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坊與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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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坊與樂場
雲琬一大早便醒了過來，晨光熹微，卻刺到了她的眼睛。
她掙紮著起身，才發覺自己雜亂的發髻。
“完了完了，喝大了。”她扶著臉自言自語道。
雲琬啊雲琬，你要是就這麽被趕出去了可怎麽辦？
她邊數落自己，邊在房間內走動，又解開發髻，披散下頭發，照在銅鏡前。
被趕出去的話，再跑回來不就行了？她又不是翻不動那院墻。
“趕就趕吧，隨意了。”她又開朗起來，將系著頭發的發帶隨手一丟，“哈，不愧是我，即便是絕處，也能逢生。”
她正要陶醉，房內響起少女叫嚷的聲響。
“哎呀！”
雲琬循聲一看，那發帶正砸在一漂亮的銀鈴上，銀鈴隨即一晃，變為一個少女。
少女頭上漂亮的雙丫髻纏滿剛剛自己隨手一丟的發帶，無奈理了許久，才終於扯把幹凈。
雲琬認出此人的面孔，正是之前在天界跟隨著自己的神侍薛鈴音。
那少女理完淩亂，恭敬行禮道：“鈴音見過主人。”
薛鈴音本是天界的靈器銀鈴，遇上了些許磋磨，散落在人間流浪，好在雲琬先前來人間時碰上撿回，悉心照顧下也變得頗有神力，被玉澤賜了靈職，從此一直跟著雲琬做事。不過雲琬平時也不做事，所以薛鈴音的靈職工作也清閑得很。
不過話說回來，玉澤讓她下凡也沒讓她帶薛鈴音，靈器脆弱，在人間易感妖邪，一般是不帶下凡的。
薛鈴音察覺了雲琬的顧量，道：“是神主讓我來的，神主說主人您在人間需要個幫手。”
“鈴音不是擅自下凡，還請主人莫要責罰。”
“我當然需要幫手，還需要挺多。”雲琬道，一個飛身坐在房內的椅上，拿起桌上一個蘋果啃起來，“玉澤也真是看得起我了，捉鬼這麽大事，就派我一個人來。”
“四大鬼首青赤黛無，我這一次也搬不回去不是？”
“鈴音能聽得鬼怪，來之前便已經有所探尋。”薛鈴音沒有理會她的牢騷，轉而道，“京城漣漪巷醉夢樓，青鬼躲在那裏。”
“真假？”雲琬放下幾口吃完的蘋果，散開剛翹著的腿腳。
薛鈴音點了點頭。
這小鈴鐺還有點用，看來她很快就能下班嘍！雲琬搓了搓手。
“鈴音啊，那還等什麽——”
薛鈴音茫然擡頭：“等什麽，主人？”
雲琬拍了拍桌，信誓旦旦招呼道：“走！”
而後毫不猶豫就往外沖。
剛打開房門，眼皮子下便是橫豎都昏睡在地的侍女。
“主人，我來得匆忙，就——”薛鈴音手指撓著臉頰，心虛道。
她瞧著雲琬的神色，又擺手補充道：“主人放心，他們很快就會醒來，沒事的！”
她望了望身後的薛鈴音，又望了望地上的景象，嘆了下孩子大了有長進了，隨後一個輕功跳出國師府的高墻。
青國玉華殿外，早朝後的群臣從長階走下，步到宮門外，坐上各自的車馬。
“大人，暗影衛查到近日漣漪巷醉夢樓有鬼影出沒。”十七如往常一般，匯報著自家大人交代去辦的事情。
他右手牽著馬，走在散朝路上。
蕭漓正騎在那馬上。
“據說真的有鬼誒，青面獠牙的那種！”十七沖著馬上人道，擺弄著自己的五官齜牙。
蕭漓卻不為所動。
十七散了趣，放下手，落寞嘟囔：“那大人還去看看嗎？”
“去。”蕭漓答。
“大人！”遠處跑來一家丁，看著是國師府的人。
那家丁氣喘籲籲，駐足在十七身邊，扶著膝蓋緩了一會，又擡頭與馬上的蕭漓報告道：“大人，夫人，夫人跑了。”
“跑了？”十七瞪大了眼睛，看熱鬧般轉頭打趣道，“大人，您是有多招人厭啊！”
“可有看見去哪了？”蕭漓不理會十七，繼續問道。
“好像，看方向，是去了醉夢樓。”那家丁道。
“醉夢樓？”十七扶著腰大笑起來，“大人您這夫人，還挺會給自己找樂子的。”
他皺眉笑著，笑了一會，又覺得不對。
他猛地轉頭，隔著面具也感到自家大人的臉陰沈了下去。
“大人，我剛剛說的有鬼影出沒的地方，好像是——”他捂住發笑得一時合不攏的嘴，支支吾吾道。
完了完了。他感受到身邊的氣壓驟然低落。
“胡鬧！”
蕭漓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馬繩，道了句“帶著暗影衛來醉夢樓找我”，便縱馬離開。
十七望著自家大人離開的背影，突然又想起了什麽，雙手托在嘴邊，大聲朝遠處呼喊道：“大人，鬧市不可縱馬啊！”
此時的醉夢樓，正笙歌四起。
春水荷池，曲橋連門。
這裏可謂是有著京城最繁華的景致。
碩大的院落起著兩座高樓，每座樓上都錯落著與旁相連的木橋。
高樓的檐下掛著明燈，上面是廂房，下面有賭坊和樂場。
有錢的達官貴人來此，可以幾月不出。
雲琬腰上別著化形成鈴鐺的薛鈴音，跟著人群，來到醉夢樓的賭坊。
“姑娘來這醉夢樓，來賭坊，便是走對了地方。”領路的小廝穿著金絲線的袍衣，介紹道。
雲琬打量著四周，說是一層的賭坊實則是一個私密的地下空間。
這裏錯落架空著有四個夾層，每個夾層裏都有三四扇門。
沿著梯步經過一個夾層時，她聞到了些許異樣的氣息，不同於人的氣息。
“這夾層裏的房間，住著什麽人？”她好奇問道。
“啊這個。”小廝些許難以啟齒，又咬了咬牙，小聲道，“這一般是不與人說的，既然姑娘問了，便告訴你罷。這些個房間裏，住得是在這醉夢樓裏做工的人。”
他見雲琬跟著他繼續走時仍回頭好奇打量那房間的方向，又補充道：“在這住的呀，有的是招工來的，有的是欠了賭債還不起，被迫留下抵債的。”
他說著，又走著，一步步帶著雲琬沿著梯步走到了最底層。
熱鬧的人聲顯得鼎沸。
四層樓高的頂挑空起開闊的地下空間，中圍著最底層的幾十個賭桌。
“姑娘請。”小廝拱手指引著往那堆賭桌的路，確保雲琬往前後，便退身離開。
雲琬穿在人群裏，耳邊的喧雜不斷，“押大押小，買定離手！”
她突然被人群向前擠了一下，直直往前幾步，又被推到了一邊。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木制的梯步，順著向上，才發現此處的玄妙。擡頭可以望見的金色藻井上刻著圓潤的圖案，好像月亮，又好像銅鏡，旁還有些水紋。
雲琬正皺眉打量著，不遠處的人群傳來一聲邀請。
“姑娘，可要玩一把？”
循聲望去，一個女子唇上摸著黛色的口脂，正扶著賭桌，托腮瞧著她。
“蘭苕姑娘，我還沒賭完呢！”似乎是見那女子偏心，賭桌上本正玩著的家夥不樂道。
“邊兒去吧！你都輸了多少局了！”圍著賭桌看局的家夥推搡道。
“輸九贏一，你呀，得給醉夢樓打工去了！”蘭苕將桌上贏來的錢財都扒拉到自己手邊，又一一細數起來，“房契，地契，銀票，銀兩。”
清點完畢，她又笑著與那人道：“反正你也沒地方住了，就住這吧。”
“不是，再來十局，我定能贏回——”那人話說了一半，突被一旁來的兩壯漢架走。
壯漢穿著和那小廝一樣的衣服，也是醉夢樓的人。
“蘭苕姑娘！蘭苕姑娘！”那人邊被架走，邊掙紮喊著，“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圍著賭桌的人起哄起來，指點道著那被架走的人。
“黃粱一夢，人間南柯。這醉生夢死，也是有代價的。”蘭苕將錢財交予身後的小廝，便理了賭桌，與雲琬道，“姑娘，玩不玩？”
“十局，不過半炷香功夫，家財便全沒了，還得賠上半輩子，這誰敢玩。”賭桌前的人群小聲議論。
他們瞧著雲琬，像是瞧著哪家不懂事的小姐，直嘆道：“涉世未深吶！”
而雲琬絲毫沒有在意，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骰盒，爽快應下：“好啊。”
“不過我趕時間，就玩一局如何？”雲琬閑著的手撥了撥擋臉的頭發，與蘭苕道。
“一局？這不完了。”賭桌邊的看客道。
“這是哪家的小姐啊，怕是這輩子都要折在這了。”他們議論紛紛，卻也不出來阻止。
“不瞞你說，我啊，在這看了半個月了，大多數人起初都能贏個幾局的，可最終能贏過蘭苕姑娘的，我可沒見過一個。”其中一人與身邊人道。
“不知姑娘的規則要怎麽玩？”雲琬開口打斷身邊的議論。
“老規矩，押大押小，押中便贏。”蘭苕側手倚著賭桌，“姑娘想賭什麽。”
“我若贏，姑娘便以身相許，如何？”她道，揣上手，十分得意地揚著下巴，“姑娘若贏，我歸你。”
蘭苕瞧了她幾秒，突然捂嘴笑起來：“我要姑娘你做什麽？”
“相信我，你會想要的。”雲琬全然不介意她的嘲笑，眼神與笑完直起身的蘭苕對上。
只一瞥的功夫，便望見一雙有細眸的瞳子。
那蛇一樣的眼瞳出現了一秒，又回歸正常。
“那便開始吧。”蘭苕道，拂手，接過雲琬手中的骰盒。
只是她剛搖了兩下，一股赤紅色的力量便順著脖頸襲來。雲琬不知何時已然一個縱身越過賭桌。
“殺人了殺人了！”賭坊內傳來一眾呼喊，擁擠的人群驟然四散，隨著梯步，往上跑著。
蘭苕的脖子正被掐著，喘不過氣來，她死死捶打著掐著她的手，從喉嚨擠出話來：“你，根本就，不是想與我賭。”
她的嗓音嘶啞，面前雲琬卻彎眼一笑：“你也不是想與我賭，不是嗎？黛。”
她松開手，蘭苕瞬間癱倒在地上。
“你認得我，又怎樣。”她呵呵癡笑，“你可以去問問，在這些人眼中，你與我，誰更像惡鬼？”
她轉頭望著遠處掙紮推擠的人群。
“人心層疊，可比我的真身醜陋多了。正如你們神族，冠冕堂皇的外表下不過是自私。”
她笑著，露出那蛇一樣的眼瞳和斑駁的臉。周身如花似玉的皮膚假象般褪去，變為灰暗的蛇皮。
“你說得對，不過，我不在乎。”雲琬敷衍道，手中變出鎖鏈一般的東西，捆住了她。
又咬開手指，在地上畫了符咒一般的東西。
“我還要去辦個事，勞煩姑娘先待在這了。”她拍了拍蘭苕的肩。
醉夢樓的樂場，裏奏樂的姑娘在場子後練著琴曲。
門口老鴇挽著手絹，招呼著來往的客人：“瞧一瞧，看一看，今日有咱花魁曦姑娘的演出！”
門口曲橋來往的散客裏，讀書人、達官貴人或是商賈，聽了此言，皆來了興致。
“各位貴客，今日醉夢樓不設上下限，以曦姑娘一舞為限，出價最多者，可得與曦姑娘一敘。”老鴇笑道，話音剛落，人群便沸騰起來，爭搶著湧入來一擲千金。
蕭漓正巧走入樓中，見人群沸騰勝景，心裏還納悶著。他想快些找到這位擅長搞事的肖家小姐，卻又不知從何找起。
“誒呦大人！”老鴇突然跑來，纏住他道，“瞧著這位大人面露紅光，似有貴氣，今兒咱樓也算是沾了大人的光！”
他還戴著面具，望都望不見臉的，哪來的財氣。
蕭漓心中覺得老鴇信口開河，卻又被拉扯著進了樂場。
“大人，今日可有曦姑娘獻舞呢！”老鴇強拽著他往裏走。
他被拉扯著走過一層的大廳，路過廳裏的酒桌時，聽得“嘶”的一聲。
他瞇眼望去，卻也沒瞧見什麽異常。
剛想繼續看，卻老鴇拉著上樓，刺鼻的脂粉味越來越濃郁：“這曦姑娘的舞啊，是三個月才有一場的。大人今日趕巧，這不，妾身正巧備了樓上的雅間，位置極佳，酒水暢飲。大人在此，可獨享風月。”
他還未拒絕，就被硬拉進雅間，又被推按著坐下。
雅間正對著舞臺的側邊，內有一矮桌和三個蠶絲軟墊。門口是紗簾，門口對著的地方有矮矮的木柵欄，柵欄上方打著窗一樣的木花框，掛了點珠簾，被紮束在一邊，露出一樓的舞臺。
倒是觀景的佳位，可惜他無心看這。他只打算迅速找到那亂跑出的肖婉，在她被鬼怪慘害前。蕭漓想要起身離開，卻被不知哪裏冒出的兩個姑娘挽住，姑娘臉上的輕紗拂過他的發絲。
“公子要去哪？”兩姑娘嬉笑著跑進雅間，給他倒酒。
“公子嘗嘗，此酒名為醉生夢死，喝過的人啊，都說好。”姑娘掐著柔媚的嗓子道。
蕭漓正要拒絕，一姑娘又嬉笑著伸手要摘自己臉上的面具。
“公子戴著這個可如何喝酒，不如交予我們。”
眼看著那手便要觸上面具。
身後傳來熟悉的女子的聲音：“他這人不經逗，姑娘們還是找別人的樂子罷。”
那姑娘的手瞬間停下。
女子掀開紗簾走進，戴滿金鐲的手在桌上擱置下兩塊金錠，倆姑娘瞬間搶去金錠，跑離了雅間。
“公子既戴面具，便別讓別人摘了去。”蕭漓還未來得及道謝，那女子搶先道。
蕭漓轉頭，眸子卻在一瞬間停滯。
仿佛真的望見了天仙般。一襲輕紗衣，上身碧綠，下身淡粉，如出水的菡萏般。眼角摸著朱砂，抱著琵琶，戴著珠簾做的面，頭上的飛天髻上橫豎綴著珍珠、瑪瑙和金釵。
姑娘的彎彎眉眼間露著笑意，走向雅間邊緣時，蕭漓突然想起了她是誰。
“肖婉？”
女子一笑，停在木柵欄前，縱身一躍。
蕭漓驚慌伸手，卻未拉住她。
絲帛滑過他的手心。
四座人群突然沸騰，花瓣從頂灑下，如雨般紛紛，飄落在堂內各處。
而肖婉則赤腳緩緩落在臺上，拂手撚著指尖，輕輕在弦上一撥，珠落聲回響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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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琬一大早便醒了過來，晨光熹微，卻刺到了她的眼睛。
她掙紮著起身，才發覺自己雜亂的發髻。
“完了完了，喝大了。”她扶著臉自言自語道。
雲琬啊雲琬，你要是就這麽被趕出去了可怎麽辦？
她邊數落自己，邊在房間內走動，又解開發髻，披散下頭發，照在銅鏡前。
被趕出去的話，再跑回來不就行了？她又不是翻不動那院墻。
“趕就趕吧，隨意了。”她又開朗起來，將系著頭發的發帶隨手一丟，“哈，不愧是我，即便是絕處，也能逢生。”
她正要陶醉，房內響起少女叫嚷的聲響。
“哎呀！”
雲琬循聲一看，那發帶正砸在一漂亮的銀鈴上，銀鈴隨即一晃，變為一個少女。
少女頭上漂亮的雙丫髻纏滿剛剛自己隨手一丟的發帶，無奈理了許久，才終於扯把幹凈。
雲琬認出此人的面孔，正是之前在天界跟隨著自己的神侍薛鈴音。
那少女理完淩亂，恭敬行禮道：“鈴音見過主人。”
薛鈴音本是天界的靈器銀鈴，遇上了些許磋磨，散落在人間流浪，好在雲琬先前來人間時碰上撿回，悉心照顧下也變得頗有神力，被玉澤賜了靈職，從此一直跟著雲琬做事。不過雲琬平時也不做事，所以薛鈴音的靈職工作也清閑得很。
不過話說回來，玉澤讓她下凡也沒讓她帶薛鈴音，靈器脆弱，在人間易感妖邪，一般是不帶下凡的。
薛鈴音察覺了雲琬的顧量，道：“是神主讓我來的，神主說主人您在人間需要個幫手。”
“鈴音不是擅自下凡，還請主人莫要責罰。”
“我當然需要幫手，還需要挺多。”雲琬道，一個飛身坐在房內的椅上，拿起桌上一個蘋果啃起來，“玉澤也真是看得起我了，捉鬼這麽大事，就派我一個人來。”
“四大鬼首青赤黛無，我這一次也搬不回去不是？”
“鈴音能聽得鬼怪，來之前便已經有所探尋。”薛鈴音沒有理會她的牢騷，轉而道，“京城漣漪巷醉夢樓，青鬼躲在那裏。”
“真假？”雲琬放下幾口吃完的蘋果，散開剛翹著的腿腳。
薛鈴音點了點頭。
這小鈴鐺還有點用，看來她很快就能下班嘍！雲琬搓了搓手。
“鈴音啊，那還等什麽——”
薛鈴音茫然擡頭：“等什麽，主人？”
雲琬拍了拍桌，信誓旦旦招呼道：“走！”
而後毫不猶豫就往外沖。
剛打開房門，眼皮子下便是橫豎都昏睡在地的侍女。
“主人，我來得匆忙，就——”薛鈴音手指撓著臉頰，心虛道。
她瞧著雲琬的神色，又擺手補充道：“主人放心，他們很快就會醒來，沒事的！”
她望了望身後的薛鈴音，又望了望地上的景象，嘆了下孩子大了有長進了，隨後一個輕功跳出國師府的高墻。
青國玉華殿外，早朝後的群臣從長階走下，步到宮門外，坐上各自的車馬。
“大人，暗影衛查到近日漣漪巷醉夢樓有鬼影出沒。”十七如往常一般，匯報著自家大人交代去辦的事情。
他右手牽著馬，走在散朝路上。
蕭漓正騎在那馬上。
“據說真的有鬼誒，青面獠牙的那種！”十七沖著馬上人道，擺弄著自己的五官齜牙。
蕭漓卻不為所動。
十七散了趣，放下手，落寞嘟囔：“那大人還去看看嗎？”
“去。”蕭漓答。
“大人！”遠處跑來一家丁，看著是國師府的人。
那家丁氣喘籲籲，駐足在十七身邊，扶著膝蓋緩了一會，又擡頭與馬上的蕭漓報告道：“大人，夫人，夫人跑了。”
“跑了？”十七瞪大了眼睛，看熱鬧般轉頭打趣道，“大人，您是有多招人厭啊！”
“可有看見去哪了？”蕭漓不理會十七，繼續問道。
“好像，看方向，是去了醉夢樓。”那家丁道。
“醉夢樓？”十七扶著腰大笑起來，“大人您這夫人，還挺會給自己找樂子的。”
他皺眉笑著，笑了一會，又覺得不對。
他猛地轉頭，隔著面具也感到自家大人的臉陰沈了下去。
“大人，我剛剛說的有鬼影出沒的地方，好像是——”他捂住發笑得一時合不攏的嘴，支支吾吾道。
完了完了。他感受到身邊的氣壓驟然低落。
“胡鬧！”
蕭漓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馬繩，道了句“帶著暗影衛來醉夢樓找我”，便縱馬離開。
十七望著自家大人離開的背影，突然又想起了什麽，雙手托在嘴邊，大聲朝遠處呼喊道：“大人，鬧市不可縱馬啊！”
此時的醉夢樓，正笙歌四起。
春水荷池，曲橋連門。
這裏可謂是有著京城最繁華的景致。
碩大的院落起著兩座高樓，每座樓上都錯落著與旁相連的木橋。
高樓的檐下掛著明燈，上面是廂房，下面有賭坊和樂場。
有錢的達官貴人來此，可以幾月不出。
雲琬腰上別著化形成鈴鐺的薛鈴音，跟著人群，來到醉夢樓的賭坊。
“姑娘來這醉夢樓，來賭坊，便是走對了地方。”領路的小廝穿著金絲線的袍衣，介紹道。
雲琬打量著四周，說是一層的賭坊實則是一個私密的地下空間。
這裏錯落架空著有四個夾層，每個夾層裏都有三四扇門。
沿著梯步經過一個夾層時，她聞到了些許異樣的氣息，不同於人的氣息。
“這夾層裏的房間，住著什麽人？”她好奇問道。
“啊這個。”小廝些許難以啟齒，又咬了咬牙，小聲道，“這一般是不與人說的，既然姑娘問了，便告訴你罷。這些個房間裏，住得是在這醉夢樓裏做工的人。”
他見雲琬跟著他繼續走時仍回頭好奇打量那房間的方向，又補充道：“在這住的呀，有的是招工來的，有的是欠了賭債還不起，被迫留下抵債的。”
他說著，又走著，一步步帶著雲琬沿著梯步走到了最底層。
熱鬧的人聲顯得鼎沸。
四層樓高的頂挑空起開闊的地下空間，中圍著最底層的幾十個賭桌。
“姑娘請。”小廝拱手指引著往那堆賭桌的路，確保雲琬往前後，便退身離開。
雲琬穿在人群裏，耳邊的喧雜不斷，“押大押小，買定離手！”
她突然被人群向前擠了一下，直直往前幾步，又被推到了一邊。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木制的梯步，順著向上，才發現此處的玄妙。擡頭可以望見的金色藻井上刻著圓潤的圖案，好像月亮，又好像銅鏡，旁還有些水紋。
雲琬正皺眉打量著，不遠處的人群傳來一聲邀請。
“姑娘，可要玩一把？”
循聲望去，一個女子唇上摸著黛色的口脂，正扶著賭桌，托腮瞧著她。
“蘭苕姑娘，我還沒賭完呢！”似乎是見那女子偏心，賭桌上本正玩著的家夥不樂道。
“邊兒去吧！你都輸了多少局了！”圍著賭桌看局的家夥推搡道。
“輸九贏一，你呀，得給醉夢樓打工去了！”蘭苕將桌上贏來的錢財都扒拉到自己手邊，又一一細數起來，“房契，地契，銀票，銀兩。”
清點完畢，她又笑著與那人道：“反正你也沒地方住了，就住這吧。”
“不是，再來十局，我定能贏回——”那人話說了一半，突被一旁來的兩壯漢架走。
壯漢穿著和那小廝一樣的衣服，也是醉夢樓的人。
“蘭苕姑娘！蘭苕姑娘！”那人邊被架走，邊掙紮喊著，“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圍著賭桌的人起哄起來，指點道著那被架走的人。
“黃粱一夢，人間南柯。這醉生夢死，也是有代價的。”蘭苕將錢財交予身後的小廝，便理了賭桌，與雲琬道，“姑娘，玩不玩？”
“十局，不過半炷香功夫，家財便全沒了，還得賠上半輩子，這誰敢玩。”賭桌前的人群小聲議論。
他們瞧著雲琬，像是瞧著哪家不懂事的小姐，直嘆道：“涉世未深吶！”
而雲琬絲毫沒有在意，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骰盒，爽快應下：“好啊。”
“不過我趕時間，就玩一局如何？”雲琬閑著的手撥了撥擋臉的頭發，與蘭苕道。
“一局？這不完了。”賭桌邊的看客道。
“這是哪家的小姐啊，怕是這輩子都要折在這了。”他們議論紛紛，卻也不出來阻止。
“不瞞你說，我啊，在這看了半個月了，大多數人起初都能贏個幾局的，可最終能贏過蘭苕姑娘的，我可沒見過一個。”其中一人與身邊人道。
“不知姑娘的規則要怎麽玩？”雲琬開口打斷身邊的議論。
“老規矩，押大押小，押中便贏。”蘭苕側手倚著賭桌，“姑娘想賭什麽。”
“我若贏，姑娘便以身相許，如何？”她道，揣上手，十分得意地揚著下巴，“姑娘若贏，我歸你。”
蘭苕瞧了她幾秒，突然捂嘴笑起來：“我要姑娘你做什麽？”
“相信我，你會想要的。”雲琬全然不介意她的嘲笑，眼神與笑完直起身的蘭苕對上。
只一瞥的功夫，便望見一雙有細眸的瞳子。
那蛇一樣的眼瞳出現了一秒，又回歸正常。
“那便開始吧。”蘭苕道，拂手，接過雲琬手中的骰盒。
只是她剛搖了兩下，一股赤紅色的力量便順著脖頸襲來。雲琬不知何時已然一個縱身越過賭桌。
“殺人了殺人了！”賭坊內傳來一眾呼喊，擁擠的人群驟然四散，隨著梯步，往上跑著。
蘭苕的脖子正被掐著，喘不過氣來，她死死捶打著掐著她的手，從喉嚨擠出話來：“你，根本就，不是想與我賭。”
她的嗓音嘶啞，面前雲琬卻彎眼一笑：“你也不是想與我賭，不是嗎？黛。”
她松開手，蘭苕瞬間癱倒在地上。
“你認得我，又怎樣。”她呵呵癡笑，“你可以去問問，在這些人眼中，你與我，誰更像惡鬼？”
她轉頭望著遠處掙紮推擠的人群。
“人心層疊，可比我的真身醜陋多了。正如你們神族，冠冕堂皇的外表下不過是自私。”
她笑著，露出那蛇一樣的眼瞳和斑駁的臉。周身如花似玉的皮膚假象般褪去，變為灰暗的蛇皮。
“你說得對，不過，我不在乎。”雲琬敷衍道，手中變出鎖鏈一般的東西，捆住了她。
又咬開手指，在地上畫了符咒一般的東西。
“我還要去辦個事，勞煩姑娘先待在這了。”她拍了拍蘭苕的肩。
醉夢樓的樂場，裏奏樂的姑娘在場子後練著琴曲。
門口老鴇挽著手絹，招呼著來往的客人：“瞧一瞧，看一看，今日有咱花魁曦姑娘的演出！”
門口曲橋來往的散客裏，讀書人、達官貴人或是商賈，聽了此言，皆來了興致。
“各位貴客，今日醉夢樓不設上下限，以曦姑娘一舞為限，出價最多者，可得與曦姑娘一敘。”老鴇笑道，話音剛落，人群便沸騰起來，爭搶著湧入來一擲千金。
蕭漓正巧走入樓中，見人群沸騰勝景，心裏還納悶著。他想快些找到這位擅長搞事的肖家小姐，卻又不知從何找起。
“誒呦大人！”老鴇突然跑來，纏住他道，“瞧著這位大人面露紅光，似有貴氣，今兒咱樓也算是沾了大人的光！”
他還戴著面具，望都望不見臉的，哪來的財氣。
蕭漓心中覺得老鴇信口開河，卻又被拉扯著進了樂場。
“大人，今日可有曦姑娘獻舞呢！”老鴇強拽著他往裏走。
他被拉扯著走過一層的大廳，路過廳裏的酒桌時，聽得“嘶”的一聲。
他瞇眼望去，卻也沒瞧見什麽異常。
剛想繼續看，卻老鴇拉著上樓，刺鼻的脂粉味越來越濃郁：“這曦姑娘的舞啊，是三個月才有一場的。大人今日趕巧，這不，妾身正巧備了樓上的雅間，位置極佳，酒水暢飲。大人在此，可獨享風月。”
他還未拒絕，就被硬拉進雅間，又被推按著坐下。
雅間正對著舞臺的側邊，內有一矮桌和三個蠶絲軟墊。門口是紗簾，門口對著的地方有矮矮的木柵欄，柵欄上方打著窗一樣的木花框，掛了點珠簾，被紮束在一邊，露出一樓的舞臺。
倒是觀景的佳位，可惜他無心看這。他只打算迅速找到那亂跑出的肖婉，在她被鬼怪慘害前。蕭漓想要起身離開，卻被不知哪裏冒出的兩個姑娘挽住，姑娘臉上的輕紗拂過他的發絲。
“公子要去哪？”兩姑娘嬉笑著跑進雅間，給他倒酒。
“公子嘗嘗，此酒名為醉生夢死，喝過的人啊，都說好。”姑娘掐著柔媚的嗓子道。
蕭漓正要拒絕，一姑娘又嬉笑著伸手要摘自己臉上的面具。
“公子戴著這個可如何喝酒，不如交予我們。”
眼看著那手便要觸上面具。
身後傳來熟悉的女子的聲音：“他這人不經逗，姑娘們還是找別人的樂子罷。”
那姑娘的手瞬間停下。
女子掀開紗簾走進，戴滿金鐲的手在桌上擱置下兩塊金錠，倆姑娘瞬間搶去金錠，跑離了雅間。
“公子既戴面具，便別讓別人摘了去。”蕭漓還未來得及道謝，那女子搶先道。
蕭漓轉頭，眸子卻在一瞬間停滯。
仿佛真的望見了天仙般。一襲輕紗衣，上身碧綠，下身淡粉，如出水的菡萏般。眼角摸著朱砂，抱著琵琶，戴著珠簾做的面，頭上的飛天髻上橫豎綴著珍珠、瑪瑙和金釵。
姑娘的彎彎眉眼間露著笑意，走向雅間邊緣時，蕭漓突然想起了她是誰。
“肖婉？”
女子一笑，停在木柵欄前，縱身一躍。
蕭漓驚慌伸手，卻未拉住她。
絲帛滑過他的手心。
四座人群突然沸騰，花瓣從頂灑下，如雨般紛紛，飄落在堂內各處。
而肖婉則赤腳緩緩落在臺上，拂手撚著指尖，輕輕在弦上一撥，珠落聲回響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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