拾好了?”

猿猴少年點了點頭,身後背著六柄刀,長短不一,看起來很是怪異。

謝釀頓住了。

他想說的話語有很多,但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有輕飄飄的一句話:“何必死得這麽無足輕重,你明明有著大好前程的。”

猿猴少年將白魚抱在身前,撓了撓臉頰,有些不好意思道:“謝大哥,其實有些事情我沒和你說實話……這些刀不是我的,不是師父送我的,而是師父借給我的,這份天賦也不算是我的,我其實真的不聰明,換做幾天前,我連白魚之外的刀都用不了。”

“但是二當家的事情,我沒騙你,我本來早就該死了,和二當家死在同一個地方,但是我沒死,師父救了我,帶著我練刀,我們說好了的,她收我做徒弟,我要幫她殺一個人,答應了的事情我就會去做,哪怕做不到也是一樣。”

謝釀突然頓住了。

許久後,他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般:“所以你只是在尋死,求得一個心安是嗎?”

可是當他擡起頭時,卻發現那猿猴少年已經追著那灰貓的身影,急匆匆地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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