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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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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見我

自從見過山神池淵,我就一直琢磨那天他在山洞裏跟我說過的話。

期間他有提到自己這一覺,睡了有數十年,越來越長了。如果不是被我的眼淚吵醒,還不知要睡到何時。

由於自己的見識和知識面有限,無法參透之時,我又噔噔噔跑去找住持幫忙解惑。

我問住持,有沒有聽過天池山山神池淵的故事?

住持仿佛憶及往事,“常文跟你講的嗎?他對這個故事格外感興趣,逢人便說。”

“是啊。”我輕聲道,爺爺是想讓更多人知道池淵,了解池淵,記住山神曾為庇佑這一方子民所做過的貢獻。

住持點燃一支線香,插在佛前的香爐裏,輕煙裊裊,我跟著他身後合掌參拜。

“住持,您認為池淵到底在哪裏?”

上次池淵為何沒有以實身見我,而且很快就離開了。若是放在二十集的短篇電視劇裏演,我和他起碼也得有個五六集的戲份吧?

住持非常耐心,聽我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腦兒把所有問題叭叭叭說完。

老和尚緩緩道,“《金剛經》裏,佛祖為須菩提長老與眾生總結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這裏的“色”即是眼睛所能看見的物質,這裏的“音聲”也是指人耳所能聽見的聲音。

“常嫦,不必心生執著之念。池淵的法身並不是以相來體現的。所有色相、聲音都只是因緣和合而成的假象,因緣而聚,緣滅則敗。”

我點點頭。

“可他說自己快離開人世了。”

少年時的爺爺遇見池淵後,他便進入沈睡。再醒來之際,卻跟我說自己的大限將至。

他若是真到天上覆職升官兒了,誰來接管下一任的山神職責呢?

住持仍以《金剛經》裏的偈言開示:“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如來,即不從任何地方來,也不到任何地方去,所以叫如來。

我似懂非懂,“池淵度化眾生,他是佛嗎?”

“池淵帶著使命而來,作為化身,自然不是佛的真身。”

爺爺為山神池淵立碑,供奉香火。山神池淵明明重新接受了信眾的參拜和香火,為何沒有恢覆強大的神力,依舊慢慢走向大限?

住持道,“眾生供養乃是給予眾生聚福的機會,成就來世的果報。這和寺廟一樣,信眾的力量即是願力的能量。大限只不過是池淵輪回中的一環。”

我撓撓腦袋:......就好深奧。

“常嫦,最近有什麽新的感悟嗎?”行勉師父經過,準備去講經堂。

我忙起身合掌示意,“行勉師父,阿彌陀佛。”

今晚輪到他讀經,給寺院義工們上晚課。這就是寺院義工的福利,我們也有機會聽大和尚親自講示。

自知再問也是無果,我拜別住持,跟著行勉師父一道走去上課。

“聽恒緣說,廷謙買西瓜給全寺院的師兄們解暑,是你的建議。”行勉師父誇我有心了。

李廷謙原來是這麽高調的人嗎?

連行勉師父也知道了,我不自覺擡手摸後腦勺,勉強解釋,“這個季節的西瓜是應季水果,很甜,嘿嘿。”

正好與行勉師父同行,我提出自己想再下山去趟慧源圖書館。

“這次是為了廷謙的事嗎?”

看來行勉師父早就知道三順就是李廷謙。

行勉師父說,貓君出自天池山,與蓮華寺淵源頗深。李家的歷任代理貓君,化為貓形時,就上天池山,以靜養之名在蓮華寺修行。

寺裏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歷代住持跟大和尚。

李廷謙的童年和少年,跟他的叔叔、祖父、曾祖父一樣,都是在這座深山古寺度過的。與其他長輩不同,婷宜與他兄妹情深,除了上學離開,這些年都住在念慈樓裏陪伴他。

“數百年過去了,有沒有找到什麽能解的方法?”

行勉師父搖搖頭,“這些年,我們也一直在為他找解決辦法。”

貓君生前本就無拘無束,想法更是天馬行空。歷任代理貓君,除了在成年後停止變身,皆無規律可言。

我喃喃道,“現在連唯一的規律也被打破了,李廷謙的變身並沒有隨著年齡增長而停止。”

這到底是貓君開的玩笑?還是他真的詛咒呢?

我更願意相信前者。因為從收集至今的資料顯示,貓君並不是一個壞人。

僅僅從網上能搜索到的關鍵詞和相關資料,我已經整理了幾十份文檔。

線下行勉師父也提供了蓮華寺歷代住持對“代理貓君”的記載,這份珍貴的古早資料,還是李廷謙整理出來的。

早在好幾年前,他就開始尋找解開枷鎖的鑰匙。

帶著滿腹疑問,再次來到慧源圖書館。一進門,我就直奔煙溪鎮的歷史展區。

這兒有太多書了,不知何時能翻完。

我主要搜索的是這片區裏收集的各類古籍古典。

有一部分古書已經完成電子錄入,我先從已錄入的數據庫裏搜關鍵詞。

另一部分還未來得及收錄入庫的實體書,我只能從電腦裏一頁頁翻圖片對比。

轉眼就到了下午,為了趕上最後一班回寺的纜車,我只好先上山。

下山去圖書館這件事,我是悄悄瞞著李廷謙和婷宜進行的。

我不想給他們一個空頭支票和縹緲的希望。

尤其是已經尋找了這麽多年的李廷謙,與其給他期盼,不如直接把答案遞給他。

他總是鼓勵我,這次我也想給他一個實際的幫助。

這項計劃並非沒有收獲,我對貓君有了明晰的、很深的了解。

拋開偏見來談,其實他是一個很有趣的妖怪。

貓君不是神仙,他也是帶著使命來到轄區上任,屬於聘任制,以自由為名,主動未入仙籍。

他性格詼諧,言辭敏捷,崇信佛教,學識淵博,愛好喝酒,有著文人才子的情懷。

他寫的詩句,畫的山水與蓮花,有很強烈的個人(貓)風格,一眼就能看出他活得飄逸瀟灑。

放在現代社會裏,貓君不做官的話,應該能成為一個成功瀟灑的KOL(*Key Opinion Leader,關鍵意見領袖),有千萬粉絲那種。

仔細研讀傳聞中貓君的詩句,作品狂傲不羈,富含豪猛志氣(以書籍記載為據,沒有百分百證據證明就是貓君的作品)。

李書生的記載也有跡可尋,他出身儒學世家,自幼聰明好學,年紀輕輕取得功名。結識貓君後,兩人時常在一起研究詩文佛理,成為摯友。

兩個有趣的靈魂相遇,快意人生,怎麽就演變成了相愛相殺的劇情了呢?!

可惜記錄到這裏就斷截了,沒有任何資料提及貓君之死。城縣李家的族譜裏,李書生的生平也只停留在他的政績。

對貓君的背叛導致歷代男丁中有一位變貓,繼承貓君遺志。這種近乎傳說般的秘聞,變成了那個家族裏秘而不宣、只在至親口頭流傳的禁忌。

暗中來到慧源圖書館勘察的第三天,一本古書籍引起我的註意。

裏面記載,貓君與友論法,答曰:“於諸惑業及魔境,世間道中得解脫;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①。蓮花開處,即是歸處。”

處世間如虛空,如蓮花不著水②。

蓮花......蓮花?

職業敏感,這個詞重覆出現的頻率也太高了。

我將這頁拍照記錄起來。

蓮花......蓮花?

這熟悉的詞匯開啟了我腦海裏塵封的記憶宮殿。

為什麽我上山第一天,第一個念頭是找貓,摒塵法師接我時,我又問他“蓮花在哪裏”?

摒塵法師當時答:“一念心清靜,處處蓮花開。”

記憶的土壤仿佛有小芽爭先恐後冒出來。

為什麽李廷謙會跟我說,請我不要再忘記他?

不要再……

再……這個字表示已經重覆的動作,難道我之前忘記過什麽?

我十指伸進頭發裏一陣亂捋,我到底應該想起些什麽呢?

手機一聲震動,當事人李廷謙恰好發來信息:

【常嫦,今日天氣晴朗。晚上我們去看亮晶晶吧。】

我亂糟糟的心瞬間被撫平,不要著急,慢慢想,說不定靈感自己就會走出來。

平覆好心情,我回覆:【好,老時間,老地點。】

正如李廷謙所說,白天晴朗,當晚夜空的星星特別燦爛。

“今晚的星星真好看。”再次坐在圍墻頂上,我仰著腦袋感慨。

無論哪次面向星空,我總有無限感嘆,這世界的美,無處不在。

“這麽點星星哪兒夠?”李廷謙輕松跳下圍墻。

“常嫦,到我身邊來。”他朝我伸手,“我帶你去看。”

還有什麽更厲害的嗎?

我將信將疑,跟著李廷謙。

“快到了,我想你需要一些驚喜感。別緊張。”李廷謙說著,擡手輕輕捂住我的雙眼。

他的手心很柔軟,有點兒涼意。

我縮了縮脖子,身體往後退,就碰到他的肩膀。是熟悉的安全感,我隨即放松下來,把自己交給李廷謙。

“常嫦,你數到三,我準備放手了。”

三、二、一……

我不自覺屏住呼吸,李廷謙的手移開,眼睛起初一片茫然,很快適應了光線。

我從未見過如此多的森羅!

原來森羅除了熒光色,還有其他顏色。鋪天蓋地的光線,在我們身邊緩緩流淌。

我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望向李廷謙。

“森羅原本只有一種顏色,它們此時能呈現出不同的色彩,是月光在它們身上的反射。”

這次景象比我們之前在墻頭上看的每一次都壯麗。

我偷偷瞧向李廷謙,絢爛的光芒打在他身上的影子明明暗暗,宛如流動的溪水。

他似有感應,偏過頭與我偷瞧的目光撞個正著,嘴角毫不吝嗇地勾起。

我耳根瞬間被點燃,燙得我別過頭慌亂無措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叮!

一盞明燈在我腦袋裏點亮,住持曾講過的【若以色見我。以音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在腦海中響起。

“有啦!”我大呼一聲。

“李......”正轉身想告訴李廷謙,腿邊窩著一只熟悉的貓咪。

誒?!三順?

“其實我還沒完全掌握這副身體的變化。”李廷謙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失落。

“沒關系,可能因為你被我的開心感染了,身體就變得很激動而無法控制。”我蹲在它身邊,與它視線相齊,試著安慰它。

“你開心嗎?”三順問。

“謝謝你,我很喜歡,特別開心。”我伸手揉貓咪的腦袋。

想到剛才的靈感,我瞬間激動起來,“我剛剛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準備求表揚的李廷謙轉眼變成小貓咪:“喵......”

常嫦摸摸安慰。

耷拉著腦袋的貓貓瞬間滿血覆活,支棱起來啦.jpg

【註釋】

①“於諸惑業及魔境,世間道中得解脫;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出自《普賢行願品》。

②“處世間如虛空,如蓮花不著水“出自《處世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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