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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湖面斬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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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湖面斬飛雪

正逢晚秋時節,本就多雨的棄域愈發肆無忌憚起來,深黑色的天幕雨絲連綿不斷絕,涼意透著薄霧,陰冷滲進骨髓之中,頗為哀怨,令人難以提起幹勁。

灰色貓咪趴坐在柴垛堆的頂部,舔了舔爪子,望著眼前庭院。

“哢嚓。”

隨著一道輕微的哢嚓聲落下,堆於石墩之上的粗壯木桿緩緩斷為兩節,猿猴少年擦了擦臉上汗水,深呼吸將紊亂氣息平覆下來後,才慢慢將手中重若千鈞的狹長白魚收回刀鞘中,坐在石墩上,長長嘆了口氣。

他的樣子很是狼狽,繚亂發絲黏在臉頰,布衣背後已經不知道被汗水打濕又蒸發了多少次,形似白霜的鹽晶隨著動作而從布衣上滑落而下——他的後脖頸、手腕與腳踝處皆是貼上了一枚符篆,用巫芫的話來說,境界提高了,所以訓練也要跟著加重,很正常。猿猴少年不覺得提高訓練量有什麽問題,只是對自己“境界提高了”一事沒什麽實質的感受。

在他看來,自己只不過是從劈十根柴就筋疲力盡,變為了劈一百道木柴後筋疲力盡而已,該是什麽樣,就還是什麽樣,他依然拔不出那柄最為狹長的竹葉,也依然提不動那柄細短如長針的捉雀。

猿猴少年有些時候總覺得自己不是主人,這些刀才是主人,一個兩個傲氣得不得了,半點看不上他。唯一對他親切的,依然只有那柄白魚,猿猴少年每日每夜都刀不離身,那柄白魚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只要須臾錢在身,刀柄在手,就沒有什麽是好怕的,那些噩夢根本追不上他。

唯一令他有些惋惜的,只有初到棄域時與那柄緩行飛劍所交手的奇妙體驗,在那之後他嘗試了很多次,但就是再難以感受到一次,別說刀劍起風雷了,就連連續揮出那麽多刀對他而言都是難如搬山,對於此事猿猴少年也只是惋惜,並未感到如何失落,巫芫早就說過了,有些事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就像頓悟一樣,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的,像他這種天賦,能夠走運撞見一次,都是背地裏燒高香了。

趴在柴垛堆頂部的灰貓變作少女,依舊是戴著那枚嚴嚴實實的鬥笠,猿猴少年猶豫來猶豫去,剛張嘴想要說句話,那鬥笠少女便是先一步轉身背對過去,卡死了他沒說出的話語。

猿猴少年撓了撓腦袋,只能嘆了口氣。

他應當是真的惹阿醜師姐生氣了,可是他完全不明白對方生氣的點在哪裏,抓耳撓腮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個所以然出來,最終只能重新提起白魚,一次又一次地重覆起了緩慢劈砍的動作。

“這是起矛盾了?”巫芫從一旁的破落房間中推門走出,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站在了高聳柴垛旁,望著坐在頂端的鬥笠少女,有些好笑道,“你們倆之間居然還能吵架?和師父講講?”

這還真不能怪她八卦,她是真覺得這件事情有意思,一位是膽小拘謹的笨猴子,一位是沈默寡言的孤僻貓,四子是不敢吵架,而阿醜則是壓根就不在乎別人——她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兩人之間能有什麽吵架的可能性。

“他自己蠢。”

鬥笠少女語氣很是冰冷,儼然是一副不想再提的模樣,巫芫慢慢磨著問,叨叨來叨叨去,直到鬥笠少女實在是受不了了騷擾後,才簡略地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巫芫一只手端著面,邊吃邊聽著,聽到最後終於姑且算是聽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禁有些啞然失笑。

“阿醜,人與人之間不是這樣相處的,”她笑著說道,“有些事情,需要做但是不能做;有些事情,可以做但是只能自己做。”

“讓他自己做?”鬥笠少女語音頓時向上一揚,隨後又是突然頓了一頓,將聲音放輕,“就算再給他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五十年,他也只能死在那岳安手上!就算有須臾錢,他此生也與上五境間沒有半分緣分,時間過得越久,他和岳安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他一輩子也別想——”

“阿醜。”巫芫打斷了她的話,話音依然是溫和,“既然如此,那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這些話呢?”

鬥笠少女的話語戛然而止。

巫芫的語氣頗為循循善誘:“直接告訴他,他是一個修道廢物,這輩子別想踏進上五境,別想追上那位未來的碧雲湖之主,也別想為水蛇幫報仇,他只要去了就是死,這樣不是很直截了當嗎?”

她頓了頓,又是笑著補充了一句:“你知道他的性格是什麽樣,就算這樣說,他也不會生氣,更不會在心中記恨你,那為什麽不說呢?”

鬥笠少女始終沒能繼續說出下一句話,重新變為了灰貓,頗為暴躁地用足爪抓撓著身下柴垛,木屑飛散,宣洩著心中的煩躁。

氣溫驟然變冷,異象突起,漫天晶瑩剔透的霜雪翻轉著從天幕緩緩飄落,頗有些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意味,猿猴少年怔怔站在池塘邊,依然握著那柄白魚,仰頭望著逐漸落下的霜雪,很是有些茫然。

雖然已是晚秋時節,但這場鵝毛大雪,來得未免有些太過氣勢洶洶,匪夷所思了。

飛霜磅礴,逐漸凍結起整片池塘湖面。

鬥笠少女直立於湖面之上,背影很是消瘦單薄,但依舊是透著一股子鋒銳無雙。

一枚飛霜緩緩落下,落在了她的肩頭。

灰影向前掠去,幾乎是一閃而逝,拖在湖面之上的長劍卷起飛霜無數,拖出一道驚心動魄的狹長冰痕。

隨著灰影掠過,凝實劍意於天幕間宣洩不停,如滾滾浪潮,將數不勝數的漫天飛霜卷進其中,沒有放過任何一只漏網之魚,於空中驟然一同炸裂開來,化作薄霧鋪卷落下。

一人一劍,布衣灰袍,斬盡千堆雪。

巫芫沒有攔下她,放任她宣洩心中的戾氣,只是看向了站在池塘邊的猿猴少年。

他只是仰著頭,安安靜靜地望著那抹劍尖斬飛霜的少女身影,雙瞳間沒有自慚形穢,也沒有怨天尤人,只有漫天飛霜化作的薄霧,以及那抹單薄的灰衣。

他重新繼續起了那枯燥無味的練刀劈砍,認認真真,堅定不移。

等到鬥笠少女將湖面之上的飛霜皆數碾成齏粉後,才恢覆了平靜,長劍收入鞘中,重新坐會了柴垛頂部。

“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感覺,我不喜歡。”

她又重覆了一遍:“很不喜歡。”

巫芫捏了捏她的爪子,笑瞇瞇道:“沒人會喜歡這種感受的。”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呢?”灰貓的聲音有些不解,“之前我是沒有這種感覺的。”

“因為你們之間已經不是陌生人了,人是會在乎朋友的,會在乎親人的,”巫芫輕聲道,“有些事情是註定沒法感同身受的,對你而言,活著對他而言,是最重要也是最好的選擇,可在他看來,親手對岳安的覆仇,是要比他自己活著重要得多的。”

“所以無論如何……別人也不能插手嗎?”灰貓說道。

“你當然可以插手。”

一道蘊藏著明顯惡意的冰冷嗓音響起,灰貓望向身後,不知何時起,一位穿著猩紅衣袍的少女悄然站在了庭院門前,她的肌膚白皙到近乎透明,映襯著那猩紅有些詭譎可怖。

她冷冰冰地望著庭院中那道練刀的身影,說道:“你想要做的事情,和他有什麽關系,直接把那岳安殺掉,他還能怎麽樣?他如果敢阻攔你去殺那岳安,那就先讓他死得其所,再把用他的刀去殺了那岳安。”

灰貓變作了鬥笠少女,雙眉緊蹙,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這位不知出身來源的猩紅衣袍。

巫芫笑著說道:“好久不見啊,親愛的木吻,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的溫柔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啊。”

那身著猩紅衣袍的少女淡淡說道:“好久不見,又死了一次的除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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