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宴渡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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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宴渡長生
林尤川帶那雲姑娘去過一次太子府後，日子便再沒有了清凈。
那姑娘姓雲名琬，十四五歲的樣子。
他耗費了半個時辰規勸人家世家小姐要自重，自己身負要職不能與她兒女情長，那雲小姐頻頻點頭，天黑前終於送走。
第二日後，便又出現。
她這次是出現在了太子府。
從那之後是每天出現在太子府，他去哪她跟到哪：“美人！”
“美人你去哪？”
趕也趕不走，說也說不走。
後來她可能嫌每日走來太子府麻煩，索性在府上住了下來。
這件事也不知是怎麽定下的，彥子安也未與他說。
那之後，他耳邊的“美人”離他越來越近。
他逐漸聽了習慣，後來便也不花力氣趕了。相處間，他發現這雲姑娘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她會給城裏新來的災民買吃食，會給漣漪巷受了傷的野貓餵食。
只是念著自己刀口舔血的日子，他終是不能讓人姑娘就此誤了一生。
“林兄，我瞧這雲姑娘著實是不錯。”一日與閑聊時候，彥子安道。
“她很好。”林尤川道，“只是我，無心婚配。”
“為何？”彥子安問。
二人對坐在院內飲茶，點香的爐煙裊裊。
“殿下，尤川所求，為天下太平。”他道，“為此，我會成為殿下辟盛世的刀。”
“而刀，是不能有感情的。刀有了情絲，便斬不盡惡鬼了。”他跪下道。
彥子安看出了他的心意，知道再勸也是無用，怕他真朝著自己磕頭，忙扶起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幫你勸勸那雲姑娘。”
那日林尤川回到房中。
卻見房間內的暗門被打開。
“誰？”他警惕地握著刀走進暗門，卻見雲琬站在門中。
她手握一瓶罐，瓶罐裏盛著烏黑的液體，她剛要打開，卻被搶過。
“有毒，別碰！”林尤川搶過。
“啊，抱歉。”見他端詳著瓶子，雲琬賠了個笑臉，“我不小心碰到了哪裏，這門便開了。”
她打量著暗門。
“雲姑娘。”林尤川無奈嘆道，“你以後，可否別來煩我了？”
那姑娘似乎也是被嚇到，一臉不相信的表情：“怎麽了？”
“我不喜歡你。”他道。
冰冷的話語如同利刃，氣氛變得肅殺。
少女仿佛吸了口氣，眼瞳黯淡下來，隨即又沒事人般很快擠出一個笑容：“這樣。”
怕她不明白自己意思，他又道：“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看見她點了點頭，低下臉，走離自己的房間。
他如願以償，手中攥著瓶罐，心中卻有說不出的滋味。
從那之後，他再未見過雲琬。
那日的雲琬帶著包裹從太子府裏出來，行至漣漪巷的一個小院。
她把臉埋在淚裏，走進院中，摔上門。
一執折扇的男子從屋內走出：“不順利？”
她擡起頭，眼裏掛著淚。
“白芷，我好像搞砸了。”她對那拿折扇的男子說。
“不過沒事。”她倒堅強，自己擦幹淚道，“既如此，便換個身份吧。”
“你有辦法？”白芷問。
“自然。”雲琬似胸有成竹道，“原以為他只是個忠臣，沒想到還是個南疆的奸細。”
她不知從哪掏出一塊刻著蚩尤的身份牌。
“南疆王貪婪，派自己兒子來中原，怕也是想取走點什麽。”
她走入屋中，望著地上擺著的一盤棋。
她將那身份牌擲於盤中。
“正好給我們先前的布置增加點樂子。”
那牌子在盤中打了幾圈轉後緩緩停下，與其他的棋子一同構成一盤漂亮的勝局。
周遭光滑的黑子上映刻出一雙冰冷的眸子。
“所以你從一開始便是利用他。”屋中，彥子安道。
他用木勺從鍋中盛出藥，端著一碗遞給雲琬。
“年少氣盛，總容易做錯事情。”她接過藥碗。
碗中的藥湯赤黃，隨著搖晃蕩起漣漪。
漣漪撥開月色下的金色秋菊。
“仲秋賞花，太子操辦宴請，為陛下賀喜，為三軍賀喜。”
是日的彥國皇宮內笙歌四起，好不熱鬧。
“月華裁作合歡扇，秋香千裏了如雪！”
桌上擺著蟹，配著圓月和滿園的花香。
一旁的文人墨客對月作詩，又囫圇喝了幾壺。
雲琬坐在世家小姐堆中，被脂粉氣和嬉笑聲圍著，林尤川在遠處的彥子安身後坐著，跟著他一同與達官貴人共飲。
天下未定，此夜卻朝歌。
歌女表演完，行禮著領賞退下。
彥王暢意站起身，舉杯與群臣道：“三軍馬上便要出征，討那瑤國，再收南疆、北狄。吾彥國盛世，指日可待！”
“此一杯，願各位與我共飲！”
他說罷，舉杯暢飲。
群臣跟隨，齊聲賀道：“陛下萬歲！”
雲琬舉杯卻未喝，透過指縫，她瞧見遠處彥子安緊握杯盞的手。
宴後，彥王又領著群臣在禦花園內賞花。
秋菊開得正盛。
雲琬跟在那群世家女身後，聽著她們聊著家長裏短的無聊話題，有一搭沒一搭走著。
不知走到哪時，人群突然慌亂起來。
遠處有人奔走叫喊著：“有刺客！”
數十黑衣人從宮墻上落下，世家女們嚇得躥逃。
“救命！”場面一時大亂，有的跑走，有的被黑衣人一刀抹了脖子。
宮裏的士兵都跑去了護駕，一時間竟無人管著這些世家女的死活。
他們逃得逃，死的死。
雲琬不慌不忙，站在原地對付著來送死的刺客。
她武功高強，赤手幾個撥弄，便順著對方的劍抹了人家的脖子。
眼見著院內高手都被放倒，她才停了下來。
她離開院子，在宮中奔走，地上橫豎倒著屍體，流著血。
來往的宮人匆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何處？”
刺客漸漸都被斬盡，宮中人忙亂，護著無恙的彥王，也找尋到受傷昏迷的太子。
人們在宮闕裏聚集，嘆著剛剛的驚險，感著陛下無事太子無事。
雲琬的臉上還濺著刺客的血，肩上的披帛打鬥裏被刮蹭得破爛，她一時顧不得自己的形象，直走入宮闕，用目光掃過這裏的每一個人。
卻沒有她要尋找的那位。
她的心慌亂起來，腳步漸急，又奔向身後的宮道。
她穿行在各個院落尋找。
她經過宮女、王臣、侍從、衛兵，那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直到一個漆黑的只剩月光的小院，她望見了地上的血跡。
一滴一滴，和著鞋底泥土的印子，向著院內的假山。
她順著血跡的源頭跑去，只見假山後，紅衣白發的少年斜靠在山石上。
他的腰間有很大的口子，留著血，血順著假山旁的草地，流進一旁的池塘。
少年嘴邊也淌著血，一手扶著腰，一手落在一旁，頭歪斜靠在假山的石面上，雙眼緊閉。
月光照在他臉上，格外白皙。
她在他身旁蹲下身，伸出手，想觸摸少年的臉，指尖卻最終落在他的鼻下。
她的指尖感受不到一絲氣息。
“他已經死了。”白芷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背後，道。
狐貍的影子被月光照得長長，落在池上。
“他只是一個並不重要的人。”他搖著扇，催促道，“彥子安還在，你想要做的事，還需抓住機會。”
他見雲琬眉頭緊鎖，又提醒道：“雲琬你可別忘了，神仙和妖族，都不能幹涉凡人的命運。”
她不能救他，也沒必要救他。
可雲琬沒有起身，只是把手掌移到了少年的額前。
隨即一瞬紅光。
“你做什麽！”白芷喊道，“快住手！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他上前欲拉扯阻止，卻被那紅光的力量彈開。
他落在一旁地上，紅光熄滅，雲琬站起了身，臉上掛著滿意的笑。
地上少年的身子開始有了起伏。
“先送他回去吧，白芷。”她道。
白芷臉上還留著想要責備的樣子，卻還是遵循著她的意思走來，扛起少年離開。
雲琬不太記得那日的自己是怎麽回去的。
她在回漣漪巷的路上，天上突然電閃雷鳴，十道天雷，一道一道輪著劈在她背上。
她被劈得跌倒在地，晃悠著爬起來走了兩步，又被劈倒在地。
她一遍遍摔在地上，又爬起來，臉上手上都沾了泥。
天雷過後，下起大雨。
打濕的發絲貼在臉上。
她跌坐在地上，仰頭淋著雨。
白芷從遠方撐著傘跑來，扶著她道：“我看你真是瘋了！”
他扶著她起身，句句關切又責備她違背天規作甚。
她迷迷糊糊攙扶跟著走，嘴裏念道：“白芷，我就是想救他，就是想救他。”
林尤川在太子府睡了兩天後醒來。
後來的兩個月裏，他都沒見過雲琬。
再後來，太子在京城勢力壯大，惹得彥王不悅，抓了太子的錯處要驅他出京。
那日冬雪，林尤川跪在玉華殿外，雪沒過膝。
少年郎的一襲紅衣跪在雪裏，身板挺直，不動不搖。
有三兩侍衛走過，來議事的軍臣走過，勸著他別管這事了，陛下正氣著。
後來天黑了夜深了，便也沒什麽人了。
子時，他聽見雪中的腳步聲。
細碎但堅定的步子。
而後頭頂的雪不再落下，紅色的傘檐映入眼簾。
“怎麽跪在這裏？”少女的聲音溫甜。
他轉頭望見雲琬正站在傘下，垂眸笑著。
她穿著襖子，撐傘的手指節凍得通紅，卻仍把傘偏向自己這側。
她是一個人來的，沒帶什麽侍女。說起來，每次見她好像都是一個人。
“這裏冷，雲姑娘還是快些離開吧，莫要凍壞了。”他出口勸道。
“公子既然知道這裏冷，就別跪在這裏啊。”她回嘴。
又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件襖子，披在了林尤川的肩上。
襖子似乎被暖爐烤過，還帶著溫熱。
“我這是有要事求陛下。”他手扶著襖子，“太子不能被驅逐出京。太子殿下聰慧正直，他是黎民最後的希望。”
“聖上忌憚已久，你又是太子的人，縱然你這般跪在雪裏，這個情，你也求不動的。”雲琬道。
“所以我不止是要求情。”林尤川回答，“我還要為太子頂罪，保全他的坦途。”
他望見少女的眼中生起絲絲波瀾。
“可你呢林尤川，”她責問，“你的坦途在哪裏呢？”
他笑了笑。
像是自嘲，又像是毫不在意。
“我哪有什麽坦途。”他道，“若尤川所有能換得天下太平，便算是不渝此生。”
“所以雲姑娘，你不該跟著我。”他補充道。
他什麽都沒有。
雲琬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堅定的樣子。
落雪無聲。
她站在他身旁悄悄施法，周身圍繞起溫暖。
那日的玉華殿外，少女執傘，非要陪著地上跪著的少年站了一夜。
天亮後，彥王下詔，允了他的請罪。
林尤川被派去南方的邊關。
他坐著馬車南行，在半路上，突然聽到馬車內異樣的動靜。
他以為車上藏了刺客，拔出刀探過去，卻被竄出的少女嚇到。
雲琬一身素衣，從車內一個木箱探出頭，搖晃著雙手得意道：“驚不驚喜呀林公子！”
林尤川無奈一笑，收起刀，用手抹掉她臉上的灰：“雲姑娘還真是——”
“無縫不鉆。”
“就當你在誇我吧。”雲琬鉆出木箱，“憋壞我了。”
她自然地融入車內的氛圍，給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開始了話題：“林公子，話說你這頭發為何是白的？”
“我幼時煉毒——”他還未說完。
“毒白的？”她搶道。
“是。”
“我倒喜歡你這紅衣白發的樣子，漂亮的很。”她誇道。
林尤川不知如何回答，只道了句“謝謝。”
她未察覺到他微微泛紅的耳根。
“你不回南疆嗎？”
她又開始了下個話題。
林尤川擡眼，她這一問不經意卻又好像蓄謀已久。
他看到她看著自己，眼裏不是平日那種嬉笑態。
那樣淩厲的眼神，他還是第一次看見。
“你知道我的身份？”他試探。
“南疆少主，林尤川。”她道，“南疆和彥國有暗約，你跟著太子做事，彥國護佑南疆平安——”
她從袖中一摸，拿出一顆黑色的棋子。
“原來你在這，可叫我找了許久。”她對棋子道。
許是看到了林尤川的異樣表情，她笑道：“哦，我的棋盤裏少了一顆黑子，我找了許久。”
她再看向他的眼神，仿佛猛獸看到獵物一般。
那是一種陌生的模樣。
她將棋子跺在車軫中央，如同落子一般：“南疆王的野心，你架不住，彥王也架不住。”
“你當真要一直夾在這中間麽？”她問道，“少主可知，南下要打的是誰？”
“不知。”
“是南疆。”她話音剛落，面前人的眼瞳閃出驚恐，和刀光。
馬車的車廂突然被刀刃劈開，車廂裂為上下兩半，馬的嘶鳴，車夫的哀嚎夾雜著兵器聲襲來。
二人從車內跳出，見一群南疆裝扮的人舉著兵器圍著自己。
被自己族人圍著的滋味，自然不好。
那群人內走出一個女人，像是為首的樣子。
“少主，殺了她。”她說道，指著被林尤川護在身後的雲琬。
他沒有應下，只是問：“姒黎，義父有何事找我嗎？”
女人笑了笑：“我的少主啊，您還好意思問。王上找您的事您辦了嗎？先前讓您殺了太子，您殺了嗎？”
“他不該死，彥子安是個正直的人，他會帶來天下太平。”林尤川道。
姒黎大笑起來：“少主啊，您還真是不懂王上。”
“但我懂南疆想要什麽，”林尤川道，“南疆的子民想要安穩，而不是戰亂。”
他的眼中寫滿堅定，只是那種堅定在此時顯得格外幼稚。
“子民要什麽重要嗎？”姒黎冷笑道，“王上有令，讓屬下帶您回去。半月後，隨大軍進攻彥國南境。王上還有令，若少主做不到，便就地殺了。”
若他回去南疆，彥子安定活不了。
“看吧，我早說了，你要選一邊的。”雲琬望著他道。
“少主若同意回去，便殺了這個女人跟我們走吧。”那女人道。
“殺我作甚，我可什麽都不知道。”雲琬擺手爭辯。
“這個女人殺了我們的暗探。”那女人咬牙道。
林尤川詫異地回頭望了望身後揪著自己衣袖的雲琬，此人正裝作一副無辜模樣望著遠方吹了下口哨。
她，能殺人？
“如何？少主？到底怎樣？”姒黎失去了耐心，催促道。
“不回。”他毫不猶豫。
雙方瞬間開打，刀落在雲琬面前，林尤川一個轉身，用背擋住。
刀刃劃過他的後背，留下長長的口子。
也許是因為驚訝於他的袒護，雲琬的瞳孔一瞬間放大了一下。
他晃了一下站住，又護在她身前廝殺著。
雲琬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能打，一人敵眾，放倒一片。只是那些人都沒被取性命，只是打得倒在地上哀嚎。
他又口中念念有詞，似乎下了蠱毒一般的東西，一時間，剩下的人全都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姒黎見不占上風，便伺機趁亂逃走了。
林尤川用刀撐在地上站直。
“咱們少主可真厲害，都這個節骨眼了，還不忘留人性命。”雲琬見架已打完，拍拍手誇讚道。
“他們都只是被騙著迫著做事，何況是我的同胞。”他道，身子一晃。
雲琬忙上前扶著他坐下，給他包紮了傷口。他只休息了一陣，便決意要繼續趕路。
她只好繼續攙著他走。
二人走了幾日山路，到了南境。
他拿著彥王的禦令進了軍營，卻受到將士的冷落。
“南疆走狗，也來參軍？”
“聽說是太子的人，如今失了寵，被丟到這南境來了。”
“誰知道是不是南疆派來的細作，離遠點！”
軍中人對他排斥，他在軍中的口糧被換成了泥巴，也分不到一身軍甲。
夜深入睡時，甚至有軍中人大搖大擺來害他的命。
好在雲琬一直潛在他身邊，她也趁著夜深，拿麻袋套了人，拳打腳踢了一通。
那人套著麻袋叫喚著逃竄。
而她幸災樂禍的嘻嘻笑笑聲正引得林尤川循聲走出，用指節狠狠敲著她的腦袋道：“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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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尤川帶那雲姑娘去過一次太子府後，日子便再沒有了清凈。
那姑娘姓雲名琬，十四五歲的樣子。
他耗費了半個時辰規勸人家世家小姐要自重，自己身負要職不能與她兒女情長，那雲小姐頻頻點頭，天黑前終於送走。
第二日後，便又出現。
她這次是出現在了太子府。
從那之後是每天出現在太子府，他去哪她跟到哪：“美人！”
“美人你去哪？”
趕也趕不走，說也說不走。
後來她可能嫌每日走來太子府麻煩，索性在府上住了下來。
這件事也不知是怎麽定下的，彥子安也未與他說。
那之後，他耳邊的“美人”離他越來越近。
他逐漸聽了習慣，後來便也不花力氣趕了。相處間，他發現這雲姑娘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她會給城裏新來的災民買吃食，會給漣漪巷受了傷的野貓餵食。
只是念著自己刀口舔血的日子，他終是不能讓人姑娘就此誤了一生。
“林兄，我瞧這雲姑娘著實是不錯。”一日與閑聊時候，彥子安道。
“她很好。”林尤川道，“只是我，無心婚配。”
“為何？”彥子安問。
二人對坐在院內飲茶，點香的爐煙裊裊。
“殿下，尤川所求，為天下太平。”他道，“為此，我會成為殿下辟盛世的刀。”
“而刀，是不能有感情的。刀有了情絲，便斬不盡惡鬼了。”他跪下道。
彥子安看出了他的心意，知道再勸也是無用，怕他真朝著自己磕頭，忙扶起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幫你勸勸那雲姑娘。”
那日林尤川回到房中。
卻見房間內的暗門被打開。
“誰？”他警惕地握著刀走進暗門，卻見雲琬站在門中。
她手握一瓶罐，瓶罐裏盛著烏黑的液體，她剛要打開，卻被搶過。
“有毒，別碰！”林尤川搶過。
“啊，抱歉。”見他端詳著瓶子，雲琬賠了個笑臉，“我不小心碰到了哪裏，這門便開了。”
她打量著暗門。
“雲姑娘。”林尤川無奈嘆道，“你以後，可否別來煩我了？”
那姑娘似乎也是被嚇到，一臉不相信的表情：“怎麽了？”
“我不喜歡你。”他道。
冰冷的話語如同利刃，氣氛變得肅殺。
少女仿佛吸了口氣，眼瞳黯淡下來，隨即又沒事人般很快擠出一個笑容：“這樣。”
怕她不明白自己意思，他又道：“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看見她點了點頭，低下臉，走離自己的房間。
他如願以償，手中攥著瓶罐，心中卻有說不出的滋味。
從那之後，他再未見過雲琬。
那日的雲琬帶著包裹從太子府裏出來，行至漣漪巷的一個小院。
她把臉埋在淚裏，走進院中，摔上門。
一執折扇的男子從屋內走出：“不順利？”
她擡起頭，眼裏掛著淚。
“白芷，我好像搞砸了。”她對那拿折扇的男子說。
“不過沒事。”她倒堅強，自己擦幹淚道，“既如此，便換個身份吧。”
“你有辦法？”白芷問。
“自然。”雲琬似胸有成竹道，“原以為他只是個忠臣，沒想到還是個南疆的奸細。”
她不知從哪掏出一塊刻著蚩尤的身份牌。
“南疆王貪婪，派自己兒子來中原，怕也是想取走點什麽。”
她走入屋中，望著地上擺著的一盤棋。
她將那身份牌擲於盤中。
“正好給我們先前的布置增加點樂子。”
那牌子在盤中打了幾圈轉後緩緩停下，與其他的棋子一同構成一盤漂亮的勝局。
周遭光滑的黑子上映刻出一雙冰冷的眸子。
“所以你從一開始便是利用他。”屋中，彥子安道。
他用木勺從鍋中盛出藥，端著一碗遞給雲琬。
“年少氣盛，總容易做錯事情。”她接過藥碗。
碗中的藥湯赤黃，隨著搖晃蕩起漣漪。
漣漪撥開月色下的金色秋菊。
“仲秋賞花，太子操辦宴請，為陛下賀喜，為三軍賀喜。”
是日的彥國皇宮內笙歌四起，好不熱鬧。
“月華裁作合歡扇，秋香千裏了如雪！”
桌上擺著蟹，配著圓月和滿園的花香。
一旁的文人墨客對月作詩，又囫圇喝了幾壺。
雲琬坐在世家小姐堆中，被脂粉氣和嬉笑聲圍著，林尤川在遠處的彥子安身後坐著，跟著他一同與達官貴人共飲。
天下未定，此夜卻朝歌。
歌女表演完，行禮著領賞退下。
彥王暢意站起身，舉杯與群臣道：“三軍馬上便要出征，討那瑤國，再收南疆、北狄。吾彥國盛世，指日可待！”
“此一杯，願各位與我共飲！”
他說罷，舉杯暢飲。
群臣跟隨，齊聲賀道：“陛下萬歲！”
雲琬舉杯卻未喝，透過指縫，她瞧見遠處彥子安緊握杯盞的手。
宴後，彥王又領著群臣在禦花園內賞花。
秋菊開得正盛。
雲琬跟在那群世家女身後，聽著她們聊著家長裏短的無聊話題，有一搭沒一搭走著。
不知走到哪時，人群突然慌亂起來。
遠處有人奔走叫喊著：“有刺客！”
數十黑衣人從宮墻上落下，世家女們嚇得躥逃。
“救命！”場面一時大亂，有的跑走，有的被黑衣人一刀抹了脖子。
宮裏的士兵都跑去了護駕，一時間竟無人管著這些世家女的死活。
他們逃得逃，死的死。
雲琬不慌不忙，站在原地對付著來送死的刺客。
她武功高強，赤手幾個撥弄，便順著對方的劍抹了人家的脖子。
眼見著院內高手都被放倒，她才停了下來。
她離開院子，在宮中奔走，地上橫豎倒著屍體，流著血。
來往的宮人匆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何處？”
刺客漸漸都被斬盡，宮中人忙亂，護著無恙的彥王，也找尋到受傷昏迷的太子。
人們在宮闕裏聚集，嘆著剛剛的驚險，感著陛下無事太子無事。
雲琬的臉上還濺著刺客的血，肩上的披帛打鬥裏被刮蹭得破爛，她一時顧不得自己的形象，直走入宮闕，用目光掃過這裏的每一個人。
卻沒有她要尋找的那位。
她的心慌亂起來，腳步漸急，又奔向身後的宮道。
她穿行在各個院落尋找。
她經過宮女、王臣、侍從、衛兵，那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直到一個漆黑的只剩月光的小院，她望見了地上的血跡。
一滴一滴，和著鞋底泥土的印子，向著院內的假山。
她順著血跡的源頭跑去，只見假山後，紅衣白發的少年斜靠在山石上。
他的腰間有很大的口子，留著血，血順著假山旁的草地，流進一旁的池塘。
少年嘴邊也淌著血，一手扶著腰，一手落在一旁，頭歪斜靠在假山的石面上，雙眼緊閉。
月光照在他臉上，格外白皙。
她在他身旁蹲下身，伸出手，想觸摸少年的臉，指尖卻最終落在他的鼻下。
她的指尖感受不到一絲氣息。
“他已經死了。”白芷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背後，道。
狐貍的影子被月光照得長長，落在池上。
“他只是一個並不重要的人。”他搖著扇，催促道，“彥子安還在，你想要做的事，還需抓住機會。”
他見雲琬眉頭緊鎖，又提醒道：“雲琬你可別忘了，神仙和妖族，都不能幹涉凡人的命運。”
她不能救他，也沒必要救他。
可雲琬沒有起身，只是把手掌移到了少年的額前。
隨即一瞬紅光。
“你做什麽！”白芷喊道，“快住手！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他上前欲拉扯阻止，卻被那紅光的力量彈開。
他落在一旁地上，紅光熄滅，雲琬站起了身，臉上掛著滿意的笑。
地上少年的身子開始有了起伏。
“先送他回去吧，白芷。”她道。
白芷臉上還留著想要責備的樣子，卻還是遵循著她的意思走來，扛起少年離開。
雲琬不太記得那日的自己是怎麽回去的。
她在回漣漪巷的路上，天上突然電閃雷鳴，十道天雷，一道一道輪著劈在她背上。
她被劈得跌倒在地，晃悠著爬起來走了兩步，又被劈倒在地。
她一遍遍摔在地上，又爬起來，臉上手上都沾了泥。
天雷過後，下起大雨。
打濕的發絲貼在臉上。
她跌坐在地上，仰頭淋著雨。
白芷從遠方撐著傘跑來，扶著她道：“我看你真是瘋了！”
他扶著她起身，句句關切又責備她違背天規作甚。
她迷迷糊糊攙扶跟著走，嘴裏念道：“白芷，我就是想救他，就是想救他。”
林尤川在太子府睡了兩天後醒來。
後來的兩個月裏，他都沒見過雲琬。
再後來，太子在京城勢力壯大，惹得彥王不悅，抓了太子的錯處要驅他出京。
那日冬雪，林尤川跪在玉華殿外，雪沒過膝。
少年郎的一襲紅衣跪在雪裏，身板挺直，不動不搖。
有三兩侍衛走過，來議事的軍臣走過，勸著他別管這事了，陛下正氣著。
後來天黑了夜深了，便也沒什麽人了。
子時，他聽見雪中的腳步聲。
細碎但堅定的步子。
而後頭頂的雪不再落下，紅色的傘檐映入眼簾。
“怎麽跪在這裏？”少女的聲音溫甜。
他轉頭望見雲琬正站在傘下，垂眸笑著。
她穿著襖子，撐傘的手指節凍得通紅，卻仍把傘偏向自己這側。
她是一個人來的，沒帶什麽侍女。說起來，每次見她好像都是一個人。
“這裏冷，雲姑娘還是快些離開吧，莫要凍壞了。”他出口勸道。
“公子既然知道這裏冷，就別跪在這裏啊。”她回嘴。
又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件襖子，披在了林尤川的肩上。
襖子似乎被暖爐烤過，還帶著溫熱。
“我這是有要事求陛下。”他手扶著襖子，“太子不能被驅逐出京。太子殿下聰慧正直，他是黎民最後的希望。”
“聖上忌憚已久，你又是太子的人，縱然你這般跪在雪裏，這個情，你也求不動的。”雲琬道。
“所以我不止是要求情。”林尤川回答，“我還要為太子頂罪，保全他的坦途。”
他望見少女的眼中生起絲絲波瀾。
“可你呢林尤川，”她責問，“你的坦途在哪裏呢？”
他笑了笑。
像是自嘲，又像是毫不在意。
“我哪有什麽坦途。”他道，“若尤川所有能換得天下太平，便算是不渝此生。”
“所以雲姑娘，你不該跟著我。”他補充道。
他什麽都沒有。
雲琬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堅定的樣子。
落雪無聲。
她站在他身旁悄悄施法，周身圍繞起溫暖。
那日的玉華殿外，少女執傘，非要陪著地上跪著的少年站了一夜。
天亮後，彥王下詔，允了他的請罪。
林尤川被派去南方的邊關。
他坐著馬車南行，在半路上，突然聽到馬車內異樣的動靜。
他以為車上藏了刺客，拔出刀探過去，卻被竄出的少女嚇到。
雲琬一身素衣，從車內一個木箱探出頭，搖晃著雙手得意道：“驚不驚喜呀林公子！”
林尤川無奈一笑，收起刀，用手抹掉她臉上的灰：“雲姑娘還真是——”
“無縫不鉆。”
“就當你在誇我吧。”雲琬鉆出木箱，“憋壞我了。”
她自然地融入車內的氛圍，給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開始了話題：“林公子，話說你這頭發為何是白的？”
“我幼時煉毒——”他還未說完。
“毒白的？”她搶道。
“是。”
“我倒喜歡你這紅衣白發的樣子，漂亮的很。”她誇道。
林尤川不知如何回答，只道了句“謝謝。”
她未察覺到他微微泛紅的耳根。
“你不回南疆嗎？”
她又開始了下個話題。
林尤川擡眼，她這一問不經意卻又好像蓄謀已久。
他看到她看著自己，眼裏不是平日那種嬉笑態。
那樣淩厲的眼神，他還是第一次看見。
“你知道我的身份？”他試探。
“南疆少主，林尤川。”她道，“南疆和彥國有暗約，你跟著太子做事，彥國護佑南疆平安——”
她從袖中一摸，拿出一顆黑色的棋子。
“原來你在這，可叫我找了許久。”她對棋子道。
許是看到了林尤川的異樣表情，她笑道：“哦，我的棋盤裏少了一顆黑子，我找了許久。”
她再看向他的眼神，仿佛猛獸看到獵物一般。
那是一種陌生的模樣。
她將棋子跺在車軫中央，如同落子一般：“南疆王的野心，你架不住，彥王也架不住。”
“你當真要一直夾在這中間麽？”她問道，“少主可知，南下要打的是誰？”
“不知。”
“是南疆。”她話音剛落，面前人的眼瞳閃出驚恐，和刀光。
馬車的車廂突然被刀刃劈開，車廂裂為上下兩半，馬的嘶鳴，車夫的哀嚎夾雜著兵器聲襲來。
二人從車內跳出，見一群南疆裝扮的人舉著兵器圍著自己。
被自己族人圍著的滋味，自然不好。
那群人內走出一個女人，像是為首的樣子。
“少主，殺了她。”她說道，指著被林尤川護在身後的雲琬。
他沒有應下，只是問：“姒黎，義父有何事找我嗎？”
女人笑了笑：“我的少主啊，您還好意思問。王上找您的事您辦了嗎？先前讓您殺了太子，您殺了嗎？”
“他不該死，彥子安是個正直的人，他會帶來天下太平。”林尤川道。
姒黎大笑起來：“少主啊，您還真是不懂王上。”
“但我懂南疆想要什麽，”林尤川道，“南疆的子民想要安穩，而不是戰亂。”
他的眼中寫滿堅定，只是那種堅定在此時顯得格外幼稚。
“子民要什麽重要嗎？”姒黎冷笑道，“王上有令，讓屬下帶您回去。半月後，隨大軍進攻彥國南境。王上還有令，若少主做不到，便就地殺了。”
若他回去南疆，彥子安定活不了。
“看吧，我早說了，你要選一邊的。”雲琬望著他道。
“少主若同意回去，便殺了這個女人跟我們走吧。”那女人道。
“殺我作甚，我可什麽都不知道。”雲琬擺手爭辯。
“這個女人殺了我們的暗探。”那女人咬牙道。
林尤川詫異地回頭望了望身後揪著自己衣袖的雲琬，此人正裝作一副無辜模樣望著遠方吹了下口哨。
她，能殺人？
“如何？少主？到底怎樣？”姒黎失去了耐心，催促道。
“不回。”他毫不猶豫。
雙方瞬間開打，刀落在雲琬面前，林尤川一個轉身，用背擋住。
刀刃劃過他的後背，留下長長的口子。
也許是因為驚訝於他的袒護，雲琬的瞳孔一瞬間放大了一下。
他晃了一下站住，又護在她身前廝殺著。
雲琬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能打，一人敵眾，放倒一片。只是那些人都沒被取性命，只是打得倒在地上哀嚎。
他又口中念念有詞，似乎下了蠱毒一般的東西，一時間，剩下的人全都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姒黎見不占上風，便伺機趁亂逃走了。
林尤川用刀撐在地上站直。
“咱們少主可真厲害，都這個節骨眼了，還不忘留人性命。”雲琬見架已打完，拍拍手誇讚道。
“他們都只是被騙著迫著做事，何況是我的同胞。”他道，身子一晃。
雲琬忙上前扶著他坐下，給他包紮了傷口。他只休息了一陣，便決意要繼續趕路。
她只好繼續攙著他走。
二人走了幾日山路，到了南境。
他拿著彥王的禦令進了軍營，卻受到將士的冷落。
“南疆走狗，也來參軍？”
“聽說是太子的人，如今失了寵，被丟到這南境來了。”
“誰知道是不是南疆派來的細作，離遠點！”
軍中人對他排斥，他在軍中的口糧被換成了泥巴，也分不到一身軍甲。
夜深入睡時，甚至有軍中人大搖大擺來害他的命。
好在雲琬一直潛在他身邊，她也趁著夜深，拿麻袋套了人，拳打腳踢了一通。
那人套著麻袋叫喚著逃竄。
而她幸災樂禍的嘻嘻笑笑聲正引得林尤川循聲走出，用指節狠狠敲著她的腦袋道：“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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