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光小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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熒光小蘑菇
婷宜做事雷厲風行，幹脆利落。有她回來幫手，分攤了我原本許多工作。
多餘時間空閑出來，我每天都能去客堂打打下手，輔助知客師處理事務和接洽信眾佛事登記。
客堂，顧名思義，是寺院負責對外接待的部門。作為寺院日常工作的管理中心，集外交、內務於一體，工作內容十分繁雜。
寺廟裏人人各司其職，僧俗分開。
待人接物，處理外界事宜全交由客堂，專司接待賓客的職位稱為“知客師”。
在客堂工作，我的身份就是“照客”：聽從知客師安排，協助他們做事。
我這個人，跟很多人一樣：人前內向，人後外向，具有非常典型的“窩裏鬧”兩面性情。
在外面對不熟悉的人，不善言辭，還總不自覺把自己包裹成一只膽小刺猬，甚至有點兒抗拒社交。
可一旦漸漸熟稔起來，就完全變了個樣，越熟絡越熱情。活潑起來就是放大版的恒緣。
我媽曾用一句話精辟總結過我這種性格：在家一條龍，在外一條蟲。
嘿嘿，講真，我對做龍沒啥追求。做條蟲也沒啥不好，和平低調也是一種修行，永遠Love and Peace嘛。
蓮華寺的知客師工作繁重，每天都要和不同的信眾打交道。一位合格的知客師不僅在知識領域能夠獨當一面，還得有飽滿的工作熱情和認真的工作態度。
這份工作很辛苦，很幸福，也很充實。
一開始我只跟在他身後，在實際中聽他如何應對，跟他學習如何接待這些帶著不同問題和目的來的客人。
後來知客師安排我先負責接聽電話，鍛煉一下業務話術。來電的人通常詢問的是關於佛事法會的事宜，偶爾也有參訪寺院和交流學習的咨詢。
這種工作暫時不需與人面對面交流，只需要隱在電話線後，我做起來倒也得心應手。
等我對寺院業務熟悉些，再試著去直接承接信眾的接待工作。
*** ***
這天下午，天空陰沈沈，雨偏偏不下。烏雲密布，硬生生凹出了一種末日來臨的架勢。
氣壓很低，那種黏稠潮濕空氣附在皮膚上，揮之不去。心頭如壓了塊巨石一般，沈重得喘不過氣來。
遇到這種極端天氣，幾乎沒有香客上山來訪。人不多，客堂工作量驟減，只留我一人值班。
眼前劃過一道閃電，雲層裏沈沈滾過幾聲悶雷，辦公桌上的電話也跟著響起來。
我接起電話問好，那邊的信號不佳，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靜靜等了半分鐘，我又問，“您好？”
“您好。”回答裏伴隨著轟隆隆雷聲。
終於有回應了，我將耳朵緊貼聽筒，試圖聽得更清晰些。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請問燈塔圖書館開放了嗎？”
誒？燈塔圖書館？
“這裏是天池山蓮華寺的外聯部。”我禮貌暗示對方是否撥錯電話。
“對，正是蓮華寺義工資助的燈塔圖書館。”
我回憶了遍腦海裏蓮華寺近年來的資料，並沒有找到相關訊息，手機也沒在身邊，沒辦法即時上網查。
對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失落。
本著助人為樂的初心，我建議他打電話到市區的公立圖書館去問問。都是圖書館同行，說不定能更了解些。
男子說知道了，道謝後掛了電話。
我起身打開房間的白熾燈，大雨來臨之前，室內暗得像夜晚。
知客師拎著兩把傘過來，告訴我天氣惡劣，纜車公司已發布全天停運通知，今日不會有人再上山了。
天空陰霭密布，暴雨墜墜欲下。我們迅速整理完手頭工作，關上寺門，各自提前回宿舍。
*** ***
老天爺虛張聲勢一整天，疾風驟雨在晚飯後才終於嘩啦啦傾盆而下。
宿舍裏沒有開燈，我和婷宜連手機也沒開，室內但凡有一點兒光亮，就能見到成群結隊的大水蚊沖上來，視覺沖擊力十分強烈。
這種黃翅大白蟻個頭跟苞米粒一般大，雖然不咬人，但見光就鉆，讓人不勝其煩。
我又不想在佛門重地的旁邊傷害它們的性命，只得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將大水蚊們從自己身上輕輕撥開。
宿舍有種帶著泥土潮濕的氣味，地板上泛著潮氣，撒落了不少大水蚊透明的小翅膀。
沒了翅膀的小家夥們，更像加大版的螞蟻了。悉悉索索，幾乎呈瘋狂的架勢，朝著任何一處亮光爬去。
房間裏沈沈的，光線從縫隙艱難地鉆進來。令人感覺生命的力量竟是如此遙遠。
我想念早晨的陽光，小白菜的嫩綠和案臺上香煙裊裊升向天空。
雨聲是最好的白噪音，婷宜幹了一天體力活，床上很快就傳出她重重的呼吸聲，仿佛周遭一切都跟著陷入了沈眠。
我把自己埋在被窩裏，就著昏暗的手電筒光寫日記。
自從高三那場意外後，我每晚睡前都會記錄一下今日的見聞。
不知道這場事故的後遺癥會不會覆發，也不知道記憶在哪天又會離我而去，我沒有先知的能力，但可以未雨綢繆。
記憶這個東西，沒多少人在乎，只有失去過，才懂得它的好。
因為有記憶的存在，那些珍貴的東西才能繼續存在。
臨睡前，我給雲昭添了點水，從地上撿了幾只死掉的大水蚊在它食盆裏，補充營養。再念幾句往生咒，感恩它們為雲昭的健康獻身，舍己為鳥，功德也是無量。
雲昭的身體恢覆得很快，短短幾天時間，小糯米團子變成了拳頭大的雪球團子。
小鳥兒三下五除二吃完大餐，心滿意足，蹭了蹭我的手心，又倒回窩裏呼呼大睡。
房間裏，婷宜和小鳥兒共赴黑甜鄉，睡得香噴噴，著實令我羨慕不已。
我學著她們的模樣躺在床上，卻輾轉反側，壓根睡不著。
雨這麽大，心心念念三順怎麽辦？不知道它有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它有沒有吃飽？它冷不冷呢？
雨像是聽到了我的心聲，愈下愈小。
月光透過窗玻璃，帶來了一絲人間的光。等我扒著窗戶往外看的時候，發現夜空被沖洗得格外晴朗，一輪彎月高高掛起。
如果不是地上反光的水跡和深深淺淺的泥窪，實在感覺不到這裏剛下完瓢潑大雨。
剛才的昏天暗地恍若夢境。
我推開窗欞，深深吸一口新鮮寒咧的草木香氣。老天爺已經把今日份的雨水全部傾瀉了個精光，看樣子暫時不再下雨了。
當下心中主意已定，我連傘也沒帶，躡手躡腳出門，悄悄下樓，往蘋果樹方向尋去。
*** ***
再次走在這條靜謐的山路上，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然而我的心境與半個月前截然不同。
因為知道路的那邊是三順，我並不感到害怕。
天灰灰，眼前卻是光亮之路，溫潤的月光籠罩著山間林木，然而這次前方有星星點點，我以為是螢火蟲，走近了才看清，原來是浮漂在半空的小蘑菇。
哎嘿！深山裏真是什麽稀奇物種都有。
熒光色的小蘑菇有拇指大小，也有巴掌大小。傘頂一開一合，一伸一縮，浮在空氣裏，像海洋裏絢麗的水母，投在地上的影子深淺不一。
我從小就對亮晶晶、光閃閃的事物充滿好奇，面前的場景讓我看得入了迷。
“想要嗎？”
耳畔響起一道從未聽過的聲音。
“想......”我輕聲回應，感覺自己的聲音竟宛如從耳機直接傳入耳中一般。
我徹底傻了眼，迷迷糊糊伸手去撈這些小蘑菇。
它們故意跟我作對似的，即將觸碰到它們的時候，又靈活地閃開了。
我一收手，它們又不著痕跡地湊在我面前。
我忍不住，又兀自探手。
那道聲音帶著魅惑，問我：“不怕嗎？”
絢爛世界發出閃亮盛情邀約，我剛想回答不害怕，“嘶”的一聲，手上有種被蜜蜂蜇到的觸覺。
沒有意料中的疼，心臟咚咚跳動，反而湧起一種巨大的幸福感。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一對柔軟的翅膀漸漸包住了我的心臟，酥酥麻麻的同時，又有一絲說不上來的窒息感。
眼前的光更亮了些，由點點狀，變成閃電般，絲絲縷縷閃爍著。
我像那些對光著了迷的大水蚊，朝那些光發出的地方直直奔去。
小蘑菇們發出的光線變得越來越強烈。
我閉上眼睛，可那些光依舊穿了進來，直直照進我眼球裏，要鉆入我腦袋裏。
我忍不住伸手在空氣裏亂抓，試圖把它們扯出來。
小蘑菇往草叢深處飄去，我不由自主擡腿去追。自己也不知道踩的是什麽路，腳下步伐不穩，磕磕碰碰，於是它們走走停停，好像特意在等我。
一望無際的暮色，潮濕陰暗的氣息漸重。
周圍的風景不是熟悉的菜園，潛意識告訴我：自己走的是另一條路，我正在往山的高處走。
腳下的砂石路，因為雨水關系，早已融化成一灘灘厚重軟膩的泥漿。
我接連打滑了幾次，身體在空中虛晃，脖子卻牢牢梗著，視線一直向上，像個頑強的不倒翁。
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支撐著我：想要！想要得到這些好看閃耀的小蘑菇！！
想要這種壯麗的亮晶晶，這種明亮且強有力的東西！！
渴望得要命！！！
突然小蘑菇們不見了，我被一股刺鼻的煙味沖得咳嗽不已。
手忙腳亂才撥開層層迷霧，剛才的景象早就如過眼雲煙消散。
一張毛茸茸的貓臉在我眼前倐地放大，那對冷綠色的眼裏交織著焦炙與怒火：
“常嫦，大晚上的你就不能待在屋裏好好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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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堂，顧名思義，是寺院負責對外接待的部門。作為寺院日常工作的管理中心，集外交、內務於一體，工作內容十分繁雜。
寺廟裏人人各司其職，僧俗分開。
待人接物，處理外界事宜全交由客堂，專司接待賓客的職位稱為“知客師”。
在客堂工作，我的身份就是“照客”：聽從知客師安排，協助他們做事。
我這個人，跟很多人一樣：人前內向，人後外向，具有非常典型的“窩裏鬧”兩面性情。
在外面對不熟悉的人，不善言辭，還總不自覺把自己包裹成一只膽小刺猬，甚至有點兒抗拒社交。
可一旦漸漸熟稔起來，就完全變了個樣，越熟絡越熱情。活潑起來就是放大版的恒緣。
我媽曾用一句話精辟總結過我這種性格：在家一條龍，在外一條蟲。
嘿嘿，講真，我對做龍沒啥追求。做條蟲也沒啥不好，和平低調也是一種修行，永遠Love and Peace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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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工作很辛苦，很幸福，也很充實。
一開始我只跟在他身後，在實際中聽他如何應對，跟他學習如何接待這些帶著不同問題和目的來的客人。
後來知客師安排我先負責接聽電話，鍛煉一下業務話術。來電的人通常詢問的是關於佛事法會的事宜，偶爾也有參訪寺院和交流學習的咨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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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等了半分鐘，我又問，“您好？”
“您好。”回答裏伴隨著轟隆隆雷聲。
終於有回應了，我將耳朵緊貼聽筒，試圖聽得更清晰些。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請問燈塔圖書館開放了嗎？”
誒？燈塔圖書館？
“這裏是天池山蓮華寺的外聯部。”我禮貌暗示對方是否撥錯電話。
“對，正是蓮華寺義工資助的燈塔圖書館。”
我回憶了遍腦海裏蓮華寺近年來的資料，並沒有找到相關訊息，手機也沒在身邊，沒辦法即時上網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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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著助人為樂的初心，我建議他打電話到市區的公立圖書館去問問。都是圖書館同行，說不定能更了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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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爺虛張聲勢一整天，疾風驟雨在晚飯後才終於嘩啦啦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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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鳥兒三下五除二吃完大餐，心滿意足，蹭了蹭我的手心，又倒回窩裏呼呼大睡。
房間裏，婷宜和小鳥兒共赴黑甜鄉，睡得香噴噴，著實令我羨慕不已。
我學著她們的模樣躺在床上，卻輾轉反側，壓根睡不著。
雨這麽大，心心念念三順怎麽辦？不知道它有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它有沒有吃飽？它冷不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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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地上反光的水跡和深深淺淺的泥窪，實在感覺不到這裏剛下完瓢潑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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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心中主意已定，我連傘也沒帶，躡手躡腳出門，悄悄下樓，往蘋果樹方向尋去。
*** ***
再次走在這條靜謐的山路上，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然而我的心境與半個月前截然不同。
因為知道路的那邊是三順，我並不感到害怕。
天灰灰，眼前卻是光亮之路，溫潤的月光籠罩著山間林木，然而這次前方有星星點點，我以為是螢火蟲，走近了才看清，原來是浮漂在半空的小蘑菇。
哎嘿！深山裏真是什麽稀奇物種都有。
熒光色的小蘑菇有拇指大小，也有巴掌大小。傘頂一開一合，一伸一縮，浮在空氣裏，像海洋裏絢麗的水母，投在地上的影子深淺不一。
我從小就對亮晶晶、光閃閃的事物充滿好奇，面前的場景讓我看得入了迷。
“想要嗎？”
耳畔響起一道從未聽過的聲音。
“想......”我輕聲回應，感覺自己的聲音竟宛如從耳機直接傳入耳中一般。
我徹底傻了眼，迷迷糊糊伸手去撈這些小蘑菇。
它們故意跟我作對似的，即將觸碰到它們的時候，又靈活地閃開了。
我一收手，它們又不著痕跡地湊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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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聲音帶著魅惑，問我：“不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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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意料中的疼，心臟咚咚跳動，反而湧起一種巨大的幸福感。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一對柔軟的翅膀漸漸包住了我的心臟，酥酥麻麻的同時，又有一絲說不上來的窒息感。
眼前的光更亮了些，由點點狀，變成閃電般，絲絲縷縷閃爍著。
我像那些對光著了迷的大水蚊，朝那些光發出的地方直直奔去。
小蘑菇們發出的光線變得越來越強烈。
我閉上眼睛，可那些光依舊穿了進來，直直照進我眼球裏，要鉆入我腦袋裏。
我忍不住伸手在空氣裏亂抓，試圖把它們扯出來。
小蘑菇往草叢深處飄去，我不由自主擡腿去追。自己也不知道踩的是什麽路，腳下步伐不穩，磕磕碰碰，於是它們走走停停，好像特意在等我。
一望無際的暮色，潮濕陰暗的氣息漸重。
周圍的風景不是熟悉的菜園，潛意識告訴我：自己走的是另一條路，我正在往山的高處走。
腳下的砂石路，因為雨水關系，早已融化成一灘灘厚重軟膩的泥漿。
我接連打滑了幾次，身體在空中虛晃，脖子卻牢牢梗著，視線一直向上，像個頑強的不倒翁。
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支撐著我：想要！想要得到這些好看閃耀的小蘑菇！！
想要這種壯麗的亮晶晶，這種明亮且強有力的東西！！
渴望得要命！！！
突然小蘑菇們不見了，我被一股刺鼻的煙味沖得咳嗽不已。
手忙腳亂才撥開層層迷霧，剛才的景象早就如過眼雲煙消散。
一張毛茸茸的貓臉在我眼前倐地放大，那對冷綠色的眼裏交織著焦炙與怒火：
“常嫦，大晚上的你就不能待在屋裏好好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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