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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 戰婉月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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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 戰婉月第5章

“我不知道。”

說話的是碧涯,他和薛凱臣坐在帳篷前面有一撘沒一撘的閑聊。

“我記得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是個單純的孩子。甚至我的年歲比你還要小呢,那時的心情也是惶恐和矛盾的。第一次把長刀刺入敵人的身體時,我的雙手明顯地發顫了。對方是個申原人。他臨死看著我的目光,給了我一種難以言說的心虛感……好像我不應該殺死他。

“是啊,我想我們都不是十惡不赦的人,我們都很年輕,只不過立場不同,為了使命來到戰場,彼此殺戮。只要離開戰場的話,我們一定會跟平常一樣,像一個尋常百姓那樣樸實而溫柔地生活,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

“他應該是帶著委屈離開的,還有回不去的遺憾吧。我想他死時,腦中一定出現了許多畫面,是他這輩子最記掛的,他的父母、親人、快樂的往事,或者有一些是悲傷的。那是我也會想的東西。……我們誰也沒有做錯事情。 ”

“薛叔叔,之後呢,你還會像那次那樣心虛麽?”

“沒有了。”薛凱臣答得很幹脆,“戰爭本來就是這樣殘酷的。”

“我知道,我爹……就是死於戰爭。”

他撫著碧涯的頭,“你應該學會保護自己。”

“那跟我說點兒應戰的經驗吧!”

他抽出胯旁的短劍,耐心道:“教我劍術的師傅告訴我,劍長短配之,則攻守兼備。你遇敵的時候,可以攻擊敵人的這兒,還有這兒……”他在身體上比劃著,“這些都是要害部位,能一招制敵。”

“我怕……”

“怕什麽?”

“像你一樣,會害怕將刀子紮進他們的身體裏,不想看到他們絕望的眼神,聽到他們痛苦的慘叫。”

“碧涯,你已經來到了軍營裏,註定逃不開戰場。你要明白,面對敵人不是他死,就是你亡。”薛凱臣的語氣無比鄭重,“要是你下不了手,不光危及你自己的性命,還可能連累你的戰友。……你不想他們有事吧?”

碧涯默不作聲。薛凱臣將手中的短劍塞到他手裏,“心地善良……固然好,但是戰場,它就是一個玩命的地方。聽我說了這麽多,你應該懂得了,它根本不分善惡。除了勝利以外,便是為了你心裏的惦念,努力活下去。……記住我的話,好孩子。”

碧涯的腦袋在陰影裏上下動了動。我邁開步子,走過去。在他們身旁坐下。

薛凱臣稍稍放松了白日裏的恭敬,說道:“公主,這麽晚了,還沒睡呢?”

“郁悶,睡不著。”我彎了彎唇角,笑容有些苦澀。“薛將軍,您真認為楚厥會幫我們奪回婉月麽?”

“……不會。”

“那為何,要替他人做嫁衣裳呢?”

他嘆息說:“為了覆國。……得先把婉月要回來,別的事,只有以後再說。”

“不如,走吧!”我話語罷,便看到他驀然擡起頭,滿是詫異。

“實不相瞞,那道手諭並非出自月牙的本意,而是楚然逼迫我寫下的。想婉月庸臣當道,上至王孫貴族、下至官令小紳皆靡廢不堪,國風早已敗壞,如今滅亡,也在情理之中。還請薛將軍不要再費心了,趁楚然病重之時,趕快離開!”

“公主,你說的是什麽話?百年基業毀在你眼前,你坐視不理,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血統?!”

質問的聲音,格外激憤,甚至是感到失望,失望於我竟然講出這樣的話來。

“將軍不知民間有句話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現在是邪王的妻子,心無異志。”

他面部扭曲了一下,仿佛不能接受我的立場,責備道:“公主豈能因一己之私,而忘了民族大義?”

“在我看來,百姓安居樂業才是最重要的。諸國攻伐了上百年,君主們為了自己的權欲,互相較量,爭搶地盤屢興幹戈,置子民的幸福於不顧,人們的內心也已渴望一統。我婉月王室對不起子民,自認不該再享受子民的愛戴和擁護。”

我坦誠相待、曉之以理,試圖挽回故國最後一點勢力別踏入煉獄之門,但薛凱臣依舊固執己見,那報國的忠心,在他生命裏紮的根,太深了。

“末將無怨無悔。”

“你們身單力薄……”

“螻蟻尚可撼大樹,現在的困難又算得了什麽?”

“可是這棵大樹,柯似青銅,根如磐石,如何能撼?莫不是自取滅亡!”我不是打擊他,而是心疼他的苦心。

“這個就不勞公主憂慮了,命,是我自己的。”說完,他枕著雙手,靠在帳篷上,再也不理我。

“……”

戰爭便這樣開始了。

楚厥兵在陽平關內與上邪軍隊對峙了三月,仗打得十分辛苦,雙方都傷亡慘重。這天薛凱臣中了一箭,我去看望他,他道了聲謝。可是心裏還是希望著我能回心轉意,加入他們匡覆婉月的隊伍中來。

我叫他好好養傷,歷史不會為誰改變。但他下午還是到戰場上去了,卻再也沒能回來。碧涯告訴我,他死在了一個陷阱裏,與一個敵人扭在一起,雙雙都被裏面的鐵刺紮死了。

晚霞,在天空裂出一道鮮紅的口子,淒艷地淹沒了世界。

我掀開主帥帳,沖了進去。楚然還在與軍師商量軍情,他們打算以婉月兵作為先頭部隊,明天一早上磨石山開路。

當著眾人的面,我劈手打了他一巴掌。難耐的怒意揮進空氣裏挑戰著他的威嚴。

“你們先出去。”楚然命令道,依然保持將帥的派頭。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仗還要打到什麽時候?打到我們的人死光為止嗎?”

“要成大事,就不能心軟!”兩片嘴唇內逸出冷酷的話語。

“你當然不會心軟,因為那是我的人。薛凱臣已經死了,我不想這些忠誠的衛士再成為你權欲的犧牲品!”

“他們如果不願意,可以走的,我不喜歡強迫人。”

他不喜歡強迫人?這句話說出來,不覺得諷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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