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47

關燈
第47章 47

眼睛一閉,他又開始想東想西。

祝雙衣原計今夜殺了顧同剛便抽身回去,路上休息個把時辰,這樣就能在第二日天黑前到家,免得小魚又一個人過夜。眼下出了這檔子意外,一時歇息不過來,趕明兒再上路,也不知何時能見上面。

他低聲道:“回去晚了,小魚指定要同我作氣。”

賀蘭破閉著眼,開口道:“他脾氣臭,你別總慣著。”

祝雙衣暗暗嚇一跳,他以為賀蘭破早睡著了。

於是又幹笑著找補:“小魚很乖的。”

祝雙衣最會看人臉色,興許天生就是與人做生意打交道的料。他因為坐著不舒服,此時躺回了賀蘭破腿上,又沒聽見賀蘭破吱聲兒,便在心裏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先前話多,把小魚給詆毀了,這會兒說好話,人家也不信。

那不行,他不能讓小魚年紀輕輕,背著一身汙名。

祝雙衣仰著脖子,指尖戳了戳賀蘭破,試試探探地問:“……你說呢?”

賀蘭破睜眼,垂下視線,瞧著他緊張兮兮的樣,不免微微揚唇了,給出精神上的認同:“嗯,他很乖。”

祝雙衣顯然是松開了口氣,笑得露出上排淺淺的白牙,在賀蘭破腿上晃晃腦袋,望著天兒說:“雖然你還沒見過他,可我向你保證,誰見了小魚都會喜歡他的。”

他說完,悄悄向上瞅一眼,發現賀蘭破凝視著火堆似笑非笑。

火光和陰影在賀蘭破的臉上躍動,祝雙衣望著他嘴角那點似有若無的笑,心裏後知後覺地出了神:嗯?他喜歡我?

這個人喜歡我。

他還從沒聽過有誰這麽直白地說過喜歡他。

賀蘭破還真是沒羞沒臊。

可又沒羞沒臊得叫人不討厭,好像感情就不該是什麽不可說的事一樣。

祝雙衣莫名地被自己腦海裏這點聲音逗笑了,引得賀蘭破低下眼簾問他:“怎麽了?”

祝雙衣抿嘴止住笑,把頭偏向外,躲開賀蘭破的目光,轉著腦筋引開話題:“咱們這是在哪兒?我的馬還在圖城,沒了馬可就回不去了。”

賀蘭破想了想,說:“不騎馬,明天坐車回去。”

“為什麽?”祝雙衣轉回來,“我喜歡騎馬。”

他說到騎馬神色就亮亮的:“騎馬的感覺可好玩兒了,像在追風一樣。就是貴,租匹好馬,一次要幾兩銀子。”

這時他又感嘆:“我要是能買匹馬就好了。我肯定天天騎著他跑!帶上小魚,看馬先累還是我先累。”

賀蘭破靜靜聽他說完,才解釋道:“明天騎馬,你會痛。”

祝雙衣聽著這話簡直莫名其妙,便有點惱,赤急白臉地反駁:“我哪兒痛了?!”

說完他對上賀蘭破的眼睛,對方不說話,只看著他,眼底的光被火苗照著,暖融融的。

祝雙衣楞了楞,當即反應過來。

賀蘭破不提還好,提起的這當兒,祝雙衣感覺下頭立時疼了起來,興許是使用過度導致的腫脹,那地方稍微和布料一摩擦就讓他蜷起身子,雙手捂住無聲齜了下牙。

這點小反應自然被賀蘭破盡收眼底,下一瞬賀蘭破就搭上他胳膊問:“痛?”

祝雙衣嘴硬:“嘶……不痛!嘶……”

抽了幾口氣,當真也就緩過一陣了。

他臉還白著,頂著眼皮瞪一眼賀蘭破,說不清是惱哪門子火,將身一翻,腦袋還枕在人家腿上,就留個後背對著人了。

賀蘭破將掌心貼在他後背:“還痛不痛?”

祝雙衣弓著背不吭聲,耳朵脖子燙燙的,惱著惱著又慶幸現在大晚上,賀蘭破看不見他耳朵紅了。

過了會子,他悶悶問:“我怎麽好的?”

賀蘭破思忖著,祝雙衣對骨渦的事兒一無所知,若貿然提起,萬一他不知道什麽鳳辜,也不知道自己身懷念力,照他的性子,是要鉆牛角尖的。便道:“你中了毒,暈過去,下了海以後,嗆了些水,把藥吐出來了。”

“毒?”祝雙衣自個兒琢磨著,“是了,是藥三分毒,他給我餵了五顆藥,那就是十五分的毒。還好嗆了水,否則多的那五分留在肚子裏,我就克化不動了。”

賀蘭破聽他念叨這一串話,心想,他哥哥真是打小就會算賬。

他問:“誰餵你吃藥?”

“顧……”祝雙衣剛要交代,又止住嘴,含糊道,“我也不認識,進錯屋子,被胡亂塞的。”

他自是不希望賀蘭破再問下去,這片刻的功夫,一個漏洞百出的謊可經不起打補丁。

他既不願說,賀蘭破就裝糊塗,因還記著骨渦所托之事,便旁敲側擊地問:“你在海裏……夢見誰了?”

祝雙衣果真對此毫無印象:“夢?什麽夢?你看見我做夢了?”

賀蘭破說:“你有說夢話。”

祝雙衣問:“我說什麽了?”

賀蘭破說:“師父。”

“師父?”祝雙衣在賀蘭破腿上翻來覆去,嘀嘀咕咕地思考,“我認識哪門子的師父……我連爹娘都沒有,哪來的師父……”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賀蘭破把手放在他肩上,讓他不再亂動,也不再瞎琢磨,“是不是最近遇到過一些怪事?”

“怪事?也沒有怪……”

祝雙衣話到一半,想起自己殺廖二那晚,心靈福至的那一瞬間,怎麽不算是怪事?他都沒料到自己還有那樣的能力,說去哪就去哪,比求菩薩還管用。

“沒有。”祝雙衣慣會糊弄人的,與萍水相逢的人交談,向來是信口胡說的時候居多,從不管真假,可現下在賀蘭破面前扯了一個又一個的謊,心竟然跟著低落下去,只一味搖頭低聲說,“沒有怪事。”

也不知賀蘭破信沒信,他不置可否,伸手遮住祝雙衣的眼睛:“睡吧。”

那兩排長而密的睫毛在他掌心輕飄飄掃了兩下,再慢慢垂下,閉上了眼。

第二天祝雙衣醒來時,是枕在賀蘭破的疊好的外衫上。

面前的火堆已然熄滅,林子裏飄著寒沁沁的白霧,祝雙衣睜眼後怔怔地望著白霧發了會兒呆,再眨眨眼,算是醒了覺。

旁邊放著一個水壺和油紙包的熱熱的肉幹與酥餅,祝雙衣抓起來往嘴裏塞了幾口,才想起賀蘭破。

他一張嘴滿滿當當,捧著油紙四處張望,含糊不清地喊:“賀蘭公子?”

沒人應答。

沒人就沒人吧。祝雙衣繼續低頭吃餡餅,反正自己吃飽了也能走回去。

正想著,身後有人問:“醒了?”

祝雙衣嚇得一口肉噎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他吃東西本就吃得糙,一塊牛肉做樣子嚼兩下就能咽到肚子裏去,跟怕吃一口別人就要來搶似的,時常一頓飯菜下來肚子飽了嘴巴還沒反應過來。

這下老大一口肉卡在喉嚨裏,眨眼功夫就給他憋得滿臉通紅。

賀蘭破捧著後腦勺給他灌了水,祝雙衣一張小臉兒由紅轉白再轉紅,才勉強緩過了氣。

賀蘭破問:“怎麽樣?”

祝雙衣摸著心口順氣:“感覺還哽在這兒呢……你摸摸?”

賀蘭破沒摸。祝雙衣時常有種未經教化的不知分寸。

不過他知道祝雙衣這是沒事兒了。

他從樹後拿起二人的刀劍:“圖城昨夜鬧了命案,正封鎖出口排查兇手。我們剛好出了顧氏地界,我在就近的鎮子上林子雇了馬車,現在就走。”

祝雙衣一聽回家,很快風卷殘雲,跟著賀蘭破上了車。

馬車裏有點心水果,鎮著冰塊兒,因為天氣炎熱,賀蘭破沒讓熏香,祝雙衣一進車廂先把桌上吃的掃了一頓,隨後安安心心窩在榻上打起瞌睡。

睡著睡著,他突然擡頭,對賀蘭破說:“我殺人了。”

當時賀蘭破背對著他坐在桌前給他剝荔枝,一顆顆晶瑩的果肉用銀勺子挖了核再放到一旁墊了冰塊兒的小盞裏,祝雙衣假裝打瞌睡的當頭上,荔枝肉已盛滿大半盞。

他話音落地,賀蘭破動作都不見停滯,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祝雙衣在榻上坐直了,鄭重道:“我……我殺人了——你不驚訝嗎?”

賀蘭破手上一頓,他用很短暫的時間思索了一下,覺得自己應該表示一番驚訝,否則會引起祝雙衣的疑心。

所以賀蘭破放下勺子和荔枝,整理好神情,側過臉,對著祝雙衣微微睜大眼,表示震驚:“你殺人了?”

“……”

祝雙衣低頭:“昨晚船上死的人就是我殺的。”

“啊,”賀蘭破認為自己震驚得差不多了,轉回去接著剝荔枝,“很險。”

祝雙衣:“險?”

賀蘭破:“你都中毒了。”

“……唔。”祝雙衣摸摸後頸脖子,聽著這話有點別扭,但又挑不出錯來。他打量著賀蘭破神色,又說:“我還殺了同村的廖二。”

賀蘭破又飛快地思索了一下,認為自己在第一次聽到祝雙衣殺人時已經表示了驚訝,所以第二次聽到後可以免去這樣的環節。

於是他拿起最後一顆荔枝說:“哦。”

剝完荔枝,賀蘭破洗了手,把小盞端到祝雙衣跟前:“嘗嘗。”

祝雙衣一邊木訥地接過,一邊讓思緒神游天外。

他想問問賀蘭破“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殺他們”,吃完一口荔枝後他說:“好甜啊。”

然後他腦子裏的問題從“為什麽不問我”變成了“為什麽這麽甜”。

臨近傍晚,馬車一路未歇,終於抵達鎮上。

還好夏日天長,他們動身又早,祝雙衣不用因為遲到遭受小魚的不滿。

快下車時,賀蘭破從桌下拿出一套幹凈的新衣:“今早去雇車時在成衣店買的,馬車不算幹凈,換早了容易臟。你現在將就換上。”

祝雙衣一夜到現在還穿著那位花衣公子的衣裳,廣袖長尾的,雖不方便,到底還占個香字。在輪船上滾了一圈,又去海裏泡一趟,便好處全無了。賀蘭破的衣裳給得正是時候。

祝雙衣笑道:“謝了啊。”

說罷便拿去榻上窸窸窣窣換了起來。

他是細高的個子,腰也是窄窄的一把,近些日子因為小魚的病情四處奔波,消瘦不少,人卻在悄悄長高,因此更難買到腰身合適的衣裳。

賀蘭破去成衣店裏特地叫掌櫃改了尺寸,祝雙衣這會子換完,低頭左右看看,笑道:“怎麽會有這麽適合我的尺碼?你改過的?”

賀蘭破凝視他片刻,解釋道:“我哥哥……和你一樣,總比同等身量的人瘦些,腰身也要另做尺碼。”

“你很在乎你哥哥嘛。”祝雙衣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腔,“連他衣服尺碼也知道。”

賀蘭破唇角微微上揚:“他對我很好。”

“連你都能說很好的人,那一定是非常好了。”祝雙衣似乎對這個哥哥有了一點興趣,“他現在在哪兒?”

賀蘭破望著他,良久才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祝雙衣湊到他面前,“你哥哥失蹤了?”

祝雙衣在這時想起賀蘭破也是最近才出現在這個地方,自己和小魚搬來這裏月餘,從沒見過這個人,並且他周身的用度與氣態也與這個邊陲小鎮十分格格不入,是很引人註意的。如果早就在這兒,自己不會沒發現過。

“你是來這兒找你哥哥?”祝雙衣恍然大悟,“他在這兒?找到了嗎?”

賀蘭破的眼神在這一剎變得些許覆雜,像一向安穩平和的湖面在不經意間泛起了波瀾,可那波瀾實在短暫,祝雙衣還沒來得及看清便消失不見。

“在找。”賀蘭破說,“快找到了。”

兩個人相對無言,祝雙衣想不出寬慰的話,曲意逢迎的場面話他倒會很多,可他並不想拿來用在賀蘭破身上,因此他的表達就顯得貧瘠而笨拙了。

下車前他欲言又止,回頭問道:“你很想他吧?”

賀蘭破的目光還是那樣,平靜如水,可面對祝雙衣時總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湖水也分春夏秋冬,而賀蘭破望向他的視線,始終與別人不同。

他的湖水不曾見過寒冬。

賀蘭破笑了笑:“小魚,他很想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