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生鬼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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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生鬼戾
人們在崖邊剎住腳步，望著眼前的一幕。
白衣的神女梗著脖子，摔在低處的山石上。
血從她的嘴角淌出，染白臉前的白色布條。
阿苑微微張唇，擠著話道：“救、救我。”
“神女，死了？”崖上的村民面容無措。
“這，這。”他們遲疑著。
瞿老從人群中擠出。
“我們，我們可沒推，是她自己摔下去的。”站在前的人道。
“這，神女折在這，會不會有什麽降災？”不知怎的，人們突然擔憂起來。
“我們都這樣慘了，可不能再有什麽災禍了！”村民惶惶道。
人們的目光最終落在瞿老身上。
阿苑竭盡自己最後的力氣呼喊則求救，可眼前的人們只是冷冷望著自己。
她的眼睛落在瞿老身上，她想告訴他她不是神女，她是阿苑啊！可她再沒有力氣說出話來。
瞿老若有所思，良久，道：“世間，哪有什麽神女。”
是，沒有神女！您認出我了嗎，我是阿苑！
可他又道：“大夥都去山上取些土來，把這埋了吧。”
埋、了？她還沒死，她明明，還有救。
瞿老轉過身，囑咐出最後一句：“神女的事，往後誰也不許再提。”
阿苑看見崖上的村民紛紛點頭，力壯的轉身去山下取了挑擔。
瞿老一直站在那裏，背對著她。
他們從山上挑來土，澆在她身上。
她流著的淚和血和在一起，最後又和土埋在一起。
土埋平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雨。
連綿數天的雨停下後，朝廷來了賑災的人。
又過了半年，疫病散了。
石壽村，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和祥和。
人們繼續耕種，早出晚歸，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沒有人再提過神女。
而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不知道是哪日，她突然能夠從泥土裏醒來。
阿苑伸出手，又探出四肢，鉆出那壓人的土堆。
她沿著自己跌落的山崖爬上，她穿過山林走到廟觀。
廟觀的屋頂和地上長滿了苔蘚。
她瞧見不遠處林子底下，不知是哪位樵夫的籃筐和斧子。
許是樵夫去解手，放滿木枝的籃筐和斧頭便就那樣隨意堆在那裏。
她執起斧頭，走到廟觀前，一斧劈下。
廟觀的梁柱竟被劈斷，一整座屋檐倒塌下去。
玉做的神女像滾落，逐漸被掩埋。
“既然如此，誰都不要被拯救。”
她一斧劈下去，卻未覺得心頭的恨意有解。
她沿著山路走下山的時候，望見村中繁華的時候，更覺得諷刺。
“憑什麽你們可以忘記一切。”
不能原諒。
走在街巷時候，她如此想著。
她提著斧頭，見人便砍。
“惡鬼，殺人了！”
村中起了火，人們四散奔逃。
她咧著嘴笑著，斧頭上倒映出一張鬼魅般的臉龐，蛇一樣的瞳子，灰暗的皮膚和長長的指甲。
她一路殺到瞿老家前。
看到那熟悉的院落的時候，她的腳步緩了下來。
瞿老從院落裏蹣跚走出，上了年紀的他腿腳似乎越來越不便。
他望著她，只道出一句：“惡鬼！”
隨後千萬金色的鎖鏈落在她身上。
神族的人抓走了她。
再醒來時候，阿苑發現自己的身邊充斥著炙熱。
“你的新名字，便叫黛。”一黑衣鬼面者道。
“黛鬼，還不行禮見過鬼主？”他身旁，站著一位穿著曲裾的裂口女子，半捂著嘴，嗤笑道。
一本故事講完，雲琬瞧著身前低下頭的人們。
默不作聲的人。
“幫著鬼主辦完了事情，我便來了。”黛鬼不知道從哪裏冒出。
村民們見了她，臉色瞬間一變。
“惡鬼！惡鬼又來了！”他們驚呼。
黛鬼瞧著他們害怕自己的模樣，想起那個女子曾經害怕他們的模樣，不禁彎腰一笑：“瞿老和老張都是我殺的，現在，我該從哪個殺起呢？”
“那你為何要殺賭坊那些人？”夜色裏，雲琬在瞿老的小院問她，“他們和石壽村一點關系也沒有。”
“為了活下去呀。”黛鬼嘻嘻笑著，“鬼魂吸食人的精氣才可以活。”
“你真的想一直作為鬼活著嗎？”雲琬道。
她說這句的時候，望著黛鬼蛇瞳的眼睛。
黛鬼動搖了，她看見了雲琬的眼睛，那是一雙真的在看著她的眼睛，不只是看著黛，更是看著阿苑。
“怎麽可能不想？做鬼多好啊！做鬼才能懲罰你們所有人！”她很快撇棄了那股溫暖，轉而道。
怎麽可能不想？
她站在村民們面前，身後的雲琬並沒有阻攔的意思。
為什麽，她不攔著她？她不怕她殺了這些人嗎？
那她便要殺給她看！
黛鬼擡起利爪。
“其實，老張知道你是阿苑。”雲琬道。
黛鬼的爪子停在半空。
“那把斧子，是他留給你的。再之後，他每一日都會去道觀為你祈福。”雲琬道，“這些，可都是我們跑遍村子尋著問來的。”
她捏著肩，走來黛鬼的身邊。
“你不必編這些華麗話來騙我。”她收起利爪，道。
“你的事，有的人會記得好，有的人不會。”
雲琬卻將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望著面前的村民，
“人心勝鬼戾，你不必原諒他們。可你沒必要為了他們，變成厲鬼的模樣。”
她手中變出一只金色的釵子，溫柔挽起黛鬼的青絲，將釵子簪進她的發髻。
簪子簪進她發髻的時候，黛鬼看見眼前的人群裏多了一個透明的身影。
那人跛了腳，背著籃筐，他看見她可以看見自己，喜悅點了點頭，道：
“阿苑，
你只管往前走，
不必回頭。”
黛鬼的眼中生出熱淚，灰暗的皮膚褪去，變為白皙。
貌美的姑娘掩面哭泣。
又擡起頭，孩子般嚎啕大哭。
她透明的身影，漸漸在哭聲中消散，灰燼般飄飛。
柴房的門被蕭漓撬開，屋內的人正靠在草堆上睡得舒服。
鼾聲響徹柴房。
雲琬一時怒從心來。
只是還沒等她動手，蕭漓便用刀鞘，一鋃鐺敲在十七的腦門上。
“痛！”他驚醒起身，捂著腦門，迷糊眼瞧見屋外的人群，道，“怎麽這麽多人啊。”
蕭漓上前，提著他的衣襟，將他一整個人拎著出了柴房。
門外人群面面相覷。
“各位，既然誤會已解，此人我們便帶走了。”蕭漓禮貌道。
他剛想離開，村民們卻開口叫住：“等等，那我們——”
瞿老沒了，他們怎麽辦？
雲琬停住跟著蕭漓的步伐。
“你們——”蕭漓剛想回答。
雲琬先他一步道：“沒有人可以背著別人的命數。”
她向前走著，不再理會身後的村民。
蕭漓瞥了一眼還在原地不知該怎麽辦的村民們，跟著雲琬。
他們回到客棧，坐上馬車，繼續趕路。
馬車穿過街巷，走出石壽村的地界。
“你最後的一句，是何意思？”
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蕭漓問。
“那些村民，到最後也沒明白，那些所謂的‘神女福澤’不過是他們自己努力的結果。”雲琬解釋道。
“那些村民，也太愚劣了！”十七在車外嘆道。
“可是阿苑也沒有做對，從裝作神女的那一刻起，她便錯了。”蕭漓道，“她並不是真的神女。”
“這世間，哪有什麽對錯。”雲琬道。
“那如果是真的神女，也會這麽做嗎？”蕭漓問。
雲琬瞧著他，面具背後似乎在望著自己。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馬車行了半日，翻山越嶺。
雲琬在車內沏茶，細細品著。
走到一處山崖邊時候，車輪突然被山石絆住，狠狠顛了一下停住。
隨著細細簌簌的樹葉動聲，一群黑衣人手提著刀從旁邊的林子裏跑出。
“什麽人？”車外傳來十七的聲音。
而後是兵器的打鬥聲。
蕭漓一聽不對勁，握著刀便沖了出去，雲琬手裏拿著茶具，不緊不慢地跟著走出了馬車。
一群刺客、和護送車馬的幾人在山崖邊攪鬥在一起，蕭漓正參與其中，刀光劍影，叮鈴咣啷的。
雲琬站在馬車的車軫上，像是尋了個最佳觀景位，一手提壺，一手托盞，倒了茶，邊喝邊望：“哎呀呀。”
若是此時有瓜子在手，她多少要磕個幾個。
她嘖嘖嘆道，又指揮起來：
“誒國師大人小心右邊！”
“十七十七，你左邊，左邊！”
一支箭矢飛來，她反手一擋，箭矢穿過手中的茶壺，瓦做的茶壺瞬間碎裂，茶水灑了一地。
蕭漓聽到碎裂聲，跑來擋在她身前護著。
留十七繼續打鬥。
“瞧這身手，不像江湖草莽。國師大人，看來你樹敵挺多？”雲琬打趣道。
“我們大人一身正氣為國為君忠心赤膽，只是觸了那些奸臣亂黨的利。”十七邊打邊說。
雲琬沒再說話，只是轉著手裏的茶盞，看著十七將刺客一一斬盡。
“大人，都是死士。”十七放下刀，擦了下臉上被濺到的人血。
蕭漓聞聲走上前查看。
他扒開刺客臉上的面罩，瞧見從其嘴中滲出的黑血，道：“這是斷腸。”
“大人還懂毒？”十七疑惑道。
蕭漓松手起身，卻突然看見樹叢中的一絲光亮。
“小心！”他倉惶轉身。
雲琬只瞧見樹叢中竄出一支細箭，飛來她目光的正中。
她一轉身躲閃過去，看到蕭漓正向自己來，笑道：“不必擔憂，我——”
“哇！”
箭是躲過了，只是她沒料到自己沒踩穩崖邊的山石。
一整個身子正要徑直跌下去的時候，她被蕭漓用力拉住。
那只手抓得很緊，像是死死鉗住她。
她就這樣被拉著懸在山崖中。
蕭漓的身後又有數支箭矢飛來，十七站在他身前，用劍擋著。
“大人，您放手吧。”雲琬笑著說，“您這樣我們可是都會掉下去了。”
有箭矢擦過他的肩，劃出口子，淌著血，蕭漓的身子抖了一下，卻仍拉著她，一動不動。
“大人，您放手吧！”雲琬急了。
蕭漓不答。
為了擋箭只能守不能攻，前方的十七一人也有些招架不住，揮著劍步步退後。
雲琬無奈，只好用沒被抓住的右手運起術法，指尖生火，燙了下蕭漓的手。
“嘶！”蕭漓被這突然的一下燙到，握住的手指自然松了松，雲琬趁機掙脫開。
她笑著徑直掉下山崖。
只是面前的蕭漓並未越來越遠，而是越來越近。
他竟然毫不猶豫的，跟著跳了下來！
“大人！”身後十七喊著。
瘋了嗎！雲琬望著面前的蕭漓，他直沖著自己，在空中抱住了她。
“蕭漓你！”她責備道，山崖的風很大，吹開了蕭漓臉上的面具。
赤色的面具橫風飛走，留下一張幹凈漂亮的臉。
他的眼尾微微上揚，一雙灰色寶石般的漂亮眼瞳帶著溫柔的笑意。
她看見那張臉，突然忘記了身邊發生的一切，好像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她透過那雙寶石般的漂亮眼瞳，看見了久遠到快要淡忘的一切。
“晨霧遠山，遲暮青黛。”
她看見宮闕裏，一個姑娘穿著青色的華服，正執筆在紙上寫著，細細道，“這副送給你，林尤川。”
她望向身邊一個紅衣白發的少年。
少年的衣服不是中原的裝束。
“別怕。”耳語聲傳來，將她拉回現實，蕭漓緊緊抱住了她。
雲琬剛回過神，要施法的手卻被蕭漓的懷抱緊緊鎖住，還沒來得及出手，只聽得“撲通”一聲和些許骨頭碎裂的聲音，蕭漓抱著她落在了地上。
雲琬睜眼，觸到了什麽堅實的東西，才發覺自己正趴在蕭漓身上，他的身子背後落了地，替她擋住了沖擊。
“蕭漓！”她慌忙起身，看到血正從他身上滲出。
而蕭漓此時已然昏迷。
完了完了，雖說是戰神，但她瞧他力量未醒，這肉體凡胎墜了崖，怕是十有八九要沒命了。
她拍著他的臉，確認氣息，說來也奇怪，這家夥流了一地的血，竟還活著。
活著就行，雲琬坐在地上，將他的外衣扯成條，包在傷口。
耳邊傳來烏鴉的叫聲。
“烏鴉？”她終於忙完，轉頭看見一只黑色的鳥正落在樹枝。
“人還沒死呢！”她叉腰站起身，對著那烏鴉數落道。
那烏鴉識趣飛走。
遠處傳來些許動靜。
“什麽人？”她警惕轉身。
一個赤身紅面的家夥雙眼被白色的布條蒙著。
“赤鬼？”
她的眸中閃出喜悅，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赤心藏崖底。”她想起信上的話。
“心！我要心！”他低聲嘶啞道。
聞見人味一般，向蕭漓的方向撲過去。
雲琬瞧見此情此景，口中自然地道出一句：“我去。”
隨後飛快沖上，搶在赤鬼前用神力拽起蕭漓，轉身便帶著他跑離。
她縱著神力飛馳過崖底，掀起陣陣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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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在崖邊剎住腳步，望著眼前的一幕。
白衣的神女梗著脖子，摔在低處的山石上。
血從她的嘴角淌出，染白臉前的白色布條。
阿苑微微張唇，擠著話道：“救、救我。”
“神女，死了？”崖上的村民面容無措。
“這，這。”他們遲疑著。
瞿老從人群中擠出。
“我們，我們可沒推，是她自己摔下去的。”站在前的人道。
“這，神女折在這，會不會有什麽降災？”不知怎的，人們突然擔憂起來。
“我們都這樣慘了，可不能再有什麽災禍了！”村民惶惶道。
人們的目光最終落在瞿老身上。
阿苑竭盡自己最後的力氣呼喊則求救，可眼前的人們只是冷冷望著自己。
她的眼睛落在瞿老身上，她想告訴他她不是神女，她是阿苑啊！可她再沒有力氣說出話來。
瞿老若有所思，良久，道：“世間，哪有什麽神女。”
是，沒有神女！您認出我了嗎，我是阿苑！
可他又道：“大夥都去山上取些土來，把這埋了吧。”
埋、了？她還沒死，她明明，還有救。
瞿老轉過身，囑咐出最後一句：“神女的事，往後誰也不許再提。”
阿苑看見崖上的村民紛紛點頭，力壯的轉身去山下取了挑擔。
瞿老一直站在那裏，背對著她。
他們從山上挑來土，澆在她身上。
她流著的淚和血和在一起，最後又和土埋在一起。
土埋平的時候，下了一場大雨。
連綿數天的雨停下後，朝廷來了賑災的人。
又過了半年，疫病散了。
石壽村，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和祥和。
人們繼續耕種，早出晚歸，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沒有人再提過神女。
而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不知道是哪日，她突然能夠從泥土裏醒來。
阿苑伸出手，又探出四肢，鉆出那壓人的土堆。
她沿著自己跌落的山崖爬上，她穿過山林走到廟觀。
廟觀的屋頂和地上長滿了苔蘚。
她瞧見不遠處林子底下，不知是哪位樵夫的籃筐和斧子。
許是樵夫去解手，放滿木枝的籃筐和斧頭便就那樣隨意堆在那裏。
她執起斧頭，走到廟觀前，一斧劈下。
廟觀的梁柱竟被劈斷，一整座屋檐倒塌下去。
玉做的神女像滾落，逐漸被掩埋。
“既然如此，誰都不要被拯救。”
她一斧劈下去，卻未覺得心頭的恨意有解。
她沿著山路走下山的時候，望見村中繁華的時候，更覺得諷刺。
“憑什麽你們可以忘記一切。”
不能原諒。
走在街巷時候，她如此想著。
她提著斧頭，見人便砍。
“惡鬼，殺人了！”
村中起了火，人們四散奔逃。
她咧著嘴笑著，斧頭上倒映出一張鬼魅般的臉龐，蛇一樣的瞳子，灰暗的皮膚和長長的指甲。
她一路殺到瞿老家前。
看到那熟悉的院落的時候，她的腳步緩了下來。
瞿老從院落裏蹣跚走出，上了年紀的他腿腳似乎越來越不便。
他望著她，只道出一句：“惡鬼！”
隨後千萬金色的鎖鏈落在她身上。
神族的人抓走了她。
再醒來時候，阿苑發現自己的身邊充斥著炙熱。
“你的新名字，便叫黛。”一黑衣鬼面者道。
“黛鬼，還不行禮見過鬼主？”他身旁，站著一位穿著曲裾的裂口女子，半捂著嘴，嗤笑道。
一本故事講完，雲琬瞧著身前低下頭的人們。
默不作聲的人。
“幫著鬼主辦完了事情，我便來了。”黛鬼不知道從哪裏冒出。
村民們見了她，臉色瞬間一變。
“惡鬼！惡鬼又來了！”他們驚呼。
黛鬼瞧著他們害怕自己的模樣，想起那個女子曾經害怕他們的模樣，不禁彎腰一笑：“瞿老和老張都是我殺的，現在，我該從哪個殺起呢？”
“那你為何要殺賭坊那些人？”夜色裏，雲琬在瞿老的小院問她，“他們和石壽村一點關系也沒有。”
“為了活下去呀。”黛鬼嘻嘻笑著，“鬼魂吸食人的精氣才可以活。”
“你真的想一直作為鬼活著嗎？”雲琬道。
她說這句的時候，望著黛鬼蛇瞳的眼睛。
黛鬼動搖了，她看見了雲琬的眼睛，那是一雙真的在看著她的眼睛，不只是看著黛，更是看著阿苑。
“怎麽可能不想？做鬼多好啊！做鬼才能懲罰你們所有人！”她很快撇棄了那股溫暖，轉而道。
怎麽可能不想？
她站在村民們面前，身後的雲琬並沒有阻攔的意思。
為什麽，她不攔著她？她不怕她殺了這些人嗎？
那她便要殺給她看！
黛鬼擡起利爪。
“其實，老張知道你是阿苑。”雲琬道。
黛鬼的爪子停在半空。
“那把斧子，是他留給你的。再之後，他每一日都會去道觀為你祈福。”雲琬道，“這些，可都是我們跑遍村子尋著問來的。”
她捏著肩，走來黛鬼的身邊。
“你不必編這些華麗話來騙我。”她收起利爪，道。
“你的事，有的人會記得好，有的人不會。”
雲琬卻將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望著面前的村民，
“人心勝鬼戾，你不必原諒他們。可你沒必要為了他們，變成厲鬼的模樣。”
她手中變出一只金色的釵子，溫柔挽起黛鬼的青絲，將釵子簪進她的發髻。
簪子簪進她發髻的時候，黛鬼看見眼前的人群裏多了一個透明的身影。
那人跛了腳，背著籃筐，他看見她可以看見自己，喜悅點了點頭，道：
“阿苑，
你只管往前走，
不必回頭。”
黛鬼的眼中生出熱淚，灰暗的皮膚褪去，變為白皙。
貌美的姑娘掩面哭泣。
又擡起頭，孩子般嚎啕大哭。
她透明的身影，漸漸在哭聲中消散，灰燼般飄飛。
柴房的門被蕭漓撬開，屋內的人正靠在草堆上睡得舒服。
鼾聲響徹柴房。
雲琬一時怒從心來。
只是還沒等她動手，蕭漓便用刀鞘，一鋃鐺敲在十七的腦門上。
“痛！”他驚醒起身，捂著腦門，迷糊眼瞧見屋外的人群，道，“怎麽這麽多人啊。”
蕭漓上前，提著他的衣襟，將他一整個人拎著出了柴房。
門外人群面面相覷。
“各位，既然誤會已解，此人我們便帶走了。”蕭漓禮貌道。
他剛想離開，村民們卻開口叫住：“等等，那我們——”
瞿老沒了，他們怎麽辦？
雲琬停住跟著蕭漓的步伐。
“你們——”蕭漓剛想回答。
雲琬先他一步道：“沒有人可以背著別人的命數。”
她向前走著，不再理會身後的村民。
蕭漓瞥了一眼還在原地不知該怎麽辦的村民們，跟著雲琬。
他們回到客棧，坐上馬車，繼續趕路。
馬車穿過街巷，走出石壽村的地界。
“你最後的一句，是何意思？”
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蕭漓問。
“那些村民，到最後也沒明白，那些所謂的‘神女福澤’不過是他們自己努力的結果。”雲琬解釋道。
“那些村民，也太愚劣了！”十七在車外嘆道。
“可是阿苑也沒有做對，從裝作神女的那一刻起，她便錯了。”蕭漓道，“她並不是真的神女。”
“這世間，哪有什麽對錯。”雲琬道。
“那如果是真的神女，也會這麽做嗎？”蕭漓問。
雲琬瞧著他，面具背後似乎在望著自己。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馬車行了半日，翻山越嶺。
雲琬在車內沏茶，細細品著。
走到一處山崖邊時候，車輪突然被山石絆住，狠狠顛了一下停住。
隨著細細簌簌的樹葉動聲，一群黑衣人手提著刀從旁邊的林子裏跑出。
“什麽人？”車外傳來十七的聲音。
而後是兵器的打鬥聲。
蕭漓一聽不對勁，握著刀便沖了出去，雲琬手裏拿著茶具，不緊不慢地跟著走出了馬車。
一群刺客、和護送車馬的幾人在山崖邊攪鬥在一起，蕭漓正參與其中，刀光劍影，叮鈴咣啷的。
雲琬站在馬車的車軫上，像是尋了個最佳觀景位，一手提壺，一手托盞，倒了茶，邊喝邊望：“哎呀呀。”
若是此時有瓜子在手，她多少要磕個幾個。
她嘖嘖嘆道，又指揮起來：
“誒國師大人小心右邊！”
“十七十七，你左邊，左邊！”
一支箭矢飛來，她反手一擋，箭矢穿過手中的茶壺，瓦做的茶壺瞬間碎裂，茶水灑了一地。
蕭漓聽到碎裂聲，跑來擋在她身前護著。
留十七繼續打鬥。
“瞧這身手，不像江湖草莽。國師大人，看來你樹敵挺多？”雲琬打趣道。
“我們大人一身正氣為國為君忠心赤膽，只是觸了那些奸臣亂黨的利。”十七邊打邊說。
雲琬沒再說話，只是轉著手裏的茶盞，看著十七將刺客一一斬盡。
“大人，都是死士。”十七放下刀，擦了下臉上被濺到的人血。
蕭漓聞聲走上前查看。
他扒開刺客臉上的面罩，瞧見從其嘴中滲出的黑血，道：“這是斷腸。”
“大人還懂毒？”十七疑惑道。
蕭漓松手起身，卻突然看見樹叢中的一絲光亮。
“小心！”他倉惶轉身。
雲琬只瞧見樹叢中竄出一支細箭，飛來她目光的正中。
她一轉身躲閃過去，看到蕭漓正向自己來，笑道：“不必擔憂，我——”
“哇！”
箭是躲過了，只是她沒料到自己沒踩穩崖邊的山石。
一整個身子正要徑直跌下去的時候，她被蕭漓用力拉住。
那只手抓得很緊，像是死死鉗住她。
她就這樣被拉著懸在山崖中。
蕭漓的身後又有數支箭矢飛來，十七站在他身前，用劍擋著。
“大人，您放手吧。”雲琬笑著說，“您這樣我們可是都會掉下去了。”
有箭矢擦過他的肩，劃出口子，淌著血，蕭漓的身子抖了一下，卻仍拉著她，一動不動。
“大人，您放手吧！”雲琬急了。
蕭漓不答。
為了擋箭只能守不能攻，前方的十七一人也有些招架不住，揮著劍步步退後。
雲琬無奈，只好用沒被抓住的右手運起術法，指尖生火，燙了下蕭漓的手。
“嘶！”蕭漓被這突然的一下燙到，握住的手指自然松了松，雲琬趁機掙脫開。
她笑著徑直掉下山崖。
只是面前的蕭漓並未越來越遠，而是越來越近。
他竟然毫不猶豫的，跟著跳了下來！
“大人！”身後十七喊著。
瘋了嗎！雲琬望著面前的蕭漓，他直沖著自己，在空中抱住了她。
“蕭漓你！”她責備道，山崖的風很大，吹開了蕭漓臉上的面具。
赤色的面具橫風飛走，留下一張幹凈漂亮的臉。
他的眼尾微微上揚，一雙灰色寶石般的漂亮眼瞳帶著溫柔的笑意。
她看見那張臉，突然忘記了身邊發生的一切，好像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她透過那雙寶石般的漂亮眼瞳，看見了久遠到快要淡忘的一切。
“晨霧遠山，遲暮青黛。”
她看見宮闕裏，一個姑娘穿著青色的華服，正執筆在紙上寫著，細細道，“這副送給你，林尤川。”
她望向身邊一個紅衣白發的少年。
少年的衣服不是中原的裝束。
“別怕。”耳語聲傳來，將她拉回現實，蕭漓緊緊抱住了她。
雲琬剛回過神，要施法的手卻被蕭漓的懷抱緊緊鎖住，還沒來得及出手，只聽得“撲通”一聲和些許骨頭碎裂的聲音，蕭漓抱著她落在了地上。
雲琬睜眼，觸到了什麽堅實的東西，才發覺自己正趴在蕭漓身上，他的身子背後落了地，替她擋住了沖擊。
“蕭漓！”她慌忙起身，看到血正從他身上滲出。
而蕭漓此時已然昏迷。
完了完了，雖說是戰神，但她瞧他力量未醒，這肉體凡胎墜了崖，怕是十有八九要沒命了。
她拍著他的臉，確認氣息，說來也奇怪，這家夥流了一地的血，竟還活著。
活著就行，雲琬坐在地上，將他的外衣扯成條，包在傷口。
耳邊傳來烏鴉的叫聲。
“烏鴉？”她終於忙完，轉頭看見一只黑色的鳥正落在樹枝。
“人還沒死呢！”她叉腰站起身，對著那烏鴉數落道。
那烏鴉識趣飛走。
遠處傳來些許動靜。
“什麽人？”她警惕轉身。
一個赤身紅面的家夥雙眼被白色的布條蒙著。
“赤鬼？”
她的眸中閃出喜悅，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赤心藏崖底。”她想起信上的話。
“心！我要心！”他低聲嘶啞道。
聞見人味一般，向蕭漓的方向撲過去。
雲琬瞧見此情此景，口中自然地道出一句：“我去。”
隨後飛快沖上，搶在赤鬼前用神力拽起蕭漓，轉身便帶著他跑離。
她縱著神力飛馳過崖底，掀起陣陣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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