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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按理來說,情理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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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按理來說,情理之外

無論其外天色是早是晚,齊苒心湖中的天幕始終不變,大團濃郁夜色化不開,如稚子塗抹出的墨畫般詭譎。深邃湖面無風無浪,死寂如鏡面,明月呈現其上,就連皎潔月光也被那濃墨染了幾分,而在那湖心石亭中,地面上擺放著零零散散許多玉觥,其中酒液或高或低,皆是沒有盈滿,殘缺破損的也不在少數。

白衣女子身坐其石亭正中,隨手撚起其中一盞,放在了手心中,輕聲道。

“吭。”

正手,反手,兩次翻轉過後,滿地玉觥中的酒液都消失不見,重新出現在了齊苒手中的那盞玉觥之中,懸在杯中,卻不沾杯壁,凝成了一枚圓潤水珠。

“這是幽精的斂音水?”殘缺女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手法,但依舊有些疑惑道,“不對,不太像……手法上,更像是除穢的拘小天地。”

齊苒將手中玉觥放於石亭正中央,以確保不流一絲聲音出石亭,等到完畢後,她笑道:“是這任幽精想出來的新點子,算是挺方便的手法。”

殘缺女人皺眉道:“那種聚靈拘靈的手法,算是除穢那一脈的不傳之秘,怎麽會在今日傳播出去?”

齊苒笑道:“不傳之秘?那是因為前幾代的除穢是蠢貨。”

殘缺女人楞住了,她第一次見到齊苒說出這種——明確侮辱的話語,即便她臉上依舊溫和笑容不減,殘缺女子也能從語氣中聽出她此時真正的情緒。

即便在先前被那黑袍劍仙飛劍取人頭時,齊苒都沒有這般鮮明展露情緒。

白衣女子席地而坐,衣衫散漫,她輕描淡寫道:“人蠢不要緊,壞也並無大礙,就怕的是又蠢又壞,十位補天人,傳了這麽多任,不論哪一位,不論本心如何,究竟有沒有擔當,誰不是開宗立派,想要將天道賜予的手法傳播開來?怎麽到了除穢這一脈這裏,就只傳血親不傳外人了?天大的笑話,天都要塌下來了,還惦記著自家長短,她們除穢宗真該慶幸我晚生了千年,不然我就讓她們知道……”

她的話語驟然一頓,收回了還沒說出的話語,重新露出了笑意,轉而說道:“現如今在這萬重山脈中,有天賦學拘靈問靈,並且已經學會了的修行人,不算少數。”

殘缺女人雙眉緊蹙,仍舊不可思議道:“除穢宗其他人怎麽會允許她這麽做?哪怕她是這一代的巫覡也不可能……”

她在生前,與那除穢宗打過不少交道,深知那座套著符修偽裝的宗門豈止是頑固二字那麽簡單,對於拘靈問靈的傳承近乎重視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地步,不論是誰,只要對那問靈手法起半點歪心思,整座宗門就會如同護崽的母獅一般趕盡殺絕,不惜代價不死不休,殘缺女人曾幾度懷疑她們是否是被初代除穢下了什麽血脈相傳的秘法禁錮,以至於到了這種不惜代價的魔怔地步。

“當然不會,但除穢宗已經死盡了,她是最後一位巫覡,也是唯一一位活下來的,”齊苒輕描淡寫道,“規矩是人定的,定規矩的人死絕了,定下的規矩自然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殘缺女人沈默片刻,只是輕微嘆息:“是怎麽覆滅的?”

“故事本身其實挺俗套的,就像那絕大部分重視血統的宗門一樣,外姓的弟子太出色,內姓的弟子不爭氣,兩者之間的矛盾日積月累,便成了外姓內姓之間的矛盾,只需要隨便加上一個新的小矛盾,啪,就好比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分崩離析,”齊苒語氣中有些感慨,“說來還挺有意思的,她們除穢宗哪怕走錯一步,都不至於有最後的結果。”

殘缺女人輕聲道:“所以這一代除穢,是那位天資絕艷的外姓弟子?”

齊苒啞然失笑道:“恰恰相反,她是那位按理來說,名正言順的內姓大師姐!”

殘缺女人語氣一頓,有些不解道:“除穢宗重視姓氏,可是天道不會重視姓氏。”

她的意思很明顯,倘若那位外姓弟子真的天資絕艷,那麽除穢必然是她作為繼承人,除穢宗就算再糊塗,也不可能把巫覡的位置交給除穢之外的人去坐,大不了賜個姓氏不就行了,何必咬死規矩?

“只從旁觀者的角度來說,巫芫的天資已經足夠高了,名望也足夠高,無論是師門長輩,亦或是同齡的弟子,都對她有著足夠高的評價,按理來說,不會有人對她繼承巫覡之位有半分質疑,”齊苒望著手中的玉觥,輕嘆了口氣,“可是問題就出在這麽一句按理來說,現實從來都是不講理的。”

“在新一代的年輕弟子中,內姓中有一個另類,她的名字叫做巫帷,是除穢宗創宗以來,第一位被允諾進內門的外姓弟子,但沒人會將她看作是內姓的一員,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是除穢宗為內姓弟子們準備的——陪讀?綠葉?其實這種說法是很委婉的,在我看來,那些長老們其實是在刻意讓她變得眾矢之的,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她,她哪怕犯下再小的錯誤,都是在證明整個外姓的不足。但是那個‘情理之外’出現了,在這種困境之下,巫帷非但沒有成為陪襯,反而讓整座內門都成為了她的陪襯,她的天賦豈止是一騎絕塵,簡直到了被懷疑是初代除穢轉世的地步。”

“巫帷自己不在乎那些孤立排斥的手段伎倆,但是其他的外姓弟子不能不在乎,她被外姓弟子牢牢地綁定在了外姓之上,那種氣氛超過了崇拜,她已經成為了外姓弟子心中的巫覡。每一次比試,巫帷的勝利都會成為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內姓的顏面之上,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她自己不想當巫覡,外姓弟子也不允許她不當巫覡,或者換句話說,就算巫帷自己不當巫覡,她們也不允許其他內姓弟子來霸占巫覡這個位置,因為她們都是在巫帷手下慘敗的對象,無論是誰,當上了巫覡後都再難以凝聚起人心。”

“在除穢宗看來,有些東西生來就是註定的,你體內流著什麽樣的血,就註定了你是什麽樣的人,巫芫以為宗主是在糾結巫覡究竟該選她們倆中的哪一位,但實際上矛盾壓根不是選誰,而是該如何‘處置’巫帷這個棘手的點。”

齊苒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其實在我看來,那巫帷的確不適合做一個宗主,她一心都在修行一事上,為人處世上簡直一塌糊塗,如果將整座宗門都交給她來管理,對她自己而言,恐怕也是一個麻煩的爛攤子,只會拖延她在修行上的步伐,百害而無一利。最理想的情況,就是讓巫芫來做宗主,巫帷來做巫覡的位置,一個人做宗門的面子,一個人做宗門的脊梁——”

她輕飄飄地嘆氣道:“可是這種說法,怎麽可能安撫得了外姓弟子呢?她們不允許任何一位內姓弟子,能有資格與巫帷相提並論。”

殘缺女人沈默不語。

齊苒說道:“其實發展到這裏,依舊是有機會挽回的,但是時間不夠了,離巫覡大舉的日子越近,這種矛盾就愈發鮮明。最終,巫覡大舉照常舉行,不出意外,巫芫在巫帷面前輸得慘不忍睹。在這種局勢之下,除穢宗又選擇了一條最不該選擇,也是最愚蠢的一條路,她們承認了巫帷的勝利,但又隱瞞了應雷的存在,按理來說,巫帷會在真正成為除穢的那一日,眾目睽睽之下,死在可怖的應雷之中——人緣極差的巫帷,是不會有人願意為她而死的。”

“這是第二個按理來說了,接下來又有新的情理之外出現了?”殘缺女人輕聲道。

齊苒點了點頭:“巫覡大舉之後,再過半年,就會是巫帷正式成為除穢的日子,在這三個月中,第二個情理之外出現了。”

“巫芫在失去成為巫覡的資格後,反而卸掉了包袱,心境開朗了許多,她與巫帷之間的矛盾本就因為那所謂的巫覡之位而出現,現如今一切都結束了,卸下虛偽後,兩人私下的關系進展飛躍,很快便成為了……能夠同床共枕,挑燈夜談的親密摯友,對於巫帷而言,巫芫是唯一親近的朋友,對於巫芫來說,巫帷也是唯一一位能讓她流露真實情緒的人。”齊苒笑著說道。

“所以願意為巫帷去死的人出現了。”殘缺女人喃喃說道,她半點笑不出來。

如果巫帷繼續成為巫覡,本應該在計劃中死在應雷中的她便會活下來,而原本計劃中,接替她成為巫覡的巫芫,則會為巫帷心甘情願地死在應雷之中,這顯然是除穢宗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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