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30 戰婉月第4章

時至黃昏，山裏的溫度在迅速下降。我套了件衣服，出去隨士兵吃飯。一座座連營的帳篷紮在蕭條的草叢間，像土裏冒出來的巨型蘑菇，隱蔽中恣意生長著。

“你們的主帥呢？”我習慣了在吃飯時與楚然的目光較量，可惜吃了一半，仍不見他現身。

“主帥他說沒有胃口，就不吃了。”

我諷刺道：“他胃口不是向來大的很嗎？”

小兵沒聽出別的意思，說道：“好像是病了，所以沒有食欲。”

我搶過他的碗，又給他舀了一瓢粥，“他不吃正好，你多吃點！”

“欸！”他傻傻地笑著。

“你叫什麽名字？”

他邊咽著粥，邊答道：“碧涯。”

“碧牙是什麽東西？我叫月牙。”

他連忙解釋：“不是牙齒的‘牙’，是天涯的‘涯’。”

古道西風瘦馬，斷腸人在天涯……“出來行軍，不想家嗎？”我問道。

碧涯的臉龐還很稚嫩，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身體挺瘦弱，應該是營養不良。

他忽然再也吃不下去了，眼睛裏積起薄薄的霧氣，“家裏沒有人了……”

他望著我，低緩地開口：“娘親病死了，我在家裏等爹爹，可他們說，我爹已經戰死了……沒有辦法，沒有人在我身邊……我只好來投軍……”

我心下側然：“別難過，一切會好起來的。每個人生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孤獨的，不過，我們會遇到很多朋友，他們不會讓你再陷入悲傷。”

“嗯。”他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只小塤。黑色的，模樣類似雁卵。“這是我朋友送我的，他說，這是他們故鄉的樂器。”

“你的朋友是婉月人？”

“對，他就在那兒。”他揚手指向左邊。薛凱臣扭過頭來，沖他一笑。

感情沒有結界，任何國籍、任何膚色的人都有可能成為朋友。我不禁想去看看那個所謂的“朋友”。

主帳裏很安靜，有潮濕的冷意。

躺在床上的楚然解去了威風，像一條缺氧的魚，顯露出虛弱的姿態。

不知道是不是我入內帶進了風，他爆發出咳嗽，身體跟著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的額頭上搭著濕巾，氣色很不好，高燒令他的神智有些迷糊。

看到他那麽痛苦的樣子，我竟然高興不起來，反而關切地問小童，他有沒有吃藥。小童說，隨軍的隊伍裏沒有大夫，大夫都到前線去了。現在軍營中的藥草也都是治創傷的，對風寒毫無用處。

“那有姜嗎？”

“有。”

“去熬些姜湯來，給太子發汗。”我記得以前我得風寒的時候，不喜歡吃藥，落言就每每熬一些姜湯來給我發汗，有時候睡一夜，出一夜汗，就好了。

“母親……”昏迷中的楚然發出虛弱的□□。

“還我母親……還我母親……”他表情糾結，好像正在被夢魘折磨。

“救……救我……”

他眼角溢出淚，仿佛一個無助的孩子。我心有所動，在床邊坐下，為他替換敷在額頭的手巾。他的表情開始變得平和，卻一把抓過我的手腕，牢牢握著，嘴裏仍含糊不清地念“母親……”什麽的。

燭火搖曳，帳外寒風瑟瑟。

小童將熬好的姜湯端進來，準備餵他服下。我站起身，他的手始終緊緊地抓著我，不肯放。

“我來餵吧。”我左手接過小童的藥碗。

小童從後面托起他。

我把碗沿湊到楚然嘴邊，心裏忽然好笑，我還沒這麽伺候過誰呢！他楚然，真是好大的面子！

因為一只手被他抓著，這只手怎麽也有點不協調，於是強灌，姜湯打濕了他的衣服。

“去拿條幹帕子來！”

小童放他躺下，很快拿了一條幹的手巾過來。

“你為將軍將身上的汗水也擦一擦吧。”我吩咐說。

小童的手巾探到楚然的脖腕處，擦拭著濡濕的汗水，大概是動作幅度太大，楚然醒了，顫巍巍地睜開眼睛，他先是看到了小童，而後發現了我，但沒有立即松開抓住我的手，保有威嚴地低聲問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刺殺你！……怕不怕？”他戒備的語氣讓我很惱怒。我抖開他的手。

兩人再一次陷入無聲的對峙。

“殿下，感覺好些了麽？”小童見他醒了，關切地詢問道。

“好多了。”

“剛才都是月姑娘在照顧您呢！”

“她……”

“是呀，是她教我用姜湯給您發汗的。”

“哼！”我冷抽一聲，負氣離開。

已是午夜夢回時分，大多數人都進入了睡眠。而站崗的侍衛，在火把的映照下偷偷燃燒著困頓的思緒，偶爾凝望一眼天邊的清月。那便是黑夜中唯一的皓潔，但又顯得那麽的孤獨，悲傷。

我試著閉上眼睛，再睜開，再閉上，再睜開……

依然是定格的墨色，甩脫不掉的孤寂。想到曾幾何時，只要我睜開眼睛，所有的苦難都會過去，但現在，很無奈。鷹隼，你知道我被關在這裏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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