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6

關燈
第46章 46

“……這人身上不對勁啊?”

“我也聞出來了!”

“聞出什麽了?”

“有鳳辜的味道!”

“鳳辜?”

“我聞聞!”

“這不是鳳辜啊!”

“可是他體內有鳳辜的念力!”

“鳳辜的兒子?”

“鳳辜啥時候生兒子了?”

“誰能知道?我們被他困在海裏都幾十年了!”

“那到底還吃不吃?”

“吃你爺!鳳辜的人你也敢吃!”

“那現在怎麽辦?”

“送回岸上去!”

——半個時辰後,賀蘭破渾身濕透地坐在層層白骨堆疊而成的一只小船上,大腿枕著昏迷不醒的祝雙衣,身下千百塊大大小小的人骨嘰嘰喳喳吵個沒完。

而祝雙衣,因藥效未解,又在水裏受了驚,此時陷入長短未知的昏迷。

他跌落在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夢境裏。

先是在一片漫無邊際的黑暗中,有人拿浸了鹽水的鞭子一遍一遍抽在他身上,一邊抽一邊罵:“小賤蹄子!我叫你跑!今天又給我氣走一個爺!我叫你跑!”祝雙衣才八九歲的樣子,蜷縮在不知名的角落,痛得連連求饒:“再也不了!再也不跑了!”

說完他眼前一亮,自己在冰天雪地中,已出落成十三四歲的體格,身處一座說不上富麗卻十分雅致的府邸,單手支頤,跪坐在書案一側,對旁邊的人含笑喊道:“鳳辜。”

對方垂目看書,聽見他說話是頭也不擡,拿了桌上折扇不輕不重往他額頭敲打:“沒大沒小。”

他笑嘻嘻抓住鳳辜手腕:“你說話總是這樣難聽。”

鳳辜任他抓著,仍是沒有擡眼:“再胡鬧就滾下山去。”

祝雙衣湊得離鳳辜更近了些,盯著他的睫羽眨眨眼:“你才舍不得。”

再一轉眼,是漆黑的夜,依舊是那府中,祝雙衣憑欄而立,旁邊是泛著月光的幽幽池水,他抓著身前人雪白的衣袖,半醉半醒地喊:“師父啊……”

那人轉頭,俊眼修眉,一副冷冷清清的神色,還是鳳辜。

祝雙衣意態醺然地笑道:“你抱一下我吧。”

恍惚間好像真的被人抱去了床上,祝雙衣酩酊不醒,怎麽也睜不開眼睛。

冰冰涼涼的指尖撫過他的臉,他聽見鳳辜輕嘆一聲:“你這樣……如何成神。”

祝雙衣在睡夢間擡手覆住放在自己側頰上的那只手,低低出聲道:“師父……”

賀蘭破冷不丁被他握住,原當他是醒了,附耳去聽,才知他說的是囈語。

聽見這一聲“師父”,他眼神黯了黯,但並沒有抽回手。比起祝雙衣呼吸滾燙的沈睡,他更希望他能醒過來。

座下白骨又在叫嚷。

“怎麽還不醒?!”

“那麽能睡?”

“瞅著像是中毒了!”

“中毒?”

“我來瞧一瞧!”

“讓一讓!讓一讓!”

稀裏嘩啦的,船尾處一只手骨擠到祝雙衣旁邊,從船底伸出來,在祝雙衣手腕上試探著,欲放不放。

賀蘭破說:“你放吧。”

便聽“嘿嘿”一聲,那只手骨給祝雙衣搭起了脈。

片刻後,手骨舉起食指畫了兩圈,煞有介事:“嘶……是中毒!”

其他骨頭當即搭腔:“中毒?什麽毒?”

“春藥吃多了!中的毒!”

一整條船的白骨安靜下來,有幾個骷髏頭轉過來看向賀蘭破——雖然那骷髏裏並沒有眼睛,但賀蘭破還是察覺出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的意味。

他無意去解釋,只對手骨問:“有法子解嗎?”

“有啊!”

祝雙衣頭頂下方的白骨堆裏突然竄出一根極細的骨針。

“嘿嘿……我以前……在船上……是專管放血的……嘿嘿。還是個大夫呢!”手骨說:“穴位上放點血就成了!”

賀蘭破用指腹摩挲著祝雙衣濕潤的發際,算是默認。

這邊祝雙衣放著血,賀蘭破心想,像它們這樣,身體各個部位聚散自由,各司其職,倒也方便。

一群骨渦自然是不知道他這麽拿它們消遣,捧著個寶貝似的把兩個人送上岸,眼瞧著賀蘭破抱著人下船了,它們集體啞聲,只聽見吸氣,聽不見出氣。

賀蘭破問:“有話要說嗎?”

“那個……”

“等他醒了……”

“讓鳳辜把我們的咒解了吧!”

“就是!”

“鳳辜不解,他來解也成!”

“我們不挑!”

“在海裏關那麽幾十年,苦也受夠了!”

“下輩子再也不當海盜了!”

“幫幫我們吧!”

賀蘭破微微頷首:“我盡力而為。”

“謝謝公子了!”

“有勞了!”

“阿彌陀佛!”

“要記得啊!”

“……”

賀蘭破抱著祝雙衣離岸漸遠,行至林中,找了處幹燥寬闊的地方,將人放下,再卸了刀劍,就近生起火堆,最後才靠著祝雙衣坐下休息。

想來那手骨主人以前在船上做大夫時水平不低,祝雙衣幾個穴位放了點血,睡到半夜,藥效散了,真就恢覆了清醒。

他下意識抓住搭在自己右頸側的胳膊,順著往上看,才見賀蘭破靠樹坐著,而自己正橫臥在對方懷裏,睡在賀蘭破的腿上。

賀蘭破的火堆生得潦草,因此燃得不往,僅有些亮光,照得兩個人面容是橙黃色,但祝雙衣還是發現了賀蘭破的嘴唇略微發白。

他一動,賀蘭破便醒了。

祝雙衣想,這個坐靠的姿勢睡覺本就不舒服,眼下他吵醒了人家,算是解決賀蘭公子的不舒服。

如此,他幫賀蘭公子一個忙,賀蘭公子幫他一個忙,恩情就抵消了。

祝雙衣在游輪上因為發情造成的愧疚一消而散。

賀蘭破並不清楚他心裏這點小九九,見他要起來,便扶著他與自己並肩坐好,因為不放心,在祝雙衣坐定以後也沒松手,左右扶著祝雙衣的左胳膊,右手繞過後背扶著祝雙衣的右胳膊,看著便有些摟摟抱抱的意味。

他對兩個人之間這樣的摟摟抱抱早就習以為常,更親密百倍的事夜夜做過不知多少次。可十七歲的祝雙衣此時並不知曉,雖然剛才早已暗自開導了自己一番,到底輪船上那門子春事到現在也不過三兩個時辰,他身上的愧疚感散了,疼痛感還沒散,身體動一下,下頭就疼一下;下頭疼一下,記憶裏賀蘭破的手就在那動一下;賀蘭破在記憶裏動一下,他叫的那聲“賀蘭哥哥”就在腦子裏回響一下。

祝雙衣肚子裏憋悶著一百八十個想法,低垂著頭,越想越沈默。

沈默著沈默著,他就沈默到賀蘭破懷裏去了。

還是靠著人舒服啊。

祝雙衣全身軟綿綿的,心道這賀蘭公子怎麽就長得剛剛好——剛剛好能讓他腦袋一偏就靠在肩上,剛剛好胳膊一展就把他摟進懷裏。

賀蘭公子簡直是為他量身而長的嘛。

想到這裏,祝雙衣長長嘆了口氣。

賀蘭破聽見他嘆氣,便問:“不舒服?”

祝雙衣搖頭,是太舒服了。荒郊野嶺濕著衣服坐在火堆邊當然不夠舒服,可如果是九死一生差點喪命最後從海裏逃回來的情況,那這會兒就實在很舒服。

祝雙衣覺得賀蘭破肩上的骨頭都是如此恰到好處,能讓他四平八穩地枕著,既不搖晃,也不硌頭。

他大腦放空,便不自覺喃喃道:“也不知小魚睡了沒有。”

“睡了。”賀蘭破一邊用手指扒開祝雙衣頭頂的頭發檢查頭皮,一邊說,“他很聰明,你不用擔心。”

祝雙衣不由地笑道:“你都沒見過他……你在做什麽?”

他先前放血時有幾次骨針是紮在頭上的,兩個人都在水裏泡過,頭發沒幹,賀蘭破怕他傷口被濕頭發洇著,一不小心感染。

“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賀蘭破檢查了他的頭皮,又舉起他的手掌被放血的穴位反覆看,順口問,“頭疼嗎?”

祝雙衣搖頭,見賀蘭破正低著眼睛檢查他的手,便又說了一遍:“不疼。”

賀蘭破仔仔細細看了他雙手,擡起脖子坐正時,發現祝雙衣對著他若有所思。

他倒是很坦然的:“怎麽了?”

祝雙衣凝視他:“你……”

賀蘭破等著他說完。

祝雙衣眼神裏帶著點初生小犢般的探尋,似乎篤定,又不很完全篤定:“你喜歡我。”

賀蘭破神色幾乎沒有波動,他只是告訴祝雙衣這沒什麽好值得懷疑的:“喜歡你的人很多。”

“並不多。”祝雙衣往後一仰頭,靠在樹幹上,望著黑壓壓的天,“覬覦我的人很多,但他們不喜歡我。喜歡我的人只有小魚。”

賀蘭破說:“那我喜歡你。”

那也還是只有小魚。

賀蘭破的語氣實在平淡,平淡得不像在對人訴說真心,像在訴說今晚的天氣。

可祝雙衣認為他跟世上絕大多數人不太一樣,任憑誰說話都有個三五不著調的時候,賀蘭破似乎從來不會。他並不多言,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卻都是落到實地的。他說放心,祝雙衣就能敞開肚皮在他腿上睡到天亮;他說我來,祝雙衣就能放下手頭的事不用有後顧之憂;他說我喜歡你,祝雙衣大概明白除了他再沒人能得到賀蘭破第二份偏愛。

所以他說今晚天氣冷暖,天氣就不會出現偏差,他說他喜歡祝雙衣,祝雙衣也不用多問一句真假。

祝雙衣突然閉上眼:“要是我有很多錢就好了。”

賀蘭破問:“為什麽?”

“為什麽?”祝雙衣被他問得發笑,說得像誰會嫌錢似的,“有錢,就不用擔心小魚生病沒有藥,能把他平平安安地養大——他總是生病,興許就是在我這兒吃得不夠好;有錢了,我也不用……”

他沒把自己今晚刺殺的事說出口,只咽了口唾沫道:“我也不用忍受那些整天對我打歪主意的人……不,有錢到一定地步,是沒人敢對你打歪主意的。”

說到這兒,他扭頭道:“對嗎?賀蘭公子?”

賀蘭破說:“你很討厭那樣的人?”

“我討厭就因為一張臉跑來獻殷勤的人,花樓裏遇到的實在太多。我討厭花樓,可能天生就討厭,也有可能是討厭那些因為我的相貌對我圖謀不軌的人,可我更討厭我自己。”祝雙衣承認自己實在算不上正直光明,要忍著討厭穿梭在那些地方。其實窮苦日子也過得,就像他和小魚,那麽幾個月也走過來了。他想興許自己不是不能忍受清貧,只是不能忍受寂寞。

沒有小魚之前的日子太寂寞了,他是沒頭沒尾、沒有來路去處的一個孤苦伶仃的人。

“因為沒有自保之力,才會遭人覬覦。”祝雙衣第二次說,“我要是能掙很多錢就好了。”

賀蘭破瞥見一縷濕發貼在他脖子上,總覺得那會使祝雙衣的皮膚冰涼涼的,於是他伸手將那縷頭發捋下:“你以後會有很多錢的。”

“真的?”祝雙衣權當他是在誆哄自己,幹脆像對財神許願那樣笑吟吟問,“多少錢?”

“數不清的錢。”賀蘭破想了想,又補充道,“一屋子都裝不下的金葉子。”

“多大的屋子?”祝雙衣順著他的話想象一番,認為多大的屋子都可以,只要是個屋子就行,因此幾乎美得笑出聲來,“我得上山當兩輩子土匪才能掙那麽多錢。”

“不用當土匪。”

“那當什麽?海盜?”

“開個酒樓就好。”

“酒樓?”祝雙衣當真思考起來,“酒樓好!以後我有點錢了,就開一個酒樓!”

他偏偏腦袋,垂下眼皮望著賀蘭破:“叫什麽名字好呢……”

“喜榮華。”

“喜榮華?”祝雙衣眼珠子轉了兩轉,“喜榮華好!正是想賺錢的意思!”

錢也有了,酒樓也有了,祝雙衣便想到最要緊的:“也不知小魚會長成什麽樣子……”

他又將視線轉到賀蘭破身上:“他會有你這麽高嗎?”

“會。”

祝雙衣又遲疑:“那是不是太高了點……”

賀蘭破:“……”

賀蘭破問:“高一點,不好嗎?”

“不是不好。”祝雙衣一臉認真跟他討論起來,還怕小魚聽到似的放低聲音,“我覺得他長不了那麽高。”

“……”

“他跟個豆芽菜似的,這都七歲了還是個矮樁子。”祝雙衣甚至擡手比了比,分析道,“可能他爹娘就不怎麽高,所以……”

賀蘭破說:“睡覺吧。”

“我還沒說完……”

“天快亮了。”

“那你覺得小魚能長那麽高嗎?”

“能。”

“但是他現在很矮的,真的能嗎?”

“能。”

“而且脾氣不怎麽好,動不動就生氣,心眼比個頭還小。我聽說心眼小的孩子就長不……”

“他能。”

“……好吧。

祝雙衣覺得,賀蘭公子對小魚有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

--------------------

:聽不得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