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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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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過去的二十多年裏,鄒嬋從未見過鄒立新踏足這片土地。

他的故土對他來說,好似是片令他難以言齒的、令其羞愧的爛泥。

長大後,鄒嬋曾看過如今作為商人,改頭換面的鄒立新的采訪。

他也不曾提起過這個縣城,這個村莊,半個字。

好似他從未在這裏生活長大過。

直到後來,鄒嬋在母親的提醒下,才回想起來,這人也曾回來過一次。

不是鄒文清提起,鄒嬋都險些以為那是一場夢境。

那年是鄒嬋六歲,被隔壁家小孩兒用轉頭砸破了腦袋的第二天清晨,她呆坐在院子裏,沒睡醒。

然後,一個陌生的男人忽然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他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用親切地口吻,問道:“你媽媽呢?”

鄒嬋起初以為是哪家的叔叔,畢竟她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

她楞楞地擡起眼,只覺得男人的掌心很溫暖。

她指了指屋內,正要喊她的媽媽。

卻又被男人制止,他笑起來很溫柔,很好看,然後說:“嬋嬋,乖,叔叔自己去叫媽媽。”

然後,轉身就進了屋內。

鄒嬋小時候,只以為那是一場夢境,是個從未見過的帥叔叔,來家裏找媽媽。

直到後來,鄒文清提起,就是那天你爸爸來家裏偷走了戶口本。

從此,她和她的母親開始流浪。

記憶裏那句溫柔的叔叔,變成了熨燙在鄒嬋心口的傷疤。

面對自己素未謀面的女兒,他即使知道自己是他的女兒,可他卻還是選擇了自稱為叔叔,只為了在某個清晨,掩人耳目的盜走家中他最後的一點兒物件,為了和另一個女人成婚。

記憶裏,那日母親的崩潰,還有家裏親戚紛紛上門來的安慰。

那哭聲議論聲叫心碎。

鄒立新的一句,嬋嬋。

仿佛又將鄒嬋拉回到了六歲那年的清晨,她孤獨又茫然的,為見到了一個帥叔叔高興,心中期盼著自己的父親。

忽然胸腔裏,湧上來一大片委屈和難過。

叫她無法呼吸。

像是數年前的一道傷疤,如今開始潰爛發炎。

眼睛裏不斷湧出的淚水,好似要將過去積攢了二十多年從未宣洩的情感,給一股腦兒全都傾倒出來,清理埋藏在身體裏潰爛已久的創傷,膿液,成年舊傷。

破舊小旅館,逼仄的小房間裏,空氣中隱約傳來些許潮濕的味道。

混雜著男人身上好聞的洗滌劑味道,溫柔的,陶醉的,帶著男人身上特有的皮膚溫度。

鄒嬋哭了好一會兒,才好似有些緩過神兒來似的。

意識回籠,感官,觸覺,嗅覺。

羞意,開始後知後覺爬上了她的臉頰,和眉梢眼角。

“好了,好了,沒事了。”

而後背上,男人似乎還在不知疲倦地輕輕拍著她,像是在哄小孩兒,掌心溫暖而又幹燥,一下一下,聲音好似催眠曲,低沈又溫柔。

鄒嬋不知為何心中就平靜下來。

過往那些喧囂的記憶,渾身止不住地顫栗,以及難以言喻的糟糕心情,都好似緩緩沈澱下來。

仿佛紛雜的水晶球裏,混亂的水晶漸漸跟著落下。

沈底,安靜下來。

鄒嬋掙脫了兩下,陸知遠撒開手,兩人就此分開。

淚水打濕了鄒嬋的睫毛,像是雨打芭蕉。

長長的睫羽凝結在眼尾,看上去好不可憐。

男人靜靜地凝望著鄒嬋的臉。

鄒嬋有些不好意思地背了過去。

昏暗的房間裏,逼仄的單人間,男人長腿長腳憋屈地龜縮在四方小天地裏,顯得房間又小又昏暗。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再無他物。

房間裏倒是有一個小窗子,能夠看到街道外面的景象。

破舊的小窗,被窗檐遮擋,爬山虎遮蔽,透進來的光線卻並不多,只是微亮。

桌上有陸知遠還開著的電腦,以及一沓資料,筆墨字跡都還未幹。

“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工作了。”鄒嬋坐在床頭的另一邊,甕聲甕氣地開口。

男人低聲說道:“沒關系,最近沒什麽事情。”

床鋪很小,兩人就並肩坐在床上。

柔軟的床在兩人的重力下,微微下陷。

男人沒有問發生了什麽,而是默默地遞過來一張紙。

鄒嬋沈默地接過,毫不客氣地擦了擦鼻涕和眼淚。

好半晌,鄒嬋回過頭,看向陸知遠的眼睛,說:“你今晚,可以陪我嗎?”

聲音有些顫抖,帶著點兒飄忽。

陸知遠微楞。

狹小的房間裏,小窗戶透進來的一絲光亮,恰好打在鄒嬋的身上,側臉,皮膚看上去白皙清透,仿佛能看到皮下的一根根淡青色的血管,看上去,脆弱又蒼白。像是驕傲的天鵝,向敵人暴露她脆弱。

男人的喉頭微動,感覺到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他閉了閉眼,然後,深呼吸,伸手揉了揉鄒嬋的腦袋,說:“好。”

聲音有些沙啞,隨後,頓了頓又問,“想吃點什麽嗎?”

樓下恰好是離醫院不遠的夜市。

遠遠傳來,商販門的叫喊聲,和人來人往的熙熙攘攘。

鄒嬋低垂著眼,坐在床上,並不說話。

於是,陸知遠看了她一眼,以為她只是不想說話,便準備起身出去買。

然而,就在男人起身,準備從鄒嬋身邊擦肩而過時,鄒嬋又忽然,突兀地伸出手,拽住了男人的胳膊。

陸知遠微楞,回過頭,問:“怎麽了?”

鄒嬋卻並不說話,只是低垂著眼,靜靜地拽著陸知遠的手臂。

然後,仰起臉來,說:“可以親親我嗎?”

一瞬間,腦海中像是有什麽東西繃斷了。

啪嗒一聲。

室內很快陷入黑暗。

連窗簾都跟著夜風一起,飄蕩著,遮蔽了屋外的夜燈。

隱隱綽綽的,屋外的喧囂都好似溫柔了起來。

光影交織。

溫熱的懷抱,炙熱的鼻息。

親吻像是能夠治愈疼痛的一劑良藥,麻痹一切,好似世界上只剩下了彼此。

男人的臂彎,滾燙的皮膚,柔軟的嘴唇。

像是在一艘小破船上,兩個人在黑暗中浮浮沈沈。

屋外的叫喊聲,喧鬧聲,如潮水般褪去。

此刻只剩下了耳邊,男人逐漸粗重的呼吸聲。

男人的吻,從耳廓一路到脖頸,隨後游弋了下,又回到了嘴唇。

鼻子,眼睛。

他的懷抱,滾燙。

動情又克制。

沒有哪一刻,鄒嬋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面前這個人對她的愛意和珍視。

無形的愛,化作了具象化的情.欲,像海水般從四面八方包裹住了她,讓她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他像是在用行動安撫她。

身體力行。

直到良久後,兩個人才喘息著,從愛欲中抽身。

才發現,這麽熱的天,兩個人居然忘記開空調,整個室內,只剩下那扇窗,緩緩地飄進來幾絲夏夜的涼風,吹得白色半透明窗簾溫柔地飄動著。

飄進來幾絲夜市的香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知遠忽然輕笑一聲。

他親了親鄒嬋的額角,然後問她:“你餓不餓?”

語氣裏帶著點兒克制,又好似愉悅的快意。

鄒嬋輕輕地點點頭。

沒一會兒,陸知遠就出去買了東西,回來了。

他提了好幾袋的吃食,夏日的涼水,熱粥,雲吞,炸串,還從樓下的餐館裏,打了點熱水回來,帶著屋外的風塵,摸了摸鄒嬋的腦袋,將熱水遞過來,說道:“喝點熱水吧。”

屋外的風帶著幾絲涼意。

打在汗濕的脊背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鄒嬋點點頭,這才接過來,小口小口喝著。

哭過了一場,再加上這幾日沒怎麽休息好,以及剛才的親吻,此刻鄒嬋的太陽穴有些突突地跳著,澀澀地有點生疼。

屋內很安靜,只剩下了彼此喝水,收拾桌面的聲音。

飄忽的窗簾在對面的墻上留下一道道變換的影子,像是一雙手在撫摸這片墻壁。

“我見到我爸爸了。”

鄒嬋忽然開口說道。

陸知遠微楞。

鄒嬋本以為會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

吵鬧的、喧囂的小縣城,比不上A市的繁華,到處都是大聲嚷嚷的方言,水泥地濕漉漉臟兮兮的地面。

曾經的天之驕子,陪著自己一同陷落在這裏,親吻自己的時候,就像在親吻什麽珍寶一般。

好像就給了自己勇氣,去訴說曾經在這裏發生的一切。

“我從很小的時候,他就拋棄我們了。”

女人忽然揚起臉,對他說道。

“你應該認識他,他就是陳家的女婿,鄒立新。”

“他把自己的父母丟給了我媽,直到他父母死的那天,他也沒有回來看過一眼。他給我和我媽錢,卻從不自稱自己為父親。”

“可是剛才他回來了,他叫我嬋嬋。”

“我不知道他回來是為了什麽。”

“他第一次回來,帶走了家中的戶口本,這一次,我不知道他又將帶走什麽。”

鄒嬋的語氣和表情,可以說堪稱十分平靜。

可陸知遠看著鄒嬋嘴角的笑,卻覺得怎麽看,怎麽都覺得礙眼,忍不住讓人心口有些揪心的疼。

喉嚨有些發緊。

雖有耳聞,可這些遠沒有鄒嬋親自講給他聽,來得要震撼。

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有開燈。

一滴滾燙的淚水,又砸了下來,滴在陸知遠的手上。

滾燙的,像是要燙進心裏。

然後,鄒嬋擡起眼,看向他,近乎有些虔誠地問道:“陸知遠,你會拋棄我嗎?”

時光荏苒,即使是多年後的陸知遠回想起這一刻,

同樣都要心疼得一塌糊塗。

他忽然伸手,將女人攬進懷中。

然後,用他此生最誠摯的語氣,說道:“我不會。”

仿佛許下一生中最為莊重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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