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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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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神女

天色暗沈。

“晦氣東西!”

還沒等雲琬一行人解釋清楚,蕭漓、十七和她便被村民們強行押走,丟進了柴房。

他們罵罵咧咧鎖上了柴房的門,討論著晚上全村開會決定怎麽處置。

“要我說,這殺人的家夥直接宰了便得了,何必還留著呢。”

柴房外傳來人聲。

“換做平日裏,是這麽個道理。但這幾日不同,死了老張不說,瞿老也沒了。”男子磕磣道,“偏偏那玉神像還又出現在了山下。若真是惡鬼索命,那咱們也得賠個明白不是?”

“幾年前,便不該撿回那人!”

“噓,你小心著點!”

門口二人搗鼓著鎖上了柴房的門,便離開了。

夜色裏逐漸只剩下蟲鳴。

“唉,大人,我就說吧,咱們只是歇個腳,您沒事非往人家家裏跑做什麽?”十七踩著柴房地上的幹草,埋怨道。

“瞿老不會真的是你殺的吧?”雲琬道。

“自然不是。”蕭漓答。

半晌,他又道:“我只是想著在這村子裏兜轉,正巧途經一處院子時候,聽見了與那日在醉夢樓聽見的相似的聲音。我再進去,卻什麽也沒看見。瞿老好端端在那,只是,他似乎在祭拜著什麽東西。”

“祭拜?”雲琬來了興致,“你可記得路?帶我去看看!”

蕭漓點了點頭,又望向門口的方向。

柴房木門的縫隙裏,透著鎖鏈的金屬色。

“國師大人該不會想說,這區區柴房,關得住咱們吧?”雲琬揣手,微微彎腰,側頭打量著他道。

她的發絲從耳旁垂下,烏黑的發尾落在胸前。

“自然——”

還未等蕭漓說完,雲琬便憑著右腿站立著轉身,左腳隨著轉身瀟灑擡起,奮力向後一揮。

她一腳踹在柴房的墻壁上,木制的土墻上被貫穿了一個大洞,隨後一整面墻瞬間破裂坍塌。

她順著自己劈開的豁口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十七的下巴驚得一時難以合上:“大人,此女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蕭漓不答,邁步跟了上去,又甩了一句道:“我同她一道便夠了,十七,你便留在這吧。”

“留在這?我?柴房?”十七一臉憑什麽的表情。

蕭漓徑直離開,擺了擺手道別,又丟下一句:“把墻修好。”

“大人?”十七喊著,委屈道,“憑什麽我要在這嘛!”

他見著蕭漓遠去的背影絲毫沒有要轉頭的意思。

“雙標!”他氣得一腳跺在幹草堆上。

“能用玉石做雕像,說明這個村的村民曾經十分地信奉那位神女。”

雲琬邊走邊自言自語道。她扶著下巴,若有所思。

月光灑在泥土路上,也灑在她的發梢,襯得她頭頂的發絲發著些微皎潔的光。

明明是蕭漓帶路,可她卻仍走在前面。

她走了幾步,似乎意識到這事,突然回頭。

身後的頭發蠍子擺尾般一甩。

“你說的那個地方,到底在——”

“啊切!”她突然低頭打了個噴嚏。

揉著紅紅的鼻頭擡頭,雲琬身子一縮,雙手環抱搓了搓胳膊,微微顫抖道:“山裏,還挺涼。”

“我們該往哪走?”她問道。

“前面的岔路口向左。再直直過兩個巷口,便到了。”蕭漓望著她道。

她轉過身,瞧著面前的岔路。

溫暖的鬥篷突然落在她的肩上,瞬間驅散了周身寒意。

“還是我來帶路吧。”蕭漓走到她身前,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折子點燃。

竹筒上的火苗如星火一般,落在無邊的夜裏。

她觸著肩上溫暖的鬥篷,瞧見蕭漓身上的單衣。

鬥篷上留著些許皂角的清香。

她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大概走了一會,他們便停在一個院落前。

院裏地上落著幾只枯葉,風聲嘯過,不見有人。

她“嘎吱”推開院裏的屋門,屋內陳設如常,一床榻一木桌。

這個瞿老,居然是一人居住。

她關上門,瞧見蕭漓在偏房的門口。

“瞧什麽呢?”雲琬好奇湊上,又突然不作聲。

偏房內擺著祭拜的陳設。

一個木制的桌臺上擺著紅燭和吃食,上面貼著一個女子的畫像。

只是那畫像被小刀刻畫地沒了完整的模樣,全然看不出女子的樣貌。

“我那日來時,瞿老就在這祭拜。”蕭漓道,“他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說什麽‘請原諒’之類的話。”

雲琬瞧著那兩個沒被點燃的紅燭,突然新生了點子。

“火折子,可否借我一下?”她伸出手,與蕭漓道。

兩只紅燭被火折點燃,落在畫像的兩側對稱。

雲琬合十雙手,跪坐在木臺子前。

屋外起了些許風,刮走了地上的落葉。

平靜的沙沙聲驟然變得呼嘯。

一股長風向屋內襲來,雲琬瞄準時機側頭,左手向右狠狠抓住了什麽。

火折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熄滅。

一雙蛇一樣的眼瞳再度出現,隨後是女子的嘶喊聲,不平道:“你們還有臉祭拜她?”

“我要把你們都殺了!”她掙紮道,卻沒能掙脫雲琬的手。

“黛,好久不見。”雲琬一笑,眨開眼,露出赤紅色的眼瞳。

只一瞬的功夫,屋內紅燭的燭芯自己生出了燭火。

偏房的室內,女子的畫像再次被照亮。

“看來你認識這個神女。”雲琬撒開手,道。

她揣開手,瞅著黛鬼。

“這個村鎮裏所有人不願意講的故事,便由你來講講吧。”

她轉頭,瞧著畫像上的女子。

天亮的時候,村民們紛紛圍在了柴房的門口。

他們手中拿著砍柴的刀、菜刀或者是鋤頭。

緊張地盯著柴房內的動靜,好像裏面關著的是什麽怪物一般。

過了一會,為首的才從人群中站出來,道:“各位稍安勿躁,這人鎖在裏面也跑不掉,便按咱們昨日商量的做吧!”

話音剛落,人群中走出兩個樵夫,將懷中抱著的幹柴堆在了柴房的門前。

又來了一人從懷中掏出火折子上前。

他正打開火折的蓋,剛要吹。

“幾位既然要放火,那麽灑點酒,是不是更好?”

颯爽女聲從頭頂傳來。

眾人擡頭,見昨日被關進柴房的女子瀟灑坐在屋頂,她翹著腿斜坐,手中拎著的酒壇擡起往嘴裏送了幾口,又被拎起一傾倒,酒水從高處落下,灑在柴房前的地上。

那拿火折子的人還未點火便驚恐退入人群。

雲琬見酒壇已空,在手中晃了晃,無趣咂嘴,從屋頂跳下。

“石壽村——”她手中還握著酒壇的壇口,卻還伸出一只手指指點著。

還未等雲琬再說,蕭漓從柴房的側邊走出,道:“你們每每遇見問題,便是如此解決嗎?連刨根問底都沒有。”

他看見人群中幾乎每一個人都低下了頭,可他們沒有一個人的臉上寫了愧疚。

“你們殺了瞿老!賠命是理所當然的!”其中有一人道。

“殺了人,就要償命!”人群裏有人喊道。

“償命!”他周圍的村民也激動起來!

“那你們殺的人呢?”蕭漓道。

只一句,瞬間熄滅了方才的熱鬧。

“誰來償命?”

人群裏方才激動地舉著的手,緩緩然都落了下去。

“很久以前的石壽村,是一個很窮困的地方。”

夜裏燭火劈啪,黛鬼朗朗講著故事。

這裏的山石眾多,土地並不肥沃,耕種很難,窮困潦倒。

快要吃不上飯的時候,年輕又無妻的瞿老在山上撿到了一個年輕姑娘。

姑娘似乎幾日沒有吃過飯,餓得暈了過去。

石壽村的村民湊著僅有的儲糧給她做了幾日吃食,才照顧著叫她活了過來。

姑娘名喚阿苑,是一戶逃婚出來的富家小姐。

她無處可去,便央求瞿老收留,在村中住了下來。

姑娘很能幹,每日都幫著秋收。

村裏有一戶姓張的人家,男主人跛腳,常年上山砍柴多有不便,阿苑便時不時將家裏的柴火分給他家一些。

石壽村的村民很勤勞,可,天公並不作美。

連年的幹旱使他們逐漸失去了希望。

終於有一日秋收完,瞿老召集所有人開會時。

有人撂挑子不幹了。

“天殺的,每日起得比雞打鳴還早,天黑才回家,為了種這幾畝地!可這家裏的銀兩,卻是越種越少啊!”

“我不幹了!既然天要亡我石壽村,咱又何必徒勞!”

“就是!我也不幹了!”

在墻角偷聽到的阿苑看見瞿老臉上的愁容。

莊稼人,不種田,便只能餓死了。

“可朝廷連年的賦稅,要怎麽交上啊!咱們已經賠了那麽多!”

阿苑很清楚,村民們唯一的出路便是做那開山采石的生意。

可一年采石,那兩年呢?三年呢?挖空了山,再往哪去?

可是瞿老很愛那座山,他喜歡那裏的蒼翠山林,每日晨起和日落,再忙也要去那裏走走。

如果開山采石,那一切風景都不會依舊。

鬼使神差的,阿苑從墻角走出,道了一句:“小時候長輩們曾說起過,每逢災禍之年會有神女路過人間,為人們送福消災。”

“咱們這山林蒼翠,最是津澤,若能在山上起一座廟觀,或許真能吸引神女降臨!”

村民們望著她,只半信半疑。

“好!”一直沈默不語的瞿老卻突然發話,“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趁著冬日不用農忙,把這廟觀修了!”

“明日提鋤頭!隨我一同上山!”他揮了揮袖,如此定下。

第二日跟著瞿老上山的人寥寥無幾。

瞿老心中知有人離了心,卻也沒有法子。

他一人劈樹鋸木,幹了許多。

第三日早上,跟著瞿老上山的人皆發現自己的枕下多了一顆碎銀。

於是第四日開始,跟著瞿老上山的人越來越多。

人們每日上山,次日早上便得到一顆碎銀。

日覆一日,村裏的人們愈發地積極,扛著行頭勤快地上山。

冬日過去,山上的觀廟逐漸建好。

阿苑的嫁妝也逐漸花完。

春耕開始,人們又頹廢了起來。

觀廟有了,卻沒有神女。

阿苑想,世間本無神,可只要能讓他們好起來,我便做你們的神。

一日早晨,上山砍柴的樵夫瞧見了廟觀裏飄過的白衣身影,隨後祭臺上多了一紙書信。

“吾為上古神女,途徑人間,見爾等耕作辛勤,願為爾等消災,保得連年五谷豐登。”

村中開會時,念著那信上的話。

“這世間,竟然真有神女?”

人們正聚在瞿老家中的院子裏,天上突然滴答落下水滴。

一滴,由一滴,逐漸連綿。

有人伸出手,望著天,欣喜道:“這是春雨?”

“瞿老!是春雨!”他的手高興地顫抖,“今年的雨,來得可真早!”

阿苑正從屋中忙完走出,瞧見院子裏的人們淋著雨,卻絲毫不在意淋濕的衣衫。

那年的春雨下了好幾日,人們都道說,是神女賜福。

從此後,山上廟觀,來往的人多了起來。

人們在田裏忙完,便抽空上山祭拜祈福。

為了有能供奉神女的吃食,村裏的人們更辛勤地勞作。

那年破天荒地無災,收成大好,不僅交上了拖欠的稅款,還多出了可以翻新屋子的錢。

再後一年也是如此。

村中逐漸變得富有,村裏人一同出了錢,用玉石雕了一座神女的雕像,擺在山上的廟觀裏。

阿苑覺得應當回應人們的心意,於是在一次村中人都在廟觀祭祀時,掩面出現。

她戴著一個縫了許多白布條的鬥笠,一身白衣,出現在廟觀。

布條錯落垂下,遮住她戴著白色面紗的臉。

“爾等誠心,我已明了。”

“神女!是神女!”村民驚呼,紛紛拜地。

“神女,不如留下?我們這可風光正好!”瞿老提議。

“是啊,留下吧!”

她望著人們懇切的目光,不忍拒絕。

“吾只是過路人間,不日還將——”她看見人們落寞下去的眼神,又道,“這山裏可澤吾力,吾會暫留一段時間。”

她瞧見人們的眼中又亮起。

她從袖中抽出在田裏折的青穗子,輕輕一抖:“我分給你們,不會痛的力量。”

“神女,請保佑今年的收成!”

“我家二子就要上京趕考了,請保佑他高中!”

人們不辭辛勞地爬上山,點上香火,雙手合十。

大大小小的願望開始在她面前許下。

鬼使神差地,那些願望竟然都實現了。

人們信了神女的靈驗,香火與吃食供奉地更加頻繁,她逐漸沈迷於人們的崇拜。

直到有一年,村裏生了一場疫病。

苦艾的味彌漫在村中的街巷,家家戶戶啼哭聲不止。

村口堆著草席,卷著無人認領的屍體。

藥鋪被哄搶一空,卻不見朝廷的賑款。

郁郁農田很快赤地千裏。

村民們道:“我們還有神女,神女一定會解決此事的!”

可他們等啊等,疫病沒有起色。

他們興沖沖上山,到了廟觀。

村民們圍住廟觀和神女:“我們供奉了那麽多,你為何不幫我們?”

阿苑望著面前飽受疫病折磨的人們,低下頭道。她幫不了。

村婦抱著繈褓裏的孩子,跪在地上央求:“我丈夫已經沒了,如今孩子也身染疫病,他才出世不久!”

“求求您,救救我們。”

一雙雙手伏在地上,連連磕頭。

阿苑在那時知道了,自己不是神。

可她多希望神明可以出現,她擡頭望天,如此想著。

神明,總不在人們需要的時候出現。

“為什麽,不救我們?”從人群裏不知是誰道出的第一聲起。

磕頭的人們站了起來,表情轉為憤怒。

為什麽不救我們,你不是神嗎?

難道你,不是神嗎?

他們的臉色逐漸猙獰,圍了上來。

阿苑的心中生了害怕,連連後退,可她退後一步,村民們便上前一步,仿佛要將她生吞了一般。

於是下一秒,她邁開步子,朝山林裏跑去。

“神女,跑了!”

“快追!”

他們像餓鬼一般在後追著。

她穿過林子,白色的衣服和鬥笠上的白布條被周遭的木枝扯破,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著身後漸近的人群。

而她沒有註意到腳下的草地已經變成了山崖邊的懸石。

她一腳踩空,跌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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