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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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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願望

盡管有些誇張,但季顏真像是見鬼了。

買這套房子的時候宋南雪還在國外,季顏從沒跟他說過具體位置,他回來後季顏一直和他待在別墅那邊,一直到鬧掰才回來。

也不知道他從哪得知這套房的位置。

“你怎麽來了?”季顏站在門口,瞪大了眼睛。

宋南雪搖搖頭,“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那你可以找藺安陪你。”

“他陪女朋友了。”

季顏震驚,“藺安有女朋友?”

宋南雪顯然不想跟她討論這些,蒼白的臉上浮出一個笑容,“姐姐,不邀請我去坐坐嗎?”

“……”季顏猶豫片刻,還是領著他進電梯了。

因為在山上膝蓋傷得嚴重,宋南雪只能暫時坐回輪椅,好在季顏這房子不算太小,夠他活動開。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麽,在民政局分開那會兒他還心情極差,現在卻突然心情轉好,在季顏房子裏四處轉悠,臉上還掛著笑容。

“真好看。”宋南雪回頭看季顏,“這房子真好看。”

“嗯。”季顏走到餐桌旁,兩手交疊在胸前看他,“找我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我只是沒地方去。”

“沒地方去?”

“嗯,宋吟帶她兒子回來了。”宋南雪滑動輪椅到茶幾旁,看見一包速溶咖啡,直接拆開倒進了旁邊的馬克杯裏。

季顏在心裏反覆確認幾次,才想起來宋吟是他母親,前幾年也聽薛書珩說過宋吟和許信之在國外領養過一個孩子。

宋南雪應該是回家後正巧撞見了。

季顏的眉頭慢慢皺起來,想著問他是不是要在她這裏留宿幾天,還沒問,宋南雪突然自己說了。

“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很久,明天早上我就出門。”宋南雪抱著暖暖的杯子,擡頭笑了笑。

不是,他怎麽這麽開心?

季顏一頭霧水。

“我這兒只有一個房間。”季顏說。

“我睡沙發。”宋南雪應了一聲,喝了一口咖啡,又笑說:“姐姐,這咖啡也很好喝。”

季顏感覺有些頭大,擺擺手往房間裏走,“普通速溶咖啡而已,少喝點,馬上要睡覺了。”

“姐姐,你要睡覺了嗎?”

“嗯。晚安。”

季顏一面說著一面走進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低低一聲“砰”,隔開了他們兩人。

宋南雪坐在茶幾前,手捧著馬克杯,沈默望向那緊閉的門。

她倩麗的背影十分短暫,像是迫不及待要逃離他的視線。

捂久了的咖啡杯逐漸變得燙手,宋南雪低頭,看向自己淌血的掌心。

今天一天傷口不知道崩裂多少次,他也一直沒有換繃帶,現在早已變得臟汙不堪,甚至把潔白的馬克杯都染了血。

宋南雪木木的抽出幾張濕紙巾,慢慢擦拭著馬克杯外壁,把血跡擦的幹幹凈凈。

指間布滿密密麻麻的刺痛,宋南雪索性把外面的紗布一起拆掉,露出那傷痕累累的手。

細細的傷口仍在冒血,像蜿蜒的溝壑綿延在他手中。低頭看了片刻,宋南雪的視線又變得模糊起來。

他越發深刻的意識到,全世界只有他是形單影只的。

從民政局分開後,他和從前很多次一樣獨自回到家,但今天剛一回去就見到了宋吟。

其實不止在國內,僅僅在仰城父母就不止這一套房,但他們每次回來一定要來這裏。

近幾年他們開始和宋南雪有溝通了,但也無非是些高高在上的指責和教訓,宋南雪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這次也一樣,看見宋吟,他毫不猶豫直接轉身離開了。

但宋吟叫住了他。

“宋南雪,過來。”宋吟命令著。

她穿著一條香檳色絲質長裙,因為屋裏暖氣足,也沒有穿外套。

十厘米高跟鞋、精致的妝容、昂貴的珠寶……雖然年歲已經不小,可她還是當年那個艷驚四座的女明星,歲月沒能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不過宋南雪跟她像是反義詞,憔悴蒼白、傷痕累累,渾身看不見一點光彩。

宋南雪自己推著輪椅過去,但只是到門邊,沒有進去。

與宋吟隔了好幾米,宋南雪低著頭,不言不語。

“你已經畢業了吧?現在在做什麽。”宋吟問。

宋南雪不說話。

“擡頭。”宋吟的聲音冷下來。

宋南雪擡起頭,眼裏沒有半點光,空蕩蕩看著前面,偏巧不看宋吟。

果然,宋吟的眉頭又緊緊皺起。

總是如此,上一次交談也是在宋南雪的不回應中不歡而散。

不過今天稍有些不同,兩個人還僵持著,樓梯上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下一秒,一個穿著運動裝的小孩跑下了樓。他看上去只有三四歲,頭發卷卷的,眼睛又大又亮,白凈的小臉肉嘟嘟,是個可愛到罕見的小孩。

“媽媽!媽媽!”小孩手裏抓著一包小熊軟糖,歡天喜地遞到宋吟面前,“媽媽,我想吃這個!”

宋吟接過來看了一眼,緊皺的眉頭慢慢松開,低頭對小孩說:“你最近換牙,不可以吃這些糖果。”

小孩自然不滿,蹦跳著想要拿她手裏的糖,“媽媽媽媽,我想吃嘛!”

宋吟無奈,把糖果放到一邊,俯身抱起了孩子。

小孩很健康,不胖不瘦,宋吟雖然穿著高跟鞋但也抱得很穩,讓孩子坐在自己臂彎裏柔聲哄著:“乖,媽媽待會兒給小恪做更好吃的。”

小恪本在她懷裏鬧騰,聽到這話立刻停了下來,笑著用力點頭:“好好好!我要吃媽媽做的恰巴塔!”

“那個太麻煩了,媽媽今天沒有那麽多時間,換一個好麽?”

“好!媽媽做的我都喜歡!”

乖巧的孩子伸出兩個小胳膊抱住宋吟的脖子,在她懷裏肆無忌憚的撒嬌,不小心扯到宋吟頭發了,她也只是寵溺的笑了笑,將他小小的手握在掌心。

哈哈。

宋南雪靜靜看著這副母慈子孝的場面,在心裏悄悄笑了起來。

多好啊,多美妙的場景,美麗的母親與可愛的孩子,兩個人臉上帶笑,愛意在整個屋子蔓延。

只是——

偏偏要挑今天麽?

偏偏要拿季顏給他的糖麽?

一定要這麽對他麽?

宋南雪想要走,但手指剛剛碰到輪椅,又起了一陣刺痛。

本就是個廢物,現在手還傷著了。

宋南雪心裏又生出無窮無盡的絕望,也懶得管手上的痛,用力捏住輪軸,轉動輪椅往門外走去。

外面風很大,初春的仰城依然需要裹厚厚的大衣羽絨服,但宋南雪從醫院出來的匆忙,衣服單薄得可憐。

剛到前庭花園,一陣冷風便呼嘯而來,凍得他微微顫抖。

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停下,走下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男人挺拔英俊氣場極強,大步路過他身邊,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宋南雪勾起嘴唇淡淡笑了一下,慢吞吞離開了家。

他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在國外那幾年一邊治病一邊讀書,性格孤僻沒有朋友,書讀得也不怎麽樣。宋叔他們這些年業務重心又逐漸往國外挪,常常不在家。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想來想去只想著再見季顏一面,所以他來了。

一想到季顏,他又覺得自己很開心,開心季顏同意今天不和他離婚,渾渾噩噩中他又維持了一天和她的婚姻,他是學律法的,他知道至少在法律上他不是孤單一個人。

他懂得知足,他覺得這樣便足夠了。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黑暗和星星都將悄悄褪去,他想要看看夕陽的樣子,想要知道天是不是突然明亮起來的。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宋南雪倚著冰涼的玻璃,輕輕哼起年幼時的歌謠,靜靜看著窗外的不斷變化著的一切。

人生過得第一個生日,就這樣安靜的結束了,豐富多彩的一天過後,他又年長了一歲。

“宋南雪?”

身後傳來季顏的聲音,宋南雪回頭,看見身穿淺粉色睡衣的季顏站在客廳裏。夕陽穿過窗戶落到她腳邊,染紅了她毛絨絨的兔子拖鞋。

宋南雪輕輕笑了一下。

“你一晚上沒睡嗎?”季顏走過來,在他身邊停下腳步。

宋南雪坐在地上,兩腿隨意蜷著,受傷的膝蓋處早已滲出血來,為了防止弄臟地面,他把自己的襯衣脫下來墊在了地上,兩只傷痕滿滿的手也把病號服弄得很臟。

他可憐的像條瀕死的狗。

“姐姐……”宋南雪開口,聲帶像被刀劃爛般喑啞,但他臉上還掛著笑容,“太陽升起得好快啊,難怪誇父追了那麽久。”

“你在說什麽?”季顏蹲下,看向他的手和腿。

或許是因為冷又或許是因為痛,宋南雪手指顫抖的很厲害,但他自己沒有察覺,瘋瘋癲癲的笑看著季顏,很有禮貌的問她:“姐姐,你可不可以再給我一包糖?”

季顏搖頭,“我這裏沒有糖了。”

“是嗎,是全給小恪了嗎?”宋南雪又問。

季顏自然聽不懂,“小恪是誰。”

“是——”宋南雪話音未落,突然咳嗽一聲,整個人瞬間脫力倒在地板上,微微弓起腰背蜷縮起來,“是他們的小兒子。”

季顏一怔。

“生日過了,今天我們要去離婚嗎?”宋南雪頭暈的厲害,眼前已經出現了好幾個季顏,時而重疊時而分散,模模糊糊看不清晰。

季顏沒有回答,伸出手想要扶他起來,但剛碰到他,又忽然停住。

“姐姐……”宋南雪手肘抵著地板,甩甩暈眩的腦袋,自己慢慢坐了起來。

他靠著墻角,伸手牽住季顏的胳膊,用力將她攬進自己懷裏。

季顏向他跌撞而去,下一秒便嗅到獨屬於他的氣息。

但這一次血腥味蓋過了雪松與柏樹的味道,夾帶著令人不適的危險信號。季顏的心跳忽然升了起來,隱約起了不太好的預感。

宋南雪偏頭枕著她的腦袋,臟臟的手將她圈在懷中,依然笑得溫柔恬靜,慢吞吞的說:“新的願望……宋南雪不要再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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