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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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罰跪
“可算走了。”
賭坊木階梯下的拐角，薛鈴音和雲琬正躲在那。
聽著暗影衛的動靜全無，二人才舒了一口氣。
雲琬走出拐角，湊到地上的咒文前。
她辛苦咬破手指，耗費那麽多血寫的咒！
“這血咒按理說會困住那黛鬼。”薛鈴音也湊來看著，觀望道，“主人，看來是有人從外破壞了你的陣。”
“有人，放走了她，而被放走的黛鬼，又殺了這麽一眾的人。”雲琬花了數秒才收回自己的不甘，緩緩蹲下，細細打量著地板上的細節。
“賭坊裏的人忙著逃命，誰會管著這麽一個惡鬼。”她的手摸上地上的血印，突然摸到了一根頭發一樣的東西。
但似乎比人的發絲更堅硬一些。
她輕輕搓起，打量著。
白色的、毫毛般的一根。
她想起樂場的妖氣。
轉頭望去，從地上到底上的階梯，原本富麗的地下賭坊，如今滿墻鮮血。
真真是，造孽呀！
“主人，這可怎麽辦？”
國師府內，薛鈴音道。
她已經在房中打圈走了許多趟。
要抓的鬼沒抓到，還被人半路宰得灰飛煙滅。
雲琬用指腹輕輕揉著腦袋。
那黛鬼不知被何人放走了去，若真在人間再屠戮出什麽事情。
她不敢想下去。
“鈴音，你可有什麽別的察覺。”她剛道，門口傳來丫鬟聲。
“夫人，有您一封信。”丫鬟指節輕輕扣著門楣。
信？
“鈴音，你先躲躲。”雲琬對身邊薛鈴音道。
薛鈴音點頭，又化身為銀鈴。
雲琬則跑出開了門，接過了府裏丫鬟手中的信。
丫鬟微蹲行禮，便離開了院子。
“肖婉親啟。”雲琬念出信封上的字，拆開黃紙，內有一張沒有落款的書信。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神女劈觀廟，血海生鬼黛。崖底守赤心，無我可登仙。
“不是太押韻。”她感嘆道。
不過瞧著看來，應是給她送消息來的。
只是這是誰送的信？怎會知道鬼怪之事，又恰好能送到她手裏。
信紙最邊緣處，小字落著“閔州”。
“閔州。”薛鈴音不知從那冒出人形，湊過來看到了信，讀出道，“主人，這信上說得定然是那黛鬼了，我們現在去閔州嗎？”
閔州原是道田國的地界，中原一統後，成了青國的地界。
道田國的百姓擅耕，那裏有的只是山林和廣闊的田地。
她想不出黛鬼在那裏是圖什麽。
雲琬把信在手中折了幾折，收進懷裏。正想著應下，突然想到什麽。
她舉起右手握拳輕敲了下左手的掌心：“啊，我讓蕭漓給我帶回的酒，還沒喝！”
她瞧著天色，還沒起落霞。
“還早，等到晚上喝了酒，明日再出發好了。”她如此嘆道。
可雲琬遲遲沒等到酒。她趴在院內的石桌睡睡醒醒一直等著，過了卯時，十七和蕭漓仍然未歸。
天落起蒙蒙細雨。
“主人，我們還是先回房間吧。”薛鈴音道著，搖醒迷糊的雲琬，拖著她回到屋檐下。
她們正打算熄了燭火睡下時候，夜雨裏的府邸突然生起腳步聲，聽起來是男子的腳步。
急促又慌張。
“這大半夜的，誰？”雲琬披著衣服一把推開門。
正見十七走在院中，一手遮著頭，一手提著鬥篷，一副做賊被抓住般的尷尬樣子。
“你是那個什麽，十八？”雲琬拍著腦袋迷迷糊糊道。
“是十七！”那人糾正道。
覺得是自己嗓音響了些，他又壓低耐心道：“夜深了，肖小姐還是快些歇下吧。”
雲琬正順著對方的意關門，留有一尺縫隙時突然醒悟。
等等，不對，我幹嘛歇啊？
她甩開門，幾個箭步上前，無視落在身上的細雨，只對著那十七問道：“你們家大人呢？不回府嗎？我酒呢？他人呢？外出辦差了？怎麽不說一聲？這是死外面了要我守寡嗎？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們是夫妻了？”
她的問題接連拋來。
十七被問得癟嘴，連連退後道：“大人沒去辦差，也沒死。”
“那去哪了？”
“肖小姐您別管了，這事和您沒關系——”
雨聲連綿。
“去哪了？”雲琬打量到十七手裏的鬥篷。
他身上已然披了一件，這件定然是要給別人的。
不用他說她都知道是要給誰。
“去哪了？”雲琬一把上前拎起十七的衣領。
“大人，大人在，”十七被嚇到，支支吾吾著，“大人被陛下罰了，正在玉華殿外跪著。”
國師被罰跪？國師不該是青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嗎？不該是被陛下器重權傾朝野的嗎？
雲琬松開十七的衣領。
“要我說，這事您就別管了，這朝堂裏的事情，您一個女子你——”十七勸道。
可沒待他說完，雲琬便搶過十七手裏的鬥篷，朝府外跑去。
“誒？”十七正望著空蕩的手發楞，又驟然反應過來。
“肖小姐？肖小姐！”
十七在她身後追著。
夜色裏的玉華殿，這裏是青國朝會的大殿，亦是處決是非的地方。
玉華殿外的磚曾滲過許多人的血，有亂黨的血、佞臣的血，還有統一山河時，殺入前朝的軍士的血。
蕭漓被召來後，劈頭蓋臉便是一頓罵。
不知他去醉夢樓的消息是如何比他人先到了玉華殿中。陛下怒他處事不當，未抓得人還鬧出了那麽多條人命，叫人打了他三十棍，又要罰他在殿外跪個三天三夜。
他帶著身上的淤青跪在那，雖說現在春三月，夜裏不及冬日那般天寒地凍，膝下的石磚卻還是有些涼意。
他跪了幾個時辰，眼皮有些睜不開，腿腳也開始打顫。
十七本在旁站著陪他，站了兩日腿腳不住地打顫。
他畢竟還是個少年郎。蕭漓不想他這般辛苦下去落了病根，便支他回去拿個鬥篷。
“滴答。”從看到第一滴落在地上的雨點開始。
又有無數雨點落在他頭上、身上。
細雨打得他更感寒涼，更不住地顫抖。
來往交班的禦前護衛經過他身邊，只小聲道著：“這國師大人，又觸怒龍顏了。先前陛下便看他不順眼，捉亂黨時也罰過好幾次。我看這次派他捉鬼啊，兇多吉少。”
他們漸漸走遠去殿前，議論聲也漸漸消失。
蕭漓索性閉上眼，聽著雨聲。
恍惚中，他聽見雨中細碎的腳步聲，像是女子的腳步，但又和宮女的不同。
宮女們走路謹小慎微，而這女子的步子聽起來卻大大咧咧。
女子的步子響了一陣，一雙漂亮的青藍色繡花鞋停在蕭漓身邊。
他擡不動頭去望，只感受到一陣清風撫開身側的雨點，而後，他的黑色鬥篷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身上。
雨點也不再打在自己身上，他轉頭，瞧見肖婉正打著一把素色的油紙傘。
“大人怎麽跪在這裏？”她站著，將傘柄的端頭傾向自己，向下瞧著他，眼底帶著些許笑意。
他突然想起一個遙遠的人。
一個在雪夜裏，為他撐了一夜傘的人。
“怎麽了？”許是見他不言，肖婉開口道，又伸出手在他面具前揮了揮，“大人？還看得見嗎？”
“看得見！”他不想那手繼續晃在眼前，連忙道，“沒瞎。”
“大人！”十七冒著雨從後追來，跑到他身邊，湊到肖婉的傘下，道，“大人，肖小姐以為您死了，硬要追來，我沒攔住，就——”
他還未說完，就感到二人盯著自己的目光。
三人擠在傘下。
“十七，”雲琬板起臉，一副嫌棄模樣，“難怪說你這麽多年都沒升官呢。”
“啊？”十七沒聽懂，他的頭發被雨淋濕，水順著發絲，滴在蕭漓肩上。
身旁蕭漓輕聲道了一句：“出去。”
“啊？大人你在說我嗎？”十七指著自己，無辜狀。
“你去檐下躲雨。”蕭漓指著後方一處帶檐的宮墻。
十七無奈，彎腰離開傘下。
執傘者不忍撲哧笑了一小下。
“笑什麽？”蕭漓問。
“沒什麽。”她回道。
二人一跪一站，周圍又回歸安靜。
雲琬想著開口說些什麽，蕭漓卻突然發話了。
“很久前，我也在這殿外跪過一次。”
他的語氣溫潤而平和。
“那次是冬夜，很冷很冷。”
“那次你也是一個人跪著？”她好奇問道。
總被罰跪？看來這國師，也不似傳聞中那般得勢嘛。
“我本一個人跪在雪夜裏。”他說到這句時，停頓了一下，“後來有一個女子，打著一把紅色的傘，擋住了風雪。”
“她見到我時，垂眸笑著，和你說了幾乎一樣的話。”
蕭漓沒再說下去。那麽久遠的事了，他與她說做什麽呢？
可一旁的雲琬，卻久久盯著這張戴著面具的臉，指甲微微攥緊手中的傘柄。
雨仍是嘩嘩下著，順著紙傘的邊，滴落在地上。
她轉過臉，沒再回話，只是喚來十七撐傘。
她把傘遞給十七，十七站在自己的位置為蕭漓撐傘。
“肖小姐可是乏了？讓十七送你回府吧。”
蕭漓和十七望著她，以為她是想要回去。
她卻轉身，往玉華殿走去。
“誒，肖小姐！回府不是那個方向！”十七阻攔道，連忙跑上前卻沒能追住她。
她一步步徑直走向玉華殿，又莫名越過衛兵，闖進大殿。
半個時辰後，她出來了。
她不知從殿內哪裏得了一把傘，又打著傘走到蕭漓的身邊。
她轉過頭，對蕭漓笑了笑：“走吧大人。”
蕭漓正納悶，陛下身邊的徐公公冒雨匆忙跑了出來，向肖婉行了個禮，又向他行了個禮：“國師大人，陛下說，您可以走了。”
十七扶著蕭漓起身，拜別過徐公公，疑惑地望向一旁的肖婉。
她正笑著，傘桿落在肩上，從手心轉著傘柄。
她得意道：“走吧大人？”
隨後便先向離開宮殿的方向走去。
“大人，這個肖婉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十七疑惑。
蕭漓上了馬車，便昏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再睜眼，竟還在馬車上。
車內顛簸搖晃，一會爬升一會降，似是在走山路。
他扶著座起身，見肖婉正坐在自己對面，擺弄著自己的指甲。
她不知從哪摘了鳳仙，用細繩繞了敷在指甲上染色，如今一一解開，甲面沾染上桃夭，襯得纖長的手指更為白皙。
她伸出手反覆端詳著，滿意嘆了句：“真好看！”
許是察覺了蘇醒的蕭漓，她突然放下手道：“國師大人醒了？”
她垂下眸，左頰的淚痣分明。
“我睡了多久？”蕭漓問道，突然覺得頭上一痛，又扶著腦袋。
“三天三夜。”肖婉道，不知從哪掏出茶壺和茶盞，滿上一杯，遞給了蕭漓。
“大人也是不怕悶，睡覺也要戴著您那破面具。”她道。
蕭漓接過茶水，又問：“我們這是去哪？”
“閔州。”肖婉給自己盛了一杯，小口喝著道。
“閔州？為何要去閔州？”蕭漓放下茶盞問道。
“為什麽？”她突然拍了下馬車的木制座凳，大聲道，“我幫大人向陛下請了命去閔州捉鬼。不然大人以為陛下為何放您走？”
她瞪眼盯著蕭漓，似要看穿他那面具一般。
蕭漓別過頭。
雲琬沒再逗弄他，只小口喝著杯中茶水。
馬車突然一停。
“肖小姐，天色要晚了，要去州府還有半日路程，前面村子有個客棧，要歇腳嗎？”十七掀開馬車的簾子，“誒大人您醒了！”
“姑娘，咱們跑了三天三夜了，這我的馬，也得歇歇的呀。”車夫道。
“那便去前面的村子吧。”蕭漓道。
十七點頭應下，松開撥著簾子的手。
車夫揚鞭，馬車繼續向前。
雲琬卷起側邊窗戶的簾子。
陽光撒進車內，落在她的發絲上。
翠綠的田野躍入眼簾。
“都說道田擅耕。”蕭漓道，“這裏，曾經是道田國的土地。雖然現在天下歸一，先帝曾派過人來此，說可以在此帶著大家去山裏采石。不過被拒絕了。這兒的民眾還是更喜歡種地。”
“久而久之，這裏便只有連綿的田地和山村。”他不知何時把杯中茶喝完。
車輪滾動，山野逐漸變為村鎮。
身邊的煙火氣多了起來。
路邊杵著的木板上歪斜寫著：石壽村。
土路上奔走著玩鬧的孩童，提籃的婦女，皆穿著粗布的衣裳。
馬車在一個酒館前停下，十七進店打點了一番，便跑來馬車前：“大人，打點好了，可以住店。”
雲琬小兔子般躥下了車，新奇望著身邊的情景。
蕭漓在後緩緩走下。
“太有意思了。”她感嘆道，又轉頭對蕭漓道，“大人，您身上有傷，早些休息。我先去逛逛了。”
說罷，伸出右手攤開。
十七識趣地遞上一客房的鑰匙。
雲琬卻未收回手。
“肖小姐，您難不成，要住兩間？”十七道。
“當然不是了。”雲琬歪嘴皺眉，“那個那個！”
蕭漓從袖中掏出一沈甸甸的錦袋，擱在她掌心。
“這才對嘛！”雲琬笑瞇瞇，收起鑰匙，又攥緊錢袋。
“那國師大人，好好休息！”她邁開步，轉身就跑。
“不是大人，那是您半年俸祿誒！”十七眼珠子瞪大。
就，全給她了？
“有何不妥？”蕭漓朝著她遠去掀起的塵煙，輕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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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暗影衛的動靜全無，二人才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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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辛苦咬破手指，耗費那麽多血寫的咒！
“這血咒按理說會困住那黛鬼。”薛鈴音也湊來看著，觀望道，“主人，看來是有人從外破壞了你的陣。”
“有人，放走了她，而被放走的黛鬼，又殺了這麽一眾的人。”雲琬花了數秒才收回自己的不甘，緩緩蹲下，細細打量著地板上的細節。
“賭坊裏的人忙著逃命，誰會管著這麽一個惡鬼。”她的手摸上地上的血印，突然摸到了一根頭發一樣的東西。
但似乎比人的發絲更堅硬一些。
她輕輕搓起，打量著。
白色的、毫毛般的一根。
她想起樂場的妖氣。
轉頭望去，從地上到底上的階梯，原本富麗的地下賭坊，如今滿墻鮮血。
真真是，造孽呀！
“主人，這可怎麽辦？”
國師府內，薛鈴音道。
她已經在房中打圈走了許多趟。
要抓的鬼沒抓到，還被人半路宰得灰飛煙滅。
雲琬用指腹輕輕揉著腦袋。
那黛鬼不知被何人放走了去，若真在人間再屠戮出什麽事情。
她不敢想下去。
“鈴音，你可有什麽別的察覺。”她剛道，門口傳來丫鬟聲。
“夫人，有您一封信。”丫鬟指節輕輕扣著門楣。
信？
“鈴音，你先躲躲。”雲琬對身邊薛鈴音道。
薛鈴音點頭，又化身為銀鈴。
雲琬則跑出開了門，接過了府裏丫鬟手中的信。
丫鬟微蹲行禮，便離開了院子。
“肖婉親啟。”雲琬念出信封上的字，拆開黃紙，內有一張沒有落款的書信。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神女劈觀廟，血海生鬼黛。崖底守赤心，無我可登仙。
“不是太押韻。”她感嘆道。
不過瞧著看來，應是給她送消息來的。
只是這是誰送的信？怎會知道鬼怪之事，又恰好能送到她手裏。
信紙最邊緣處，小字落著“閔州”。
“閔州。”薛鈴音不知從那冒出人形，湊過來看到了信，讀出道，“主人，這信上說得定然是那黛鬼了，我們現在去閔州嗎？”
閔州原是道田國的地界，中原一統後，成了青國的地界。
道田國的百姓擅耕，那裏有的只是山林和廣闊的田地。
她想不出黛鬼在那裏是圖什麽。
雲琬把信在手中折了幾折，收進懷裏。正想著應下，突然想到什麽。
她舉起右手握拳輕敲了下左手的掌心：“啊，我讓蕭漓給我帶回的酒，還沒喝！”
她瞧著天色，還沒起落霞。
“還早，等到晚上喝了酒，明日再出發好了。”她如此嘆道。
可雲琬遲遲沒等到酒。她趴在院內的石桌睡睡醒醒一直等著，過了卯時，十七和蕭漓仍然未歸。
天落起蒙蒙細雨。
“主人，我們還是先回房間吧。”薛鈴音道著，搖醒迷糊的雲琬，拖著她回到屋檐下。
她們正打算熄了燭火睡下時候，夜雨裏的府邸突然生起腳步聲，聽起來是男子的腳步。
急促又慌張。
“這大半夜的，誰？”雲琬披著衣服一把推開門。
正見十七走在院中，一手遮著頭，一手提著鬥篷，一副做賊被抓住般的尷尬樣子。
“你是那個什麽，十八？”雲琬拍著腦袋迷迷糊糊道。
“是十七！”那人糾正道。
覺得是自己嗓音響了些，他又壓低耐心道：“夜深了，肖小姐還是快些歇下吧。”
雲琬正順著對方的意關門，留有一尺縫隙時突然醒悟。
等等，不對，我幹嘛歇啊？
她甩開門，幾個箭步上前，無視落在身上的細雨，只對著那十七問道：“你們家大人呢？不回府嗎？我酒呢？他人呢？外出辦差了？怎麽不說一聲？這是死外面了要我守寡嗎？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們是夫妻了？”
她的問題接連拋來。
十七被問得癟嘴，連連退後道：“大人沒去辦差，也沒死。”
“那去哪了？”
“肖小姐您別管了，這事和您沒關系——”
雨聲連綿。
“去哪了？”雲琬打量到十七手裏的鬥篷。
他身上已然披了一件，這件定然是要給別人的。
不用他說她都知道是要給誰。
“去哪了？”雲琬一把上前拎起十七的衣領。
“大人，大人在，”十七被嚇到，支支吾吾著，“大人被陛下罰了，正在玉華殿外跪著。”
國師被罰跪？國師不該是青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嗎？不該是被陛下器重權傾朝野的嗎？
雲琬松開十七的衣領。
“要我說，這事您就別管了，這朝堂裏的事情，您一個女子你——”十七勸道。
可沒待他說完，雲琬便搶過十七手裏的鬥篷，朝府外跑去。
“誒？”十七正望著空蕩的手發楞，又驟然反應過來。
“肖小姐？肖小姐！”
十七在她身後追著。
夜色裏的玉華殿，這裏是青國朝會的大殿，亦是處決是非的地方。
玉華殿外的磚曾滲過許多人的血，有亂黨的血、佞臣的血，還有統一山河時，殺入前朝的軍士的血。
蕭漓被召來後，劈頭蓋臉便是一頓罵。
不知他去醉夢樓的消息是如何比他人先到了玉華殿中。陛下怒他處事不當，未抓得人還鬧出了那麽多條人命，叫人打了他三十棍，又要罰他在殿外跪個三天三夜。
他帶著身上的淤青跪在那，雖說現在春三月，夜裏不及冬日那般天寒地凍，膝下的石磚卻還是有些涼意。
他跪了幾個時辰，眼皮有些睜不開，腿腳也開始打顫。
十七本在旁站著陪他，站了兩日腿腳不住地打顫。
他畢竟還是個少年郎。蕭漓不想他這般辛苦下去落了病根，便支他回去拿個鬥篷。
“滴答。”從看到第一滴落在地上的雨點開始。
又有無數雨點落在他頭上、身上。
細雨打得他更感寒涼，更不住地顫抖。
來往交班的禦前護衛經過他身邊，只小聲道著：“這國師大人，又觸怒龍顏了。先前陛下便看他不順眼，捉亂黨時也罰過好幾次。我看這次派他捉鬼啊，兇多吉少。”
他們漸漸走遠去殿前，議論聲也漸漸消失。
蕭漓索性閉上眼，聽著雨聲。
恍惚中，他聽見雨中細碎的腳步聲，像是女子的腳步，但又和宮女的不同。
宮女們走路謹小慎微，而這女子的步子聽起來卻大大咧咧。
女子的步子響了一陣，一雙漂亮的青藍色繡花鞋停在蕭漓身邊。
他擡不動頭去望，只感受到一陣清風撫開身側的雨點，而後，他的黑色鬥篷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身上。
雨點也不再打在自己身上，他轉頭，瞧見肖婉正打著一把素色的油紙傘。
“大人怎麽跪在這裏？”她站著，將傘柄的端頭傾向自己，向下瞧著他，眼底帶著些許笑意。
他突然想起一個遙遠的人。
一個在雪夜裏，為他撐了一夜傘的人。
“怎麽了？”許是見他不言，肖婉開口道，又伸出手在他面具前揮了揮，“大人？還看得見嗎？”
“看得見！”他不想那手繼續晃在眼前，連忙道，“沒瞎。”
“大人！”十七冒著雨從後追來，跑到他身邊，湊到肖婉的傘下，道，“大人，肖小姐以為您死了，硬要追來，我沒攔住，就——”
他還未說完，就感到二人盯著自己的目光。
三人擠在傘下。
“十七，”雲琬板起臉，一副嫌棄模樣，“難怪說你這麽多年都沒升官呢。”
“啊？”十七沒聽懂，他的頭發被雨淋濕，水順著發絲，滴在蕭漓肩上。
身旁蕭漓輕聲道了一句：“出去。”
“啊？大人你在說我嗎？”十七指著自己，無辜狀。
“你去檐下躲雨。”蕭漓指著後方一處帶檐的宮墻。
十七無奈，彎腰離開傘下。
執傘者不忍撲哧笑了一小下。
“笑什麽？”蕭漓問。
“沒什麽。”她回道。
二人一跪一站，周圍又回歸安靜。
雲琬想著開口說些什麽，蕭漓卻突然發話了。
“很久前，我也在這殿外跪過一次。”
他的語氣溫潤而平和。
“那次是冬夜，很冷很冷。”
“那次你也是一個人跪著？”她好奇問道。
總被罰跪？看來這國師，也不似傳聞中那般得勢嘛。
“我本一個人跪在雪夜裏。”他說到這句時，停頓了一下，“後來有一個女子，打著一把紅色的傘，擋住了風雪。”
“她見到我時，垂眸笑著，和你說了幾乎一樣的話。”
蕭漓沒再說下去。那麽久遠的事了，他與她說做什麽呢？
可一旁的雲琬，卻久久盯著這張戴著面具的臉，指甲微微攥緊手中的傘柄。
雨仍是嘩嘩下著，順著紙傘的邊，滴落在地上。
她轉過臉，沒再回話，只是喚來十七撐傘。
她把傘遞給十七，十七站在自己的位置為蕭漓撐傘。
“肖小姐可是乏了？讓十七送你回府吧。”
蕭漓和十七望著她，以為她是想要回去。
她卻轉身，往玉華殿走去。
“誒，肖小姐！回府不是那個方向！”十七阻攔道，連忙跑上前卻沒能追住她。
她一步步徑直走向玉華殿，又莫名越過衛兵，闖進大殿。
半個時辰後，她出來了。
她不知從殿內哪裏得了一把傘，又打著傘走到蕭漓的身邊。
她轉過頭，對蕭漓笑了笑：“走吧大人。”
蕭漓正納悶，陛下身邊的徐公公冒雨匆忙跑了出來，向肖婉行了個禮，又向他行了個禮：“國師大人，陛下說，您可以走了。”
十七扶著蕭漓起身，拜別過徐公公，疑惑地望向一旁的肖婉。
她正笑著，傘桿落在肩上，從手心轉著傘柄。
她得意道：“走吧大人？”
隨後便先向離開宮殿的方向走去。
“大人，這個肖婉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十七疑惑。
蕭漓上了馬車，便昏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再睜眼，竟還在馬車上。
車內顛簸搖晃，一會爬升一會降，似是在走山路。
他扶著座起身，見肖婉正坐在自己對面，擺弄著自己的指甲。
她不知從哪摘了鳳仙，用細繩繞了敷在指甲上染色，如今一一解開，甲面沾染上桃夭，襯得纖長的手指更為白皙。
她伸出手反覆端詳著，滿意嘆了句：“真好看！”
許是察覺了蘇醒的蕭漓，她突然放下手道：“國師大人醒了？”
她垂下眸，左頰的淚痣分明。
“我睡了多久？”蕭漓問道，突然覺得頭上一痛，又扶著腦袋。
“三天三夜。”肖婉道，不知從哪掏出茶壺和茶盞，滿上一杯，遞給了蕭漓。
“大人也是不怕悶，睡覺也要戴著您那破面具。”她道。
蕭漓接過茶水，又問：“我們這是去哪？”
“閔州。”肖婉給自己盛了一杯，小口喝著道。
“閔州？為何要去閔州？”蕭漓放下茶盞問道。
“為什麽？”她突然拍了下馬車的木制座凳，大聲道，“我幫大人向陛下請了命去閔州捉鬼。不然大人以為陛下為何放您走？”
她瞪眼盯著蕭漓，似要看穿他那面具一般。
蕭漓別過頭。
雲琬沒再逗弄他，只小口喝著杯中茶水。
馬車突然一停。
“肖小姐，天色要晚了，要去州府還有半日路程，前面村子有個客棧，要歇腳嗎？”十七掀開馬車的簾子，“誒大人您醒了！”
“姑娘，咱們跑了三天三夜了，這我的馬，也得歇歇的呀。”車夫道。
“那便去前面的村子吧。”蕭漓道。
十七點頭應下，松開撥著簾子的手。
車夫揚鞭，馬車繼續向前。
雲琬卷起側邊窗戶的簾子。
陽光撒進車內，落在她的發絲上。
翠綠的田野躍入眼簾。
“都說道田擅耕。”蕭漓道，“這裏，曾經是道田國的土地。雖然現在天下歸一，先帝曾派過人來此，說可以在此帶著大家去山裏采石。不過被拒絕了。這兒的民眾還是更喜歡種地。”
“久而久之，這裏便只有連綿的田地和山村。”他不知何時把杯中茶喝完。
車輪滾動，山野逐漸變為村鎮。
身邊的煙火氣多了起來。
路邊杵著的木板上歪斜寫著：石壽村。
土路上奔走著玩鬧的孩童，提籃的婦女，皆穿著粗布的衣裳。
馬車在一個酒館前停下，十七進店打點了一番，便跑來馬車前：“大人，打點好了，可以住店。”
雲琬小兔子般躥下了車，新奇望著身邊的情景。
蕭漓在後緩緩走下。
“太有意思了。”她感嘆道，又轉頭對蕭漓道，“大人，您身上有傷，早些休息。我先去逛逛了。”
說罷，伸出右手攤開。
十七識趣地遞上一客房的鑰匙。
雲琬卻未收回手。
“肖小姐，您難不成，要住兩間？”十七道。
“當然不是了。”雲琬歪嘴皺眉，“那個那個！”
蕭漓從袖中掏出一沈甸甸的錦袋，擱在她掌心。
“這才對嘛！”雲琬笑瞇瞇，收起鑰匙，又攥緊錢袋。
“那國師大人，好好休息！”她邁開步，轉身就跑。
“不是大人，那是您半年俸祿誒！”十七眼珠子瞪大。
就，全給她了？
“有何不妥？”蕭漓朝著她遠去掀起的塵煙，輕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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