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城樓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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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城樓跳下
幾日後，南疆大軍兵臨城下。
而彥國別處也傳來消息，辟水、瑤國皆攻來邊境。
南境的將士見大勢已去，逃的逃，跑的跑。
一時間竟無人願意領兵守城。
將士臨走，索性在城中劫搶一番作盤纏。一時之間，城中百姓哭鬧逃竄，亂成一片。
雲琬正忙著幫城中百姓趕著狂徒，逃兵從她身邊經過，卻不見林尤川的身影。
她正尋思著那家夥去哪了的時候，瞥向城墻的眼看見了那抹紅色。
少年人未著軍甲，提著長刀站在城樓。
餵餵，他不要命了？
到這時，她怎麽也沒想到會如此一語成讖。
她跑到城樓腳下，聽得他在城墻上道：“義父，南境可以給您，只請您放過城中百姓。”
“這家夥，前幾日還不願幫南疆王成事，這會怎又如此，果然人還是要看形勢。”雲琬用手卷著頭發，望著城墻的方向。
又喊道：“少主啊，你要這樣放他們進來，太子那可怎麽辦啊？太子安危現在可是與你相系呢！”
“我知道。”他大聲答道，仿佛真要給她聽見。
“義父，可能答應此事？”他又問面前的南疆軍。
“好。”南疆王答道。
少年勾嘴一笑，放下手中的刀，向前走了兩步。
從城墻上跳了下去。
“林尤川！”她沖了過去，施法攔住了少年落地。
而一旁，由著她的法術生出少年的幻象，幻象裏的少年重重摔在地上，骨頭碎裂，沒了氣息。
“殺！”南疆王見他身死，冷冷道。
千萬兵馬奔來。
林尤川被術法攔在半空，怔怔望著一切。
他喊著想要再說什麽，卻被隔絕了聲音。
“看吧少主，你的犧牲什麽也攔不住。”雲琬對著千軍，卻沒有一絲害怕，平靜地不似常人，“你的義父根本不是什麽願意為南疆求太平的人。也不是為了開疆拓土而不得不征戰的人。”
她松開法術，林尤川緩緩落地。
“所以現在，你會怎麽選呢？你要幫你的義父，還是太子？”
她不知從哪變出一把小刀，遞給了他。
“屬於自己的機會，不該讓給別人。”她開導道，“你所渴求的正義，為什麽不能由你親手來達到呢？還是因為你懦弱又害怕，不敢做那為萬民斬惡煞的厲鬼？”
他接過了刀，南疆軍逐漸逼近。
她的話狠狠敲著他。
小刀在他手中變為長刃，他握著長刀沖向自己的義父。
硝煙起了又停，南疆王的頭顱落下，隨之停止的是南疆軍的馬蹄。
他們圍住少年，卻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林尤川站在千軍萬馬中央，白色的發絲上染著紅色的斑駁，他提著南疆王的頭顱，淩然道：“吾父已死，我南疆戰士驍勇，可今我族已得安居，本不必征戰，還望各位能放下屠刀。”
他怕人們不動容，又道：“我並非在替彥國說話，紛爭打鬥必有死傷，我不願你們再有犧牲。南疆，需要平安。”
他聽見背後雲琬一頓鼓掌，笑瞇瞇道：“少主所言極是！”
紅衣少年，終於坦蕩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與責任。
面前南疆軍個個從馬背上跳下，單膝在地跪了下來，扶著左胸前齊聲行禮道：“還請少主為南疆做主！”
“請王上為南疆做主！”
走出一南疆士兵，遞出一個石牌，似是王權的象征。
林尤川接過石牌。
此刻的南疆，有了新的主人。
“南疆，即刻收兵！”他握著石牌舉起，號令千軍。
南疆大軍散去，林尤川將石牌揣進懷裏，卻沒有跟著他們離開。
二人正在南境城中幫著安頓百姓，背後突有快馬的聲音。
白芷騎著馬前來，穿過城門，停在雲琬身邊下馬，附耳道了一句：“準備好了。”
“好。”雲琬一躍跳上了馬。
“什麽好了？”林尤川問。
“走吧少主。”雲琬道，“回去找您的太子！”
白芷從一旁又牽出兩匹馬來。
一行人回到國都。
林尤川剛一回到國都，便被場面震住。
辟水、瑤、道田的軍隊，還有北狄軍，皆有一眾，聚在城中。
見一行人進城，為首的將領突然行禮道：“恭迎陛下！”
陛下？什麽陛下？林尤川一懵。
其中一人道：“陛下，王城已圍，彥狗已無處可逃。”
“昔日彥國四下征討，每拿下一座城便屠戮盡一座城！此等惡徒成群，可知自己也有被圍城的一日！”辟水軍將領道，“還請陛下下令，我等好殺進去！”
“以牙還牙，圍殺彥狗！”軍士們紛紛舉起兵器，號呼道。
林尤川遲疑地望向遠處的白芷，等著他回覆。卻沒想到一旁的雲琬發了話。
“各位心意，孤已然明白。”她道，舉手示意停下呼喊，“之後的事情，孤來完成。”
“這兒交給你了。”她對白芷道，隨後駕馬，往宮殿的方向去。
“等等！”林尤川跟在她身後。
她直直沖進宮殿，這裏四處是押著彥國降兵和宮女太監的他國士兵。
她下了馬，又走進玉華殿，殿內彥王，妻妾，還有三五個皇子，正被衛兵圍著。
那些衛兵有的是他國的士兵，有的是歸降了的彥國士兵。
雲琬遣著白芷幾日前買通了殿內的些許護衛，才得了這裏應外合的局。
彥王跌坐在地，卻不忘破口大罵：“你們這群吃裏爬外的東西！朕平日可待你們不薄！”
“護駕！還不快護駕！”他對著殿內的衛兵喊道。
雲琬推開殿門，從衛兵手裏抽了劍。
那彥王見她手中的利刃，嚇得連連後退。
雲琬瞧著他這副膽怯模樣，覺著好笑的很：“王上昔日每每功成皆喜踏白骨，今日將成白骨，不知心中滋味如何？”
“雲姑娘？”彥子安也坐在地上，正護著自己的胞弟。
“一個黃毛丫頭，也敢來這叫囂！叫你們的頭領出來！”彥王不知從哪又來了底氣，撒潑道，“朕可是天下的主人！天下的主人！”
“陛下，就剩這幾人了。”一旁的士兵道。
彥王的眼睛瞪大：“你你你，你是何人？”
他指著她連連退後。
而雲琬正舉起劍。
“雲琬！”林尤川正跑進殿內，喊著沖了過來。
一旁的士兵湧上，攔住了他。
長劍沒有一絲遲疑地落下。
劍刃狠狠割過脖頸，彥王血濺大殿。
一旁的妻妾害怕得驚聲叫起來。
她瞪著眼，瞧著劍刃砍過血肉，又落在地上。沒有放過一秒的瞬間。
“雲琬！”林尤川被士兵拉住，卻仍掙紮道。
雲琬沒聽，又提劍要殺兩名妻妾。
他死命掙紮，終於脫身，跑來一把抓住她拿劍的手。
“雲琬！”他望著她的眼睛，大聲道，“別——”
他剛開口，話卻停在一半。
少女一張臉濺著血跡，像只被奪食的小貓般擡頭望著他。
她被扶著的手微微顫抖，卻還是緊攥著劍柄。
“他們已經敗了，就別趕盡殺絕了。”他道，“你這麽做，與我義父所為無異！我不想你沾上惡業。”
她微張的唇狠狠緊鎖，如下了很大決心般，推開他手：“林尤川，不是所有人的手上，都可以幹幹凈凈。”
她歪頭，如同望著天一般，瞧著殿內的頂。
熟悉的玉華殿，熟悉的彥國國都。
“很久很久以前，不，也沒有很久。”她低下頭，開始講起一個故事，“有一個王國，王國在中原獨大，卻對周邊的小國照拂一二，那時的中原各國來往通商，王族互助，百姓富足。”
“王國裏有個公主，她從出生起便被視作祥瑞，受盡了人們的愛戴，她很愛這裏的人。雖然她並不喜歡自己公主的身份，不喜歡宮裏的規矩，雖然她平生的願望就是可以離開宮闕，去江湖闖蕩。她沒有離開過。”
“公主十四歲生辰的那天，她的願望實現了，王國的城門被打開了，數萬只火羽落了進來，彥國的王軍沖了進城，彥王、擁著他的妻妾，領著他的皇子們殺了進來。”
“滿城的狼藉，公主被送出宮逃著，見到她的人們都願意為她開辟出逃亡的路來，對她說：‘殿下，快跑。’”
她說起的時候，又想到了那夜的風景，與她一同躲在樹叢裏的老孺挺身跑出，引走了敵軍。
林尤川望著雲琬講述的模樣，看到她不再掛著笑意。
她的臉上第一次沒有笑意，彎彎的眉眼松弛下來，冷得發涼。
“我從小道跑了很久出城，我躲在城外山上，看到了城中堆積的橫屍，而彥王，騎著馬踏了過去。我後來才知，彥王殺了我的父王母後後，還對他的皇子們說：‘去吧，新的國都，不需要這麽多人。殺得最多者，今夜可得封賞。’”
她不再繼續說，殿內安靜下來。
“我從那場噩夢裏逃了出來，可他們卻沒有。”
她歪歪扭扭走上前，林尤川沒有再攔她。
她將剩下的人斬殺，只剩彥子安時，林尤川拉住了她：“別殺他，當年，他並未參與。”
“雖說是太子，但彥國攻城時，他正在山上修習。”他阻攔道，“你可以囚他困他，但請不要殺他。就算是看在我的份上——”
“子安有罪，願意承擔。”地上的太子頭發淩亂，儀態卻仍端莊，“只懇請陛下護佑林兄。”
說罷，他在地上磕下四五個響頭。
她停下了劍，衛兵上前，拉走了彥子安。
雲琬如釋重負般松了一口氣，她所活著的每一瞬都是為了這一天，而這一天，就要過去了。
“恭迎新帝！”殿外的喊聲將她拉回現實。
候著的一眾將士和群臣跪拜道。
雲琬，你或許，還有要做的事情。
她走向殿外，威然道：“彥王已死，黎民無罪。今山河歸一，孤願改號為‘青’，望各位踐行先諾，攜手共助。”
“臣謹遵聖意——”
殿外，群臣俯拜。
山河一統，盛世長平。
人群散去後，她站在殿門口，狠狠松了一口氣。
“是不是覺得我很絕情？”她道，“少主呀，你要是想走可以走了，我不會追來的。”
“誰說我要走了？”
他遞來南疆的石牌，跪地行禮道：“南疆願歸順青國，以換護佑。”
她的眼中似乎並沒有驚訝，只是扶起他。
“那你呢？”
“臣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您還不願給個一官半職？”他打趣道。
那日的先帝聽得面前少年捂嘴一笑：“雲琬，見你這麽多次，只今日一瞬，覺得你特別真實。”
“什麽？”
“我希望你想哭就能哭，想笑便就笑。”
他淡然所道，卻在她心中掀起波瀾。
新帝上位後，行新法輕賦稅，不出幾年便見了盛世。
而彥國舊部卻在牢獄中關了多年未出。
直到一日，破天荒地，女帝雲琬來到了牢獄，獄卒提著鑰匙，打開了牢門。
她一個一個放跑了他們，停在了關押彥子安的牢門前。
“陛下，這位可是彥國皇子，您放跑他，日後——”獄卒遲疑道。
“無礙。”雲琬示意，獄卒只好繼續打開牢門。
雖為牢獄，可這被陳設地甚好，吃穿用度都與尋常百姓無異。
彥子安站起身，走到鐵門前駐足。
“怎麽，你不想走？”雲琬催促道。
“為什麽放我們走？陛下不是，恨極了我們？”他道。
彥子安總是一身仙氣，縱使不再是王公貴胄，他也總有種高雅的氣質。
女帝側過身，正對著這位不再是皇子的皇子，道：“恨，總有一日是要放下的。去看看外面的盛世吧。”
彥子安動身離開。
留下獄卒不解站在女帝身後。
似乎是看出他有許多不解，雲琬主動道：“小時候，師父教導說，誰傷了你便記住，不必原諒他。這世間只有一種情況可以讓你原諒對方。”
“當你站在那人面前，卻比他強出千倍百倍時候，你可以大方說‘我原諒你了’。”
獄卒似懂非懂。
“那句話，我到現在還不懂，那時候竟然就那般拿去用了。”雲琬笑道。
蕭漓服下了藥，安靜地歇著。
雲琬與彥子安移步到了院中，二人靠著籬笆。
“雲琬，你真真是虛偽，放走我的時候說，讓我看看盛世，可是後來，你還不是找到了我，與我道‘你也配看這盛世’。”彥子安道著，卻沒有殺意。
“後來？後來我可沒來找過你。”雲琬道。
“怎麽可能。”那分明是與她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在他行至閔州村落的時候，尋了個村角堵住了他，帶人一頓毆打後，挖去了他的雙眼。
他記得分外清楚，因為那日跟來的還有那天給他開門的那名獄卒。雖然穿著粗布衣服，卻還是認了出來。
他拄著一根樹枝一路摸索著，在山崖邊跌了下去。
雲琬望著他，沒再說話。
如果沒有她，彥子安或許還會是那個風光的太子，會登基上位，會成為治得海晏河清的明君。
那些後來她所得的名聲，本該是他的。
她想說那些不是她做的，可那已經並不重要。
她瞧著彥子安眼上的白布在夜色裏飄動。
命運總要讓人爭個不休。
“你跌落了山崖，然後呢？”她問，“變成了赤鬼？”
“是。”彥子安道，“本來，我與其他鬼族一樣有著心智。”
可是有一日，有一個戴著面具拿著折扇的家夥，他找來崖底，挖走了他的心。
“過去的事，你若怨我，想捅我幾刀都可以。”雲琬道。
彥子安搖搖頭，釋懷般笑道：“雲琬，我無法原諒你，可我不會再報仇。”
“你不過是個可憐人。”他道。
可憐人？竟然說她是可憐人？
還沒等雲琬反駁，他先一步走回屋內的方向：“神女大人若真愧疚，便別捉我走了。”
他搖了搖手，瀟灑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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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彥國別處也傳來消息，辟水、瑤國皆攻來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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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竟無人願意領兵守城。
將士臨走，索性在城中劫搶一番作盤纏。一時之間，城中百姓哭鬧逃竄，亂成一片。
雲琬正忙著幫城中百姓趕著狂徒，逃兵從她身邊經過，卻不見林尤川的身影。
她正尋思著那家夥去哪了的時候，瞥向城墻的眼看見了那抹紅色。
少年人未著軍甲，提著長刀站在城樓。
餵餵，他不要命了？
到這時，她怎麽也沒想到會如此一語成讖。
她跑到城樓腳下，聽得他在城墻上道：“義父，南境可以給您，只請您放過城中百姓。”
“這家夥，前幾日還不願幫南疆王成事，這會怎又如此，果然人還是要看形勢。”雲琬用手卷著頭發，望著城墻的方向。
又喊道：“少主啊，你要這樣放他們進來，太子那可怎麽辦啊？太子安危現在可是與你相系呢！”
“我知道。”他大聲答道，仿佛真要給她聽見。
“義父，可能答應此事？”他又問面前的南疆軍。
“好。”南疆王答道。
少年勾嘴一笑，放下手中的刀，向前走了兩步。
從城墻上跳了下去。
“林尤川！”她沖了過去，施法攔住了少年落地。
而一旁，由著她的法術生出少年的幻象，幻象裏的少年重重摔在地上，骨頭碎裂，沒了氣息。
“殺！”南疆王見他身死，冷冷道。
千萬兵馬奔來。
林尤川被術法攔在半空，怔怔望著一切。
他喊著想要再說什麽，卻被隔絕了聲音。
“看吧少主，你的犧牲什麽也攔不住。”雲琬對著千軍，卻沒有一絲害怕，平靜地不似常人，“你的義父根本不是什麽願意為南疆求太平的人。也不是為了開疆拓土而不得不征戰的人。”
她松開法術，林尤川緩緩落地。
“所以現在，你會怎麽選呢？你要幫你的義父，還是太子？”
她不知從哪變出一把小刀，遞給了他。
“屬於自己的機會，不該讓給別人。”她開導道，“你所渴求的正義，為什麽不能由你親手來達到呢？還是因為你懦弱又害怕，不敢做那為萬民斬惡煞的厲鬼？”
他接過了刀，南疆軍逐漸逼近。
她的話狠狠敲著他。
小刀在他手中變為長刃，他握著長刀沖向自己的義父。
硝煙起了又停，南疆王的頭顱落下，隨之停止的是南疆軍的馬蹄。
他們圍住少年，卻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林尤川站在千軍萬馬中央，白色的發絲上染著紅色的斑駁，他提著南疆王的頭顱，淩然道：“吾父已死，我南疆戰士驍勇，可今我族已得安居，本不必征戰，還望各位能放下屠刀。”
他怕人們不動容，又道：“我並非在替彥國說話，紛爭打鬥必有死傷，我不願你們再有犧牲。南疆，需要平安。”
他聽見背後雲琬一頓鼓掌，笑瞇瞇道：“少主所言極是！”
紅衣少年，終於坦蕩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與責任。
面前南疆軍個個從馬背上跳下，單膝在地跪了下來，扶著左胸前齊聲行禮道：“還請少主為南疆做主！”
“請王上為南疆做主！”
走出一南疆士兵，遞出一個石牌，似是王權的象征。
林尤川接過石牌。
此刻的南疆，有了新的主人。
“南疆，即刻收兵！”他握著石牌舉起，號令千軍。
南疆大軍散去，林尤川將石牌揣進懷裏，卻沒有跟著他們離開。
二人正在南境城中幫著安頓百姓，背後突有快馬的聲音。
白芷騎著馬前來，穿過城門，停在雲琬身邊下馬，附耳道了一句：“準備好了。”
“好。”雲琬一躍跳上了馬。
“什麽好了？”林尤川問。
“走吧少主。”雲琬道，“回去找您的太子！”
白芷從一旁又牽出兩匹馬來。
一行人回到國都。
林尤川剛一回到國都，便被場面震住。
辟水、瑤、道田的軍隊，還有北狄軍，皆有一眾，聚在城中。
見一行人進城，為首的將領突然行禮道：“恭迎陛下！”
陛下？什麽陛下？林尤川一懵。
其中一人道：“陛下，王城已圍，彥狗已無處可逃。”
“昔日彥國四下征討，每拿下一座城便屠戮盡一座城！此等惡徒成群，可知自己也有被圍城的一日！”辟水軍將領道，“還請陛下下令，我等好殺進去！”
“以牙還牙，圍殺彥狗！”軍士們紛紛舉起兵器，號呼道。
林尤川遲疑地望向遠處的白芷，等著他回覆。卻沒想到一旁的雲琬發了話。
“各位心意，孤已然明白。”她道，舉手示意停下呼喊，“之後的事情，孤來完成。”
“這兒交給你了。”她對白芷道，隨後駕馬，往宮殿的方向去。
“等等！”林尤川跟在她身後。
她直直沖進宮殿，這裏四處是押著彥國降兵和宮女太監的他國士兵。
她下了馬，又走進玉華殿，殿內彥王，妻妾，還有三五個皇子，正被衛兵圍著。
那些衛兵有的是他國的士兵，有的是歸降了的彥國士兵。
雲琬遣著白芷幾日前買通了殿內的些許護衛，才得了這裏應外合的局。
彥王跌坐在地，卻不忘破口大罵：“你們這群吃裏爬外的東西！朕平日可待你們不薄！”
“護駕！還不快護駕！”他對著殿內的衛兵喊道。
雲琬推開殿門，從衛兵手裏抽了劍。
那彥王見她手中的利刃，嚇得連連後退。
雲琬瞧著他這副膽怯模樣，覺著好笑的很：“王上昔日每每功成皆喜踏白骨，今日將成白骨，不知心中滋味如何？”
“雲姑娘？”彥子安也坐在地上，正護著自己的胞弟。
“一個黃毛丫頭，也敢來這叫囂！叫你們的頭領出來！”彥王不知從哪又來了底氣，撒潑道，“朕可是天下的主人！天下的主人！”
“陛下，就剩這幾人了。”一旁的士兵道。
彥王的眼睛瞪大：“你你你，你是何人？”
他指著她連連退後。
而雲琬正舉起劍。
“雲琬！”林尤川正跑進殿內，喊著沖了過來。
一旁的士兵湧上，攔住了他。
長劍沒有一絲遲疑地落下。
劍刃狠狠割過脖頸，彥王血濺大殿。
一旁的妻妾害怕得驚聲叫起來。
她瞪著眼，瞧著劍刃砍過血肉，又落在地上。沒有放過一秒的瞬間。
“雲琬！”林尤川被士兵拉住，卻仍掙紮道。
雲琬沒聽，又提劍要殺兩名妻妾。
他死命掙紮，終於脫身，跑來一把抓住她拿劍的手。
“雲琬！”他望著她的眼睛，大聲道，“別——”
他剛開口，話卻停在一半。
少女一張臉濺著血跡，像只被奪食的小貓般擡頭望著他。
她被扶著的手微微顫抖，卻還是緊攥著劍柄。
“他們已經敗了，就別趕盡殺絕了。”他道，“你這麽做，與我義父所為無異！我不想你沾上惡業。”
她微張的唇狠狠緊鎖，如下了很大決心般，推開他手：“林尤川，不是所有人的手上，都可以幹幹凈凈。”
她歪頭，如同望著天一般，瞧著殿內的頂。
熟悉的玉華殿，熟悉的彥國國都。
“很久很久以前，不，也沒有很久。”她低下頭，開始講起一個故事，“有一個王國，王國在中原獨大，卻對周邊的小國照拂一二，那時的中原各國來往通商，王族互助，百姓富足。”
“王國裏有個公主，她從出生起便被視作祥瑞，受盡了人們的愛戴，她很愛這裏的人。雖然她並不喜歡自己公主的身份，不喜歡宮裏的規矩，雖然她平生的願望就是可以離開宮闕，去江湖闖蕩。她沒有離開過。”
“公主十四歲生辰的那天，她的願望實現了，王國的城門被打開了，數萬只火羽落了進來，彥國的王軍沖了進城，彥王、擁著他的妻妾，領著他的皇子們殺了進來。”
“滿城的狼藉，公主被送出宮逃著，見到她的人們都願意為她開辟出逃亡的路來，對她說：‘殿下，快跑。’”
她說起的時候，又想到了那夜的風景，與她一同躲在樹叢裏的老孺挺身跑出，引走了敵軍。
林尤川望著雲琬講述的模樣，看到她不再掛著笑意。
她的臉上第一次沒有笑意，彎彎的眉眼松弛下來，冷得發涼。
“我從小道跑了很久出城，我躲在城外山上，看到了城中堆積的橫屍，而彥王，騎著馬踏了過去。我後來才知，彥王殺了我的父王母後後，還對他的皇子們說：‘去吧，新的國都，不需要這麽多人。殺得最多者，今夜可得封賞。’”
她不再繼續說，殿內安靜下來。
“我從那場噩夢裏逃了出來，可他們卻沒有。”
她歪歪扭扭走上前，林尤川沒有再攔她。
她將剩下的人斬殺，只剩彥子安時，林尤川拉住了她：“別殺他，當年，他並未參與。”
“雖說是太子，但彥國攻城時，他正在山上修習。”他阻攔道，“你可以囚他困他，但請不要殺他。就算是看在我的份上——”
“子安有罪，願意承擔。”地上的太子頭發淩亂，儀態卻仍端莊，“只懇請陛下護佑林兄。”
說罷，他在地上磕下四五個響頭。
她停下了劍，衛兵上前，拉走了彥子安。
雲琬如釋重負般松了一口氣，她所活著的每一瞬都是為了這一天，而這一天，就要過去了。
“恭迎新帝！”殿外的喊聲將她拉回現實。
候著的一眾將士和群臣跪拜道。
雲琬，你或許，還有要做的事情。
她走向殿外，威然道：“彥王已死，黎民無罪。今山河歸一，孤願改號為‘青’，望各位踐行先諾，攜手共助。”
“臣謹遵聖意——”
殿外，群臣俯拜。
山河一統，盛世長平。
人群散去後，她站在殿門口，狠狠松了一口氣。
“是不是覺得我很絕情？”她道，“少主呀，你要是想走可以走了，我不會追來的。”
“誰說我要走了？”
他遞來南疆的石牌，跪地行禮道：“南疆願歸順青國，以換護佑。”
她的眼中似乎並沒有驚訝，只是扶起他。
“那你呢？”
“臣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您還不願給個一官半職？”他打趣道。
那日的先帝聽得面前少年捂嘴一笑：“雲琬，見你這麽多次，只今日一瞬，覺得你特別真實。”
“什麽？”
“我希望你想哭就能哭，想笑便就笑。”
他淡然所道，卻在她心中掀起波瀾。
新帝上位後，行新法輕賦稅，不出幾年便見了盛世。
而彥國舊部卻在牢獄中關了多年未出。
直到一日，破天荒地，女帝雲琬來到了牢獄，獄卒提著鑰匙，打開了牢門。
她一個一個放跑了他們，停在了關押彥子安的牢門前。
“陛下，這位可是彥國皇子，您放跑他，日後——”獄卒遲疑道。
“無礙。”雲琬示意，獄卒只好繼續打開牢門。
雖為牢獄，可這被陳設地甚好，吃穿用度都與尋常百姓無異。
彥子安站起身，走到鐵門前駐足。
“怎麽，你不想走？”雲琬催促道。
“為什麽放我們走？陛下不是，恨極了我們？”他道。
彥子安總是一身仙氣，縱使不再是王公貴胄，他也總有種高雅的氣質。
女帝側過身，正對著這位不再是皇子的皇子，道：“恨，總有一日是要放下的。去看看外面的盛世吧。”
彥子安動身離開。
留下獄卒不解站在女帝身後。
似乎是看出他有許多不解，雲琬主動道：“小時候，師父教導說，誰傷了你便記住，不必原諒他。這世間只有一種情況可以讓你原諒對方。”
“當你站在那人面前，卻比他強出千倍百倍時候，你可以大方說‘我原諒你了’。”
獄卒似懂非懂。
“那句話，我到現在還不懂，那時候竟然就那般拿去用了。”雲琬笑道。
蕭漓服下了藥，安靜地歇著。
雲琬與彥子安移步到了院中，二人靠著籬笆。
“雲琬，你真真是虛偽，放走我的時候說，讓我看看盛世，可是後來，你還不是找到了我，與我道‘你也配看這盛世’。”彥子安道著，卻沒有殺意。
“後來？後來我可沒來找過你。”雲琬道。
“怎麽可能。”那分明是與她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在他行至閔州村落的時候，尋了個村角堵住了他，帶人一頓毆打後，挖去了他的雙眼。
他記得分外清楚，因為那日跟來的還有那天給他開門的那名獄卒。雖然穿著粗布衣服，卻還是認了出來。
他拄著一根樹枝一路摸索著，在山崖邊跌了下去。
雲琬望著他，沒再說話。
如果沒有她，彥子安或許還會是那個風光的太子，會登基上位，會成為治得海晏河清的明君。
那些後來她所得的名聲，本該是他的。
她想說那些不是她做的，可那已經並不重要。
她瞧著彥子安眼上的白布在夜色裏飄動。
命運總要讓人爭個不休。
“你跌落了山崖，然後呢？”她問，“變成了赤鬼？”
“是。”彥子安道，“本來，我與其他鬼族一樣有著心智。”
可是有一日，有一個戴著面具拿著折扇的家夥，他找來崖底，挖走了他的心。
“過去的事，你若怨我，想捅我幾刀都可以。”雲琬道。
彥子安搖搖頭，釋懷般笑道：“雲琬，我無法原諒你，可我不會再報仇。”
“你不過是個可憐人。”他道。
可憐人？竟然說她是可憐人？
還沒等雲琬反駁，他先一步走回屋內的方向：“神女大人若真愧疚，便別捉我走了。”
他搖了搖手，瀟灑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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