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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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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祝雙衣租的寶馬目前困在了圖城,走前交付給馬鋪的押金也就泡了湯。

賀蘭破留給他那幾錠碎金子到頭來還是沒有一分花在刀刃上。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啊!”祝雙衣走在村裏的土路上,順腳把前頭石子往遠處一踢,擡眼瞧見小魚蹲在自家院子前那堵矮土墻下頭,正埋頭跟醉雕玩。

他放輕步子,悄悄走到小魚背後,彎下腰,一把伸手卡住小魚兩個咯吱窩抱到自己懷裏,順道一屁股坐進旁邊的搖椅:“猜猜誰回來了!”

小魚猝不及防,被抱得雙腳離地時發出一聲驚叫,隨即在祝雙衣手裏搖頭擺尾地掙紮,現下坐在祝雙衣腿上,一聽見聲兒,知道是祝雙衣,便不動了,只一個勁兒別開腦袋不說話。

祝雙衣瞧他拿個後腦勺對著自己,就曉得這孩子還在生氣,便偏頭往小魚臉上“叭”地親一口:“是哥哥!”

“祝雙衣你煩死了!”小魚拽了袖子往自己臉上擦,“全是口水!”

“哪有啊!”祝雙衣跟他理論,“我拿嘴親的,又不是舌頭!”

“就是有!”

“我都快渴死了,還分你口水!”祝雙衣也跟他嚷嚷,“你想得美!”

“祝雙衣你煩死了!煩死了!”小魚在他腿上扭來扭去,看似要掙脫祝雙衣的雙臂,實則扭了半天一點兒沒下去。

小別扭怪!

祝雙衣在心裏嘀咕,手上把小魚抱正,好聲好氣地哄:“好啦好啦,讓我看看你這兩天吃胖沒有。”

小魚被摟著後背,在祝雙衣大腿上和人兩相對坐,祝雙衣捧著他腦袋左看右看看,得出結論:“瘦了。”

小魚哼了一聲。

祝雙衣問:“是不是沒有去奶奶家吃飯?”

小魚說:“我自己會做!”

“就你個矮樁子,還沒竈臺高呢,你做什麽?”祝雙衣嬉皮笑臉地問,“你舍身做柴火?”

“你……”

小魚急得臉都白了,兩眼一瞪,胸口起伏著。祝雙衣好漢不吃眼前虧,立時歪著腦袋去逗地上的醉雕:“讓我看看醉雕是瘦了還是胖——你在啃什麽!”

他把小魚放到地上,拎起醉雕後頸脖子,奪走它嘴裏撕咬的破布,拿到眼前一看,是賀蘭破送他的香囊。

“好好一個香囊,全被你咬成碎布片子了。”祝雙衣攤著手,拇指撥了撥掌心那堆瞧不出原本模樣的布塊,眼色微沈,看向醉雕,“你去哪兒翻出來的?”

醉雕沖他哈氣。

祝雙衣放下它,又轉去看小魚。

小魚聳聳肩。他從房裏出來看見醉雕那會兒這東西就已是滿地破布的樣兒,分辨不出是香囊還是臭囊了。

想來也是,放香囊那櫃子小魚夠不到,只可能是醉雕爬上去扯出來的。

祝雙衣嘆了口氣,把一堆指腹大小的碎布攏起來,揣進懷裏。

這是唯一一個賀蘭公子送的東西。他想。

這時祝雙衣摸到賀蘭破偷偷藏在他衣服裏的錢袋,他隔著袋子掂量,約莫有個十幾兩的分量,這是賀蘭破付完銀票後所有的錢。

所幸賀蘭破還盤了一間不小的酒樓,說不上像喜榮華那樣日進鬥金,但至少吃穿不愁。

入夜,祝雙衣將小魚哄睡,獨自走進那片密林。

他其實是有些怕黑的人,說不上是天生如此還是別的什麽緣故,上次進這林子抱著一股子必死的心態,便暫時忘了對黑的恐懼,這回再踏進來,因知道與生死無關,那種身陷黑暗的未知感席卷上來,祝雙衣便走得很慢了。

終於走到輕微可視的亮光處,祝雙衣停下,盯著前方道:“顧同剛死了,他的頭我來不及割。”

戚長斂倚著樹幹,後方的月光映照過來,他能看見祝雙衣冷漠堅毅的臉,祝雙衣卻看不見他意味深長的笑。

“好。”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扔過去,“這是剩下兩顆青蒿丸,拿去給你撿回來的那個小崽子……你為什麽要撿他養著?”

祝雙衣正彎腰從地上拾起那盒子,聽戚長斂打起小魚的主意,頓生提防:“與你無關。”

“問問嘛。”戚長斂說,“你撿他回家,沒人撿你回家?你看起來比他更討人喜歡呢。”

祝雙衣一言不發,抄起盒子便往回走。

“欸,”戚長斂叫住他,“跟顧同剛打交道,你也吃了不少苦頭吧?”

祝雙衣不置可否,身上傷處別人不說還好,一說就開始隱隱作痛。

戚長斂又扔了一個小袋子在他腳邊:“止痛的,吃了就舒坦了。”

祝雙衣側目,餘光裏月下已空無一人。

他沈默片刻,還是躬身撿起袋子回家去了。

行至家中小院,他打開袋子,裏頭只有一枚小小的藥丸。祝雙衣捏出來端詳半晌,那藥丸散發著一股天然的藥草香。什麽草,他聞不出來。

祝雙衣忽揚手往院子旁的田裏用力一拋:“去你的臟東西。”

如此相安無事過去半月,期間小魚吃了一枚青蒿丸,在入秋時病情大好,祝雙衣估摸著這玩意兒藥性強,再餵第三顆便過猶不及,正好賀蘭破給他的銀兩他並不想動,幹脆把藥拿到鎮上那位大夫家去,賣了個好價錢。

賀蘭破偶爾來家裏看他,多是在夜裏,小魚入睡以後。祝雙衣自以為他是為了找人的事奔波勞碌,因此並不責怪抱怨,只同賀蘭破一起坐在屋子後坡那幾個草垛上時問:“你平日除了找你哥哥,還做什麽?”

賀蘭破說:“練刀。”

祝雙衣問:“除了練刀呢?”

賀蘭破說:“找你。”

祝雙衣笑了笑,又問:“那除了找我呢?”

賀蘭破說:“練刀。”

他說的並無假話,不見祝雙衣的時間裏,他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練刀。因為身邊沒有了屠究,賀蘭破便無法檢驗自己的刀練到了哪一層境界,越不知道,便越是瘋狂地練習。

祝雙衣便不說話了,只看著他。

祝雙衣不說話,賀蘭破便也不說話,他本就不是多話的性子。

好一會兒,祝雙衣開口:“要是小魚長大,也跟你一樣就好了。有一身功夫,去哪都不擔心被人欺負。不像現在,我出趟遠門,最擔心他。”

說著,他又在心裏想,還是算了,賀蘭公子雖然厲害,可整日天南地北地找哥哥,也不曉得幾時能找到頭。祝雙衣可不希望跟小魚分開,以小魚的脾氣,見不到他,一定會一直找一直找,說不定比賀蘭公子還要固執。

於是他重新想道,小魚不用太厲害,跟普通小孩子一樣健健康康長大就好。

祝雙衣說:“小魚該上學堂啦。”

賀蘭破問:“找好學堂了?”

祝雙衣搖頭:“他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但又沒好全,大問題沒有,就是整天懨懨的,臉色不好,我不放心。”

賀蘭破思索道:“你給他……每天餵一個雞蛋。”

“雞蛋?”祝雙衣問,“雞蛋好嗎?”

賀蘭破回答:“小孩子每天吃一個雞蛋,長得快。”

“我怎麽沒有想到?”祝雙衣笑道,“我明天起就讓他每天吃一個雞蛋!”

那天淩晨賀蘭破帶來一株桃枝,他把桃枝交到祝雙衣手上:“院子裏插桃枝,驅疾逃瘟,消災用的。”

祝雙衣饒有意思地接過:“這也是你哥哥告訴你的?”

“嗯。”

他見賀蘭破站著不動,忽感到今夜賀蘭破的情緒與以往不大相同,便問:“你有話要說?”

賀蘭破告訴他:“我要離開幾天。”

“離開……”祝雙衣木木的,一下子忘了怎麽接話。

賀蘭破又說:“現在就走。”

“現在……”祝雙衣茫然了半刻,忽問,“幾時回來?還會回來嗎?”

未等賀蘭破應答,他突然抓住賀蘭破的袖子,擡頭望了望天,說:“要不……看了日出再走吧。”

“好。”

賀蘭破由他牽著到二人常坐的草垛上看著天空,夜色逐漸稀薄,他們慢慢等著天亮,又不希望天亮。

破曉時,祝雙衣靠在賀蘭破肩上睡著了。

賀蘭破沒有拆穿他,又陪他一直坐到了雞鳴,直到太陽懸空,小魚要起床了,祝雙衣不得已睜眼,他必須放賀蘭破離開了。

“我會回來。”賀蘭破臨走前說,“中秋那天,我會趕到鎮上觀音廟。”

這是他力所能及趕回來的最近的地方。

“觀音廟……”祝雙衣低頭沈思著,“觀音廟。”

“你走吧。”他擡頭笑道,“中秋,也沒有很久嘛!”

祝雙衣回去砌了個簡單的花圃,把桃枝插在了院子裏,挨著他常坐的那把搖椅。

小魚問他插什麽,他便照著賀蘭破的話解釋道:“桃枝,躲避瘟疫,逃脫疾病的意思。”

他用帶泥巴的手捏捏小魚的鼻尖:“為你祈福呢。以後你在其他地方撿到桃枝,也要記得拿回家插進土裏。記住了嗎?”

小魚問:“很遠的地方撿的也要帶回家嗎?”

祝雙衣說:“要!”

小魚不吭聲,扭著脖子躲開祝雙衣的手,跑到桃枝前蹲著:“它幾時能開花?”

“開花還早呢,”祝雙衣一面進廚房做飯一面說,“要明年春天才能開花了。”

他專心地淘米,生火,坐在矮凳上守著水燒開,心思飄到那株桃枝上去。

要是它現在開花就好了。祝雙衣在心裏念叨。

俄頃,小魚在院子裏呼喚他的名字:“祝雙衣,你快看!”

祝雙衣轉頭,穿過窄窄的門框望向那株細細的枯枝。醉雕揚起兩只前爪扒在枝幹上,鼻端小心在頂部嗅來嗅去,而它嗅的地方,儼然冒出了兩朵粉嫩的桃花。

祝雙衣楞了楞,腦子裏冒出一個聲音:要是再開多一點就好了。

下一瞬,桃枝上陸續冒出嫩芽花苞,以飛快的速度綻放盛開出來。

小魚終日守在那株桃花前,怎麽也看不夠似的。

有一天祝雙衣煮好了雞蛋蹲到他身邊,一邊剝殼一邊問:“就那麽喜歡這棵桃花?”

小魚點頭。

這世上很少有小魚會點頭稱讚的東西呢,除了祝雙衣以外,就數這株桃花了。

祝雙衣把蛋遞到小魚嘴邊:“為什麽喜歡?”

小魚偏頭咬了一口雞蛋,目光又回到桃花上,一時想不出個合適的理由。

良久,他吃完雞蛋,看看祝雙衣的臉,又看看桃花,說:

“顏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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