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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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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鳳冠霞帔, 寶冠珠絡,雲薄緋裙,窗影搖晃。

緋紅的衣裳映襯著溫凝的臉,將她白玉般的面籠上了一層薄薄的紅。

她今日不同以往那般素凈, 著了精致的紅妝, 胭脂簇裹之下, 顯得她唇瓣飽滿如雨後花瓣,眸若秋水寒星, 似波光粼粼。

她仰頭看蕭雲辭, 唇齒微張, 眼眸中帶著一絲驚訝,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明亮和視野驚到了一般。

蕭雲辭雙眸與她對視。

屋裏屋外一片安靜,再遠一點, 便有賓客嘈雜之聲, 那聲音似乎距離他們很遠很遠, 仿佛將他們個隔絕在了某個特殊的世界。

而這個世界裏, 唯有他們二人。

溫凝眼巴巴的看著他, 咽了口唾沫,張了張口, 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看著蕭雲辭, 蕭雲辭卻沒有動。

只是他的目光卻在動。

他的視線沈沈地略過她的發梢,拂過她的側臉,撩過她的耳側, 那些目光仿佛化為實質, 輕輕地撫過她的皮膚一般,下一瞬, 蕭雲辭卻忽然伸出手,眼眸黑沈沈的,朝著溫凝的側臉觸碰而去。

溫凝頓時心中一緊,下意識要退後,卻更緊的貼在了背後的墻面上,她只覺得他手指的微熱忽然降臨在自己的耳畔,若有若無的觸摸,仿佛碰到了,又仿佛沒有碰到。

那是他的手指尖,輕輕地將纏繞在她發絲上的金墜子摘了下來。

金墜子發出碰撞的響聲,響聲輕輕鉆進她的耳朵裏,一直不停地往裏鉆,鉆到她的四肢百骸,令她渾身發麻。

“自己能摘嗎?”蕭雲辭終於開口,字字句句皆是平靜。

溫凝陡然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鳳冠,趕忙說,“可以的。”

她一開口,卻發覺自己聲音發著軟,在這安靜的廂房之中,透出一股不清不白。

溫凝窘迫的緩緩垂眸,不敢再直視他。

蕭雲辭終於退開一步,聲音如往常一般平靜,略帶幾分冷淡與克制,“賓客那邊還需我出面,你在廂房中休息,不必刻意等我。”

“嗯……”溫凝乖巧的朝他行了個禮,“殿下辛苦了。”

蕭雲辭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側身離去。

聽著廂房門關上的聲音,溫凝大大的喘了一口氣,緩緩挪到廂房中的梳妝鏡前,看著面色極不自然的自己。

鏡中的人一身金紅,妝容艷麗,比平日裏多了許多……女子的嬌媚。

她手指發顫,緩緩的解下頭冠,小心翼翼的擺在一旁。

若是按照規矩,應當是洞房合巹酒之後,由丫鬟進來替她梳洗卸下頭冠,如今既然蕭雲辭首肯,她便也不管那麽多了。

看著那頭冠上的金墜子,放在一旁之後還在搖晃,溫凝的意識不由得飄回了方才……

方才蕭雲辭因為要解開蓋頭與頭冠,距離她著實太近。

溫凝想到他略沈的呼吸與那一瞬間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緊緊捏住了手中的喜帕。

她心中莫名有些慌亂。

不得不說,成婚一事,作假著實是很難,原本沒有什麽幹系的人,卻要行這些親昵之事,實在是令人尷尬又窘迫,蕭雲辭不茍言笑,更是讓她緊張不已。

無妨。

溫凝朝著鏡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等今日過了就好。

婚後,太子每日自會忙碌朝堂之事,自己也要做好這太子妃,聯絡各方做好應做的一切,到時候大家都忙,自己一日下來恐怕也沒什麽機會見著蕭雲辭。

太子府,賓客雲集,氣氛熱烈。

蕭雲辭一身喜服,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一一回應眾人。

周尚書也在人群中,蕭雲辭主動去敬酒,周尚書受寵若驚,笑著問。

“殿下,聽聞今日後宅有歹徒?可捉住了?”

蕭雲辭淡笑一聲,“多謝周大人關心,是位登徒子,不知何處來的,一直潛藏在後宅。”

“太子府空置已久,恐怕會有些歹人潛藏,太子殿下一定要小心才是。”周尚書感同身受一般,“那歹人現在如何?”

“已捉住打了一頓,從後門扔了出去。”蕭雲辭淡淡開口。

“殿下還是太過心善,擅闖洞房的登徒子,這樣的人,光打一頓怎麽行,一定要嚴懲,好好地嚴懲!”周尚書看蕭雲辭眸光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聽聞貴府也有喜事了。”蕭雲辭說。

“是啊,小女偏愛,身為父親,也無可奈何,只能由著她去了。”周尚書嘆了口氣,“她開心就是了。”

“養女不易,周大人也小心才是。”蕭雲辭朝他舉起酒杯。

周尚書一楞,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卻莫名覺得心中七上八下的。

隨後,諸位大臣一一上來敬酒,蕭雲辭酒量不錯,一杯連著一杯,面色依舊,半點沒有微醺的模樣,倒是將那些朝中大臣喝的東倒西歪,都有些不勝酒力。

於是他便發覺人群中總有形形色色的視線,特別是那林翰林大人,那目光幾乎要將他洞穿似的。

蕭雲辭淡淡一笑,端著酒壺,朝著林翰走去。

“林大人。”他端起酒杯,意味深長的看著他,“今日是孤大喜之日,曾與您有些誤會,正好在今日與您賠罪。”

林翰驚得一楞,有些反應不過來,呆呆的端起酒杯。

等蕭雲辭將那滿杯的酒一口喝盡,林翰才反應過來,趕緊道,“啊,哪裏的話,太子客氣了。”

他方才正傷心,想著寧寧便這樣嫁給了蕭雲辭,雖然是假的,但是這排場這流程,哪裏都像是真的,令他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心中便如同嫁女兒一般難過,差點又要抹眼淚。

他與其他人也聊過,眾人都是心情覆雜,並表示日後一定死死盯著這太子,若是他將寧寧欺負了,或是出去與其他女人鬼混,他們絕不給他好果子吃!

於是林翰方才一個勁的喝悶酒,一杯連著一杯,一邊喝一邊惡狠狠的盯著蕭雲辭,卻沒想到蕭雲辭居然會主動過來示好。

“溫凝是溫大將軍獨女。”蕭雲辭聲音不似平日裏那般的冷淡,與林翰對話時,竟仿佛有幾分醉意似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懷念,“幼時有緣見過大將軍風采,著實令孤向往之,只可惜,‘箭空在,人今戰死不覆回’。”

林翰聽到這一句,胸口一股熱流,眼眶也紅了,死死地盯著蕭雲辭。

蕭雲辭倒了一杯酒,灑在了地上。

“娶溫凝,孤確實需要些倚仗。”蕭雲辭深深地看著他,“溫凝應當與你說過此事。”

林翰嗓子發幹,他絕沒有想到蕭雲辭居然會在今日與他提起這件事,並且這麽直接。

“韃靼之亂,孤必平之,溫凝,孤必護之。”蕭雲辭聲音不大,也並非錚然起誓,他說得仿佛隨意,卻狠狠的砸在了林翰的心裏。

當今皇上,耽於享樂,驕傲自滿,如今北明亂象,百姓窮困潦倒,哪裏還有力氣去平外亂。

他們這些人從戰場上回來,想方設法紮根於朝堂中,便是想從根本上改變現狀,才能壯大北明,為大將軍覆仇。

可上不作為,他們這些下臣,又有什麽能力能改變現狀?

多少年的苦悶與無措,在聽到蕭雲辭這一句話的時候,便如死水之中被投入了一塊石子,“噗通”一聲,隨即便是漣漪蕩起,心被擾亂,被撩起宛如當年上戰場一般的激情。

林翰深深地看著蕭雲辭,端起酒杯,什麽也沒說,一飲而盡。

“多謝殿下,希望殿下,金口玉言。”

蕭雲辭什麽也沒說,轉身去往別處。

林翰站在原地,看著這太子府漫天的紅綢,眼眶一紅,他狠狠地抹了把淚,去找老周去了。

酒酣,人散。

夜色降臨,太子府的喧鬧終於漸漸散去,月光籠罩在黑瓦之上,螢螢光亮將府內照得皎潔明亮,幾乎不需燭火便能看清景物。

蕭雲辭一身喜服,身姿挺拔,緩緩走向內宅。

鄧吾跟隨在他身後,一聲也不吭,臉上卻帶著淡淡的笑意,時不時的看向蕭雲辭。

太子殿下今日心情極好。

鄧吾一陣竊喜,覺得日後的日子恐怕要好過許多,他一定要好好地巴結太子妃,只要抱對了大腿,日後就不愁了!

“都準備好了?”蕭雲辭忽然側眸看向鄧吾,“笑什麽?”

“奴才為殿下開心。”鄧吾嘿嘿一笑,“恭喜殿下!事情已經辦好了。”

蕭雲辭沒有回應,繼續往前走。

遠遠地,便能看到廂房門內的燭火。

那是喜燭,一燃便是一夜。

“不必讓人打擾。”蕭雲辭進門前,輕聲吩咐。

鄧吾立刻頷首,“是,殿下。”

蕭雲辭手指放在廂房門上,沈默了半晌,緩緩推門而入。

鄧吾看著都覺得心中緊張,他興奮的幫殿下關上了廂房門,咽了口唾沫在外頭守著。

廂房內,溫凝靠在床邊昏昏欲睡。

聽到響聲,她陡然驚醒,起身看著蕭雲辭,緩緩地行了個禮。

蕭雲辭看著她一頭烏發只綰了簡單的發髻,身上的喜服卻未換,竟是一直等他到現在,不由得心神微動,問,“餓了嗎?”

“有棗糕。”溫凝淡淡笑了笑,“還有茶水解膩,吃得很飽,沒有餓著。”

“嗯。”蕭雲辭沒有再說別的,屋子裏安靜下來,兩人相對而立,一時間都沒有開口,氣氛陡然尷尬起來。

溫凝卻忽然聽到外頭有聲音,擡眸一看,只見外頭有丫鬟的身影,一左一右守在門邊。

她靠近蕭雲辭,輕聲問,“外頭的是殿下的人嗎?”

“可能是。”蕭雲辭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克制住嘴角的笑意,平靜道,“也可能不是。”

那可怎麽辦?溫凝看了一眼一旁擺著的酒壺,按照規矩,洞房前,要先喝合巹酒。

蕭雲辭看了她遲疑的模樣,輕聲道,“你若不想喝也可以……”

“殿下別這麽說。”溫凝搖了搖頭,同時看了一眼外邊的丫鬟,聲音忽然大了些,“殿下,合巹酒還未喝。”

蕭雲辭抿了抿唇,差點沒忍住笑意。

緩了緩,他才應聲,“好。”

溫凝便將那酒端了過來,將酒倒好,遞給了蕭雲辭一杯。

靠近了才聞見,蕭雲辭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她看不明白他喝了多少酒,卻知道他如今沒有半點醉意。

溫凝一向不喜歡旁人喝過酒的那股味道,自己也不愛喝酒,可是如今蕭雲辭靠近的時候,她卻並未覺得他身上的酒味難聞。

也許是太子府的酒都是上好的佳釀,也許是因為別的……

蕭雲辭端著酒杯,眼眸中有燭光閃動,看著她輕輕聞了聞酒,清亮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好奇。

就像那小貓兒吃食之前,先要看一看,聞一聞,用爪子撥弄撥弄似的。

“怕有毒?”蕭雲辭問。

“不……不是。”溫凝深吸一口氣,“那,那開始吧。”

蕭雲辭竭力忍著情緒,與她手臂纏繞,喝下了那杯酒。

氣息糾纏,酒入口甘甜,溫凝一口氣喝掉那些酒,只覺得從口中到嗓子再到腹中都是一片灼熱,令她臉上泛著熱氣。

蕭雲辭一口飲盡那酒。

他今日喝了無數杯酒,哪一年的佳釀都有,卻都沒有這一杯的滋味。

溫凝放下酒杯,又開始發愁。

接下來便要入洞房了……

她無措的將那酒杯擺好,放回了原位,然後手指摳著一旁的桌子,眼眸不知道往哪兒看。

洞房……她和蕭雲辭如何洞房?

今日到如今,一直都是假戲真做,可到了這一步,若是成真,那便不算假意成婚了,她也絕對不可能跟他真正洞房。

溫凝腦子裏胡思亂想,卻感覺蕭雲辭緩緩靠近了些。

她心跳稍快了些,有些害怕地看著他。

“別怕。”蕭雲辭緩緩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我不會動你。”

耳邊鉆進他帶著酒氣的聲音,溫凝卻心跳更快了些,下一瞬,猝不及防的,蕭雲辭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溫凝下意識驚呼一聲,卻驀然捂住了嘴。

“大聲點。”蕭雲辭的聲音沈甸甸的,“讓她們聽。”

溫凝瞪大了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張了張口,臉卻是一紅……她明白蕭雲辭是何意,卻仍舊有些不好意思。

蕭雲辭將她放在榻上,將那榻上的桂圓紅棗隨意一揮堆在了角落,然後伸手掐住了她的腿肚子上的某個穴位。

溫凝只覺得小腿一酸麻,禁不住的發出一聲申銀(shenyin)。

她看到門外的兩個丫鬟身形微動,像是聽到了聲音之後的反應,溫凝臉紅成了一片,捂著臉縮進了角落裏。

那聲音在屋子裏回蕩,蕭雲辭眼眸黑沈沈的,起身往旁邊走去。

不過一會兒,溫凝感覺喜床開始晃動,吱呀吱呀的聲音滿是節奏感。

她擡眸一看,蕭雲辭單手抓著床榻的桿子搖晃,面無表情,外頭的那兩個丫鬟卻像是有些聽不下去了,默默地離這洞房遠了一些。

晃了好一會兒,蕭雲辭停了下來,溫凝擡眸看著他小聲問,“殿下累了嗎?不如我來代勞吧?”

“……”蕭雲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沈默半晌,“不必。”

話音落,“吱呀”聲又響了起來。

廂房外,鄧吾臉上笑得開懷,太子殿下真是厲害,這一回結束,已經開始第二回了。

好半晌之後,太子殿下才叫水,一番折騰之後,眾人才歇下。

鄧吾依舊按照殿下的吩咐,差兩個丫鬟在外頭站著,且剛好讓月光照在身上,剛好讓丫鬟的影子投在廂房門上,被裏頭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明白殿下為何要這麽吩咐,這難道也是一種獨特的情趣嗎?

但是殿下只要吩咐的,他便直接照辦,他也不敢多問,只敢胡思亂想。

屋內,溫凝只穿了一身裏衫,依舊在榻上,蕭雲辭也在方才換了一身。

他身形修長,單薄的衣裳垂墜,顯得他高挑有力,存在感十足。

溫凝看著蕭雲辭從一旁的衣櫃裏拿出了一床厚被子,像是要鋪在地上。

“殿下?”溫凝有些遲疑,極為小聲地問,“您這是?”

“若是同塌而眠,對你有些冒犯。”蕭雲辭開口道,“我睡地上便是,你不必擔憂。”

溫凝手指捏緊了被子,一顆心仿佛被什麽緩緩攥緊。

她腦子裏忽然想到今日齊微明說的那句話……

你如今嫁給太子殿下,不也是對太子殿下極不公平?

堂堂當朝太子,救了她的命,如今為了關照她,“洞房之夜”居然要睡在地上……溫凝想到這裏,心中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但是想到真要與蕭雲辭同塌而眠,她又有些緊張害怕。

這時,窗外的丫鬟像是困了,打了個哈欠,人影動了動。

月光照在那丫鬟的身上,丫鬟的身影正好投映在蕭雲辭的身上,黑色的身影有些嚇人,仿佛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在洞房中似的。

溫凝看到這副畫面,頓時想起今日蕭雲辭提醒過自己的事。

這新建立的太子府裏四處都是耳目與眼線,太子殿下在宮中本就艱難,若是睡在地上的事情被人發現,宣揚出去,豈不是丟了他的面子。

林叔叔說過,蕭雲辭行事狠辣,應當有不少樹敵。

洞房之夜睡在地上雖然事情不算太大,可若是有心人要做文章,也有無數種方法可以令蕭雲辭失去身為太子殿下的顏面。

溫凝想到這些,手指死死地捏緊了被子,在蕭雲辭快要將被子鋪好的時候,忽然鼓起勇氣開口道。

“殿下……”她聲音有些不穩,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您,您……要不還是上來睡吧。”

蕭雲辭動作一凝,目光沈沈的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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