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打坐

關燈
打坐

正如默默居士所說,盂蘭盆節過後,蓮華寺暫時沒有大型的佛事,全寺上上下下進入短暫的休閑時光。

有寺院義工提議晚餐包餃子犒勞一下辛苦的師父們,得到大家的一致同意。

午飯後,年長的義工先回宿舍休息,我和婷宜自告奮勇,提前留在菜地裏擇菜。

難得寧靜的時光,我更傾向於待在這菜地。畢竟有好幾個晚上的奇遇,就是以此處為故事的開端。

恒緣像約好似的,總在這時候跑過來。每次都激動雀躍的樣子,吭哧吭哧,滿面通紅。

“呦,小師父,大中午的也要來看你的小白菜嗎?”婷宜打趣。

小和尚氣喘籲籲,搖頭擺手,“不、不是。常嫦,婷宜,去、去方丈那兒、喝、喝茶。”

我頭一回見他說話舌頭打架,目光匯聚成一個大大的問號: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兒,跑急了。”婷宜起身,輕拍他的後背。

恒緣深吸一口氣,緩過來就換了個口吻,“行勉師父和廷謙在向方丈匯報藏經閣數據庫的收尾事項,方丈就讓我問問你們,有空的話一同過來喝茶。”

匯報這事兒其實我早就知道,最後一道網絡安全測試就是我設置的。

不過,這種有領導、暗戀對象同時在場的大型修羅場合,讓我不自覺地敲起退堂鼓,第一反應就是:好想變成隱形人。

“今晚吃餃子,我要幫默......”我支支吾吾。

“常嫦,去吧。剁餡兒包餃子是技術活,交給師兄們就好。”默默居士倚在門口,揮揮手,告訴我可以先收工。

“對呀,咱們快走吧。”不知婷宜何時變得如此大力,輕松將我拖到了第一次見方丈的戶外茶室。

跟上次去藏經閣工作一樣,完全沒給我時間做心理建設。

菩提樹下,很是熱鬧。

行勉師父在,摒塵法師也在,李廷謙端坐在方丈面前,正捧住平板跟他講著什麽。

方丈扶著老花眼鏡,認真聆聽,嘴角彎彎,不時地點點頭。

佛事繁忙,我們許久未見到行勉師父。

乍一見到,行勉師父臉上綻放出慈愛的笑容,招呼我們過來坐,“淡茶養精神,清茶濾心塵。”

難得同時私下在各位大師父面前出現,恒緣慎言謹行,表現出少有的沈穩。

小男孩攀上禪凳,正襟危坐,小臉蛋兒擺出一本正經的可愛表情。

“辛苦你們啦,解決了咱們寺裏這麽多年的大難題。”行勉師父正在泡茶。

“讓我來吧。”婷宜熟門熟路接過茶具。

我瞅著這茶極顯顏色,沸水一過,熱氣從杯裏升起,茶葉還滴溜溜地打著轉,清澈的水就染上了碧色。空氣中頓時茶香四溢。

婷宜像一位功夫老練的茶道師。

“這個我有經驗,我五歲的時候就在這兒泡茶。”

五歲?

對啊,婷宜自小就來到蓮華寺,她也是與這兒有深切淵源的人。

我忽然在想,失憶前的我不知有沒有遇見過婷宜?婷宜有沒有見過我爺爺呢?

熱騰騰的茶水入腹,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我頓覺神清氣爽。

方丈關心我近來的生活,問道:“常嫦,山上一個月,有發現什麽與以往不同嗎?”

我沈吟片刻,“紅塵一瞬之間,感受完一年四季。佛陀說的一剎那,便是一生。”

“哦?你這話常文也說過。”方丈總是樂呵呵的慈祥面容。

我爺爺?我伸直脖子,難道他也有過什麽神奇的境遇?

老和尚念一句阿彌陀佛,“三千大千世界,森羅萬象。”

從方丈的話裏,我聽出他知道這座天池山裏有很多秘密,森羅就是其中之一。

思忖片刻,我忍不住提問,“方丈,是否只有心性純潔的人才能看到它們?”

小說裏不是常有這種劇情麽,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能發現某種存在。

老和尚笑道,“這是一方面原因,心開闊,人才會寧靜。人靜下來,才能發現更多的存在。”

我怔楞了下,若有所思。

“所言極是,”摒塵法師道,“《金剛經》也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是啊,一切如閃電剎那,我不必刻意執著見到什麽。

我好像明白了什麽,笑著點點頭,說起今晚義工們想為師父們煮一餐餃子宴。

恒緣趁機提及他的大豐收,晚餐餃子餡裏的小白菜便是豐碩的勞動成果。

這個時候孩子的天真無邪的本性才完全釋放出來。

小和尚手舞足蹈,雀躍地給師父們形容菜地裏的綠意盎然。

師父們皆帶著和善的笑容,笑得越發燦爛,道一句:“隨喜。”

環顧一周,我發現眾人全是打坐姿勢,連泡茶的婷宜也能在十餘公分寬的禪凳上端正盤坐。

打坐是佛教禪宗裏的必修功課。相傳,兩千年前,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打坐,在第四十九天早上目睹明星而悟道,大徹大悟。

凈空法師說過“佛法修的是清凈心”,而靜坐能助人去除煩惱,心清凈。

我又咻地升起學打坐的念頭:等我先學會了,到時這樣那樣優秀地展示一番,會不會讓三順大吃一驚呢?

想象了一番小貓咪吃驚的表情,我忍不住勾起嘴角竊喜,心裏暗爽:【哎嘿嘿嘿。】

腦中正波瀾壯闊地神游,迎面直直撞上李廷謙的眼。

“咳咳。”我輕咳一聲,瞬間挺直背脊,整衣坐好。

不知為何,他那雙深邃的眼,仿佛能夠讀懂我內心的想法,蕩漾成一圈圈的漣漪,總會讓我的心跟著激蕩起來。

只聽到一道好聽的聲音問:“你想學打坐?”

冷不防被戳中心思的我:“......”

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對啊,常嫦一直想學打坐,”婷宜搶著應聲,“這個請教李廷謙就好啦。”

“為啥?”恒緣不解,躍躍欲試,“大師父們都在,再不濟還有我這位業內人士呢。”

“你忘了李廷謙當年怎麽學打坐的嗎?你是業內人士,他可是權威人士。”婷宜捂嘴笑。

恒緣恍然大悟,指了指李廷謙,“哦對,常嫦,你快找他。”

哈???我撓頭,直覺反應不是什麽特別好的推薦。

方丈和師父們皆是一致地保持慈祥微笑,這笑裏硬是讓我看出一個深藏功與名。

“沒問題,我教。”李廷謙淡定地接話,爽快應下。

他有一把適合念詩的好嗓子,說這話的時候讓人生出無窮的信心。

下午的陽光比正午時更溫和,穿透藤架上的樹葉,波光粼粼投在李廷謙的頭發、臉頰和衣服上。

這世上應該沒人對長得好看、聲音又好聽的男孩子有抵抗力,我也沒那麽爭氣,脫口而出:“那就謝謝了。”

李廷謙點點頭,隨著恒緣的讓位,他身旁的地方空出來。

“常嫦,到我身邊來。”

他指了指旁邊空出的禪凳。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走向他。

李廷謙身上好像有股好聞的檀香味,我離他越近,充盈在鼻息之間的香味越明顯。

淡雅的,熟悉的。

待我站好,男人起身示範,一步步分解動作,直至重新盤腿端坐好。

以前讀《大學》,裏面提及【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後來南懷瑾大師為了讓世人便於理解,將這句話解讀為七個字:【知、止、定、靜、安、慮、得】,也是修行禪定的七步法。

李廷謙不疾不徐,將以上概念講解得極為細致,示範完成後,對我一招手,“你來。”

我臉頰不爭氣地發燙,手忙腳亂地盤腿,下肢關節的韌帶很不給力,沒一會兒我就呲牙咧嘴地忍著疼。

小和尚憋笑到臉紅,“廷謙,這根本就是以前的你嘛。”

顧不得思考恒緣的話,我大腿裏抽抽地痛。正確的打坐能促進血液循環,顯然我的方式錯了。

“兩肩舒張,自然松直。”李廷謙與我同坐,以身作則。

他教的是基礎的如意坐法:右足置左腿上,再將左足置右腿上。

這種坐法以前我在動畫片見過一休小和尚盤過,李廷謙明明在現場演示了三遍。

我的眼睛告訴自己:【我學會啦!】

然而大腿告訴自己:【不,你沒會。】

對著我這位笨學生,李老師表情溫柔,一雙黑眸清澈燦爛。

這誰頂得住啊?!

於是,在一個明媚幹凈的暗戀對象面前,我自然而然的感到有些局促和害羞。

“慢慢來,不著急。我以前也是不得章法,後來多琢磨幾次就能掌握。”

李廷謙就坐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坐姿端正一絲不茍,雙手微微搭在膝蓋上,細碎的幾縷頭發落在額頭,輕松又自然。

陽光下,整個身體宛如會發光的雕像。

他那雙大長腿都能折疊出如此標準的動作,我這雙小短腿兒絕對不能給自己拖後腿。

我不斷給自己鼓勁兒,緊繃的肌肉也隨之放松起來,那份難以言喻的拘謹在他平易近人的耐心裏漸漸化了。

“教得不錯。”行勉師父點評,語氣很是欣慰滿意。

“學得很好。”李廷謙轉過頭專註地看著我,那雙眼此刻盈滿輝光,像浸在天池水裏的鵝卵石,泛著光。

以前聽心理老師講過,一個人的眼裏藏著真相,所有秘密都在那雙瞳仁裏。

簡而言之,整個人,一顆心,都在眼睛裏。

面對這雙眼,我臉騰的熱了,訕訕道,“感恩師兄教導,我會努力精進的。”

我捂著胸口,生怕他發現了住在我心裏那只撲騰亂跳的小鹿。

某個深夜,菩提樹下。

常嫦這樣那樣得意展示高難度打坐:雙足跏趺如意坐.jpg

三順(深藏功與名):“學得很好。”

常嫦:“咦?你咋知道我學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