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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 赴宴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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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4 赴宴第1章

申原,王城。

細雨綿綿,閣前的楊柳在雨霧中瑟縮。我臨窗而立,視線所及,是飄搖不定的昏暗。此時,殷姬已隨迎駕的太監進宮去了。

昱章宮,氣氛沈重。

哭靈聲在誦經聲中此起彼伏,虛情假意的淚水在真情中玩弄著魚目混珠的把戲。身為帝裔,他們自幼耳聞目染,內心滋長著一片稂莠不齊的欲望……

太子淩烈,在大王桁的壓制上空守東宮三十年,如今總算得償所願,登基為王了。他頗有風度的走到殷姬面前,虛扶了一把,“王妹節哀。你回宮送他,父王在天之靈,已十分欣慰。”

殷姬哽咽,擦拭著淚水。二十七年前,她不顧一切地逃離了傷心地,回首時,驚覺親情來不及把握,即便姊妹眾多,童年時的關心與愛撫並非無跡可尋。只怨她當年太任性,太愛情至上。

她冷靜地噓了口氣,由婢女攙扶著去內堂休息。眼神恍惚,但還是認出了坐在蒲團上誦經的男子,正是昔年的良人。

“你們先退下,我有幾句話要問清玄師傅。”

“是。”

奴婢和小僧答應著離去,帶上房門。

“大師。”殷姬恭敬稱呼。

清玄拂動念珠的手瞬間……停住,“我知道今天會見到你。”

“原來你不止是僧人,還是神仙。”

“其實我此刻很感動。”

“有什麽可感動的?”殷姬不假思索地說,“為了殿外那些悲戚的哭喊,讓你察覺自己還有幾分良知?不,這不是你的本性,你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也許你在記恨我曾經辜負了你,但令我感動的是,在闊別二十餘年後,你會主動與我說話。”

“那又怎樣?”殷姬冷笑,“我與你不同,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無法斬斷塵緣,躲在與世無爭的寺廟裏喬裝聖人。”

“這世上沒有什麽聖人。沈思了這麽多年,我終究是敗給了我自己。”他目光澄澈,如望遠山,“殷兒,我喜歡你。”

很輕的一句話,柔柔地落進殷姬耳裏,卻在她心中灑下了萬千細雨,密密麻麻地,穿進了她的四肢百骸,這未能給她帶來多少的暖意,更多的是哀傷的感覺。因為這句表白,來得太遲了。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方才已經流了許多淚水,難道眼淚還要為這薄情的人再落一回嗎?良久,她嘲諷道:“耐不住寂寞了吧?守著清燈苦佛過了半輩子,終於想找個人來發洩□□了麽?可惜,我不是蠢人,即使從前是,但現在不是。”

說完,她冷冷地轉過身去,拉開房門,斂去眼底的漣漪,大步離開。

回到鳳棲別院,已是申時二刻。

“月姑娘呢?”殷姬拿著一個駝鈴,是從宮中帶回來要送給我的禮物。

“姑娘說太悶了,出去走走。”

“哦。”她擱下駝鈴,喃喃道:“或許,她喜歡雨。”

街上。傘被我執著,半斜在肩上,留出了足夠的視野讓我去觀察這個新鮮的城市。衣裙上繡著的兩只蝴蝶,隨著我晃動的裙裾翩躚而動。

對於這裏的路,我不熟悉,於是選擇了一條僻靜的、直來直去的大道,漫無目的地閑逛。安靜的屋檐下,有個邋遢的漢子瞻前顧後地扭動著脖子,在他旁邊,蹲著個衣衫破敗的小女孩。

“娘!”

見我走過,小女孩一頭紮向我,抓住我的衣服,脆脆地叫“娘”。

我有些不明狀況,不過要是真有這麽個孩子,我在世上也就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我輕笑,斜過傘遮住她瘦弱的小身體,“小妹妹,我不是你娘。”

“娘……”她抓著我衣服的手更緊了,晶亮的大眼睛中隱隱浮現淚花。

“是不是找不到路了?”

她搖搖頭,此時,站在屋檐下避雨的男子殷勤道:“姑娘要不要,她是我的貨物。這丫頭可機靈了,買回去做個使喚丫頭也不錯。價錢嘛……咱好說!”

貨物?我眉角輕揚,“她是你的孩子嗎?”

“這……您甭管,就說要不要吧。”男子搔搔腦袋,他隨意的舉止中沒有一絲悲憫憐惜之情。

“她不是貨物,她是個人。你憑什麽擺布她的命運?”我盯著他的眼睛,目光挑釁而執拗,又恢覆了一個公主堅毅跋扈的秉性,話說的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憑我是老子,她是小子!”粗鄙的人給出了一個粗鄙的回答。

我厭惡地蹙眉,拉起小女孩的手,“走,以後就跟著我,總比被這些人毀了的好。”

“哎,姑娘,還沒給錢呢!”

他冒雨攔住我。

“錢……多少?”有些底氣不足,我沒有帶太多銀子。

他伸出五個指頭,“五十兩紋銀,一分不少。”

我當是多少呢,不過是一頓吃飯的錢。可是……人的性命竟是如此廉價?我掏出銀兩給他,拉著小女孩快步離去。

一輛馬車,簡潔不失高貴的馬車華麗麗地從前邊駛來,我只顧著低頭同小女孩說話,沒有看路,十分失策的被濺了一身泥水。

“天,這真夠滑稽。”我牽起裙邊,欣賞著車輦的傑作。

“對不起,姑娘。”車夫停住馬車,禮貌地同我道歉。

“算了,”我擎穩傘,退到一旁,“也怪我自己不小心。”

車夫友好地一笑,裏面的公子撩起車簾,看到了我匆匆離去的側影——清澈、飄逸,婉約而大方,正是多年前與他奔跑於月下的異國公主。他篤定地笑了笑,將簾子放下。

“她是誰?”

回到家中,殷姬不免詢問小女孩的來歷。

“是我在街上買的丫頭。”

她蹲下身捏了捏小女孩的臉蛋,問道:“告訴夫人,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用手搖晃著我的裙裾,“娘,我叫什麽名字?”

“娘……”殷姬訝然望向我,那眼神分明是在訴說“不可思議”。

她真是個大膽的女孩。很多次,我都想狂笑出聲,因為她常常會有出人意外、令人招架不住的犀利發言,但更驚訝的,是她的來歷。不過現在,我並不了解。

“那個,我剛認了她做幹女兒。”

好吧好吧,就一錯到底,算是我們的緣分吧。

我見她明眸皓齒,面龐皎潔,於是取名為“阿皎”。看她的樣子,大概才六七歲。

“阿皎,喜歡你的名字嗎?”我屈膝望著她。

“好喜歡。”她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讓我好生開心。

殷姬笑道:“看你們還真像母女。來,阿皎,也讓夫人抱抱!”她此時有些羨慕,說到底,為人父母是件極其喜悅的事。

“不……要。”阿皎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死死地抱住我,享受寵溺。

見殷姬的面子掛不住了,我說道:“阿皎,這位殷夫人也很喜歡你的。”

她卻微微皺眉:“她看上去並不溫柔,我才不要跟這樣的老女人擁抱呢!”

此話一出,可以想象,殷姬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我連忙打圓場,“那個,童言無忌。”又訓斥阿皎,“怎麽可以這麽不懂禮貌?”

她癟癟嘴,“娘居然吼我,嗚嗚……”

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殷姬嘴角抽搐,訕訕離開。

悠閑的晚上,我和阿皎泡在大浴池裏洗澡,她澄澈的眼睛中流淌著暖意,早已超出一個貧寒孩子酸澀的範疇,這令我奇怪,她曾經也許家境殷實吧。

“娘,這是你的家嗎?”阿皎像魚一樣靈巧地湊過腦袋。

“不是。”

“那你為什麽不回家呢?”

“因為……四海為家。”

“我爹爹呢?”

“這個……”我腦子裏閃過鷹隼的影子,但我不會讓他來占這個便宜,“你沒有爹爹。”

她眼珠子轉了一圈,“娘沒有嫁人嗎?”

鬼丫頭,懂得還挺多。我捏著她粉嘟嘟的臉頰,警告道:“這是娘的私事,以後不準問!”

她促狹說:“娘好兇哦,肯定是被爹爹掃地出門的!”

我呆呆笑了聲,這丫頭敢情是個小魔女。

換好衣服,梳好頭,我帶阿皎去園子裏吹風,西廂那邊傳來殷姬與男子爭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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