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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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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高能

齋堂,其實是寺院版的食堂,通常也被稱為“五觀堂“。

顧名思義,食存五觀,指的是用餐時所應起的五種觀想︰

一是感念食物來之不易;

二是反省自己德行有無虧缺;

三是防止貪食;

四是飯食只為療饑;

五是為修道業而受此食①。

這是出家人在吃飯時必須做的功課。

大寮,也稱為“香積廚”,則是寺院的後廚。這個稱法源自《維摩詰所說經》,希望人們抱著細膩的感恩心,能夠因飯香而悟道。

接下來的兩個月,三餐飯點時候我就在香積廚幫工,平時就在外聯部負責接待往來香客和輔助寺院義工的其他活動。

我沒有學到爺爺的一手好廚藝,只能跟在大廚後面幫忙,做些不用技術含量的工作:擇菜、洗米洗碗、擺放碗筷、為僧人分發飯菜......

擺放碗筷是力氣活,一位僧人要用兩個大的白瓷碗,比平常的飯碗大一倍的那種。

往返搬運一兩次沒問題,數量一多,我的速度便不自覺慢下來。

洗米也是力氣活,每天近四百人的食糧,光洗米就是個大工程。

為了環保,淘米水裝在木桶裏,用來二次循環:澆菜、洗衣服和漿衣服。橡木桶材質堅硬,密度大,盛滿水的重量接近50斤。

我力氣有限,又不想拖大家後腿,只得咬著牙堅持。默默居士細心體貼,照顧我曾經生過大病,後來這些活兒讓給了體力好的義工。

於是,我被分配去跑腿擇菜。

齋堂的後門有兩條路,一處通往僧人寺裏的內部宿舍,另一路則是廚房和菜地。

菜地依山而建,一方方、一塊塊,各色蔬菜茂盛鮮嫩,一眼就能望到寺院外我住的念慈樓。

“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還。”

剛到菜地,見幾位小和尚在田墾追逐玩耍,口中念念有詞。

這句是佛門古大德的教誨,只要邁進齋堂和香積廚的大門,隨處可見這些標語。

我這些天進進出出,這些話不知何時已經深深刻印在我腦海裏。

早就聽行勉師父說過,蓮華寺開了個小娃娃班,年紀最大的才5歲。學員大部分是被人遺棄在寺廟的孤兒,也有信佛家庭專門送來修行的娃娃。

這些孩子到了上學年紀,全部都得下山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待學有所成之後,是繼續深造、投入社會,還是受戒出家,再由他們自己選擇。

寺院菜地裏新開辟出一片“垂髫菜園”,專門留給小娃娃班孩子們作為童心實驗地。

“農禪並重”,是禪宗僧侶所必修的一個覺悟法門,強調把修行和農業勞動結合起來,默耕田地,以此砥勵心志。

許是蓮華寺義工裏極少見到我這個年紀和打扮的女性,我一出現,就有個小和尚沖我粲然一笑。

小男孩穿一身深色僧服,長得白白凈凈,臉蛋像剝了殼的鮮荔枝,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尤為吸引人。

“常施主,六時吉祥。”

小和尚來到我面前行禮,“我叫恒緣。”

原來他就是行勉師父最近親自在教帶的小徒弟,在寺裏很有名。

走近後,我註意到恒緣下巴左側有顆小痣。按照《易經》裏的看相學,這顆痣代表田宅宮,主財富。

見恒緣手上全是未擦幹凈的泥土,我好奇問道:“你們在種菜嗎?”

“對啊,種了小白菜。”恒緣很自豪,語氣裏充滿驕傲,立即帶我去看了他們新劃分的土地。

以菜地旁的那株蘋果樹為界,全班12個孩子每人分得一豎田壟插秧種地。每個孩子就是自己的地主,想種什麽都可以。

每天早課後和晚飯前,他們都會積極跑去給自己的田澆水。

小白菜性喜冷涼,耐低溫和高溫,幾乎一年到頭都可種植。早播小白菜定植後,約30天便能收獲。

“再過半個月就能收成啦。”恒緣蹲在田墾旁,熱火朝天地照顧他的寶貝小白菜們,鼻尖冒著小汗珠,“常嫦,到時候請你吃蘿蔔燉白菜。”

看到他下巴那顆主田宅的痣,我笑著點點頭:“那我先謝謝你!肯定會有大豐收的。”

*** ***

日升日落,忙碌完三餐,不管是都市,還是深山,平凡的一天便這麽過去了。

晚飯後才7點,僧人們繼續做晚課。

我和義工們洗完碗筷,打掃完衛生,大家坐在一起閑聊幾句便各自回宿舍。

月亮升上天空,蓮華寺進入了夜覆一夜的靜寂。

給爸媽發每日例行信息報平安。

爸媽也回了一排表情:

旋轉的紅玫瑰.gif

閃著金光的三個大字:晚上好。

哎嘿嘿嘿,自從上山,每天我都能收獲滿屏中老年表情包的快樂。

收拾完房間,我才去洗漱。

鏡子裏的女生,發型像一顆滿身布滿桀驁絨刺的仙人球。至於我為何從長發陡然變成這個發型,也是一個小小的意外。

這個形象除了昨天突然被李廷謙看到時,讓我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其餘時間裏,這發型還是超級涼爽舒服。

特立獨行的寸頭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方便快捷又威風。

連洗發水也省了,拿沾濕水的毛巾抹兩遍腦袋,再擰幹,隨性一擦,一顆幹凈利落的鹵蛋就此新鮮出爐。

然而今晚沒那麽順利,往常風風火火擦頭發的動作忽然頓住在半空:因為我突然發現我的手表不見了!

這塊手表跟隨爺爺大半輩子,老人家過世後,我唯獨留了這麽一個念想,可萬萬不能丟啊!

我向來愛惜這個手表,遇到沾水的動作都會摘表收好。

今天沒輪到我洗菜,後來洗碗、洗澡的時候,我也沒有摘手表的記憶。

冥思苦想一番,記憶追溯到恒緣紅撲撲的臉蛋,我和他肩並肩蹲在一塊兒摘菜,除草,熱情討論蘿蔔燉白菜怎麽做最好吃。

肯定就在那時!怕表縫裏進泥土,我順手摘下手表,小心翼翼放在隔壁的蘋果樹旁,墊在一片落葉上。

這麽想著,我前腳已經邁出了念慈樓。

*** ***

入夜,蓮華寺早已關閉前後寺門。確定手表遺留在菜地,我的心放下來,也不需要麻煩師父幫忙開後門進香積廚,自己去取回即可。

十五滿月十六圓,我擡頭看天空,巨大的月亮占據在整片夜幕中,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大。

踩著敞亮月光沒走幾步,我便把手機裏的手電筒照明關掉。天池山道路通明,空氣中漂浮著一些半透明的物質,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螢火蟲還是霧氣折射的光。

除了不可思議的光亮,山谷四周萬籟俱寂,連往常最鬧騰的蟲兒也歇息下來。

陪伴我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虛空在這裏被格外放大、放大、再放大。

想象力開始不受束縛,黑暗、月色、深山、古樹......對我來說,就好似一個充滿未知探險的秘境。

周圍幽靜陰森,樹木山林沈默不語,裏頭似乎躲藏著某種神秘的東西,瞪著無數雙眼睛註視我,隨時能吞噬一切。

從念慈樓出來,有一條山路,順著這條山路,能一直走到山頂最高點。在分岔路口右轉,就能到達香積廚後方的菜地。

我在路上總是不安心地東張西望。

路過一個小土包,立刻想到小時候看過《聊齋》電視劇。

畫皮故事裏,夜行的書生,遇到了來吸人精氣的妖怪,駭人的女妖眼睛冒著綠光,突然從裂開的墳包裏冒出來動次打次地跳舞。

手臂裏忽然起了層層雞皮疙瘩,我猛搓幾下皮膚,打住!打住!我為什麽要在這等重要時刻聯想這種無益的故事情節?

腦袋卻不受控制,來來回回閃現彈幕:【前方高能預警!!!】還是哥特手寫字體,帶滴血效果的那種。

嗷嗷嗷!

我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液,一顆心忐忑不安,真是提到了嗓子眼。

我索性開始放聲高歌:“別看我只是一只羊,綠草因為我變得更香,天空因為我變得更藍,白雲因為我變得柔軟②。”

大腦不停歇運轉,繼續給我輸送一些平時網上看過的雜七雜八的信息:

【據研究報道,我國執行註射死刑時犯人可選BGM,排名第一的就是這首《別看我只是一只羊》。因為死刑犯往往沒心情選歌,系統便默認選擇曲庫第一首。】

想到這裏,我自動閉緊嘴:“......”

耳畔重新回歸清凈,連月光也跟著清冷起來。穿過田埂,踩在泥土上的腳步,突兀地沙沙作響。

白天裏熱鬧的菜地此時凝固在空氣中,我凝神細聽,頭皮發麻,漸漸開始後知後怕。

轉念一想,這裏是佛門重地隔壁的菜地,四舍五入也約等於佛門重“地”。爺爺說過信佛者有龍天護法護身,妖魔魍魎不敢侵犯。

對!祈禱佛祖來保佑我,我可真是個小聰明!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心裏開始默念所有能想到的佛號,我膽子又大起來,很快摸索著來到恒緣的專屬菜地旁。

他的地盤非常好找,旁邊三米處有一株蘋果樹,鼻尖傳來青蘋果的清冽和泥土的味道,我心念一動:到啦!

當時手表就放在樹下那座半人高的石頭旁。

然而,我的視線已經不自覺被這塊石頭吸引住了。

此刻大石頭上面伏著個黑影,我緊急收腳,身體因慣性一個趔趄才勉強站穩。

【滴嘟滴嘟!】腦袋拉響防禦警報,不知是進是退?

黑影沒動,陰濕的涼氣順著衣領袖口鉆了進來,我屏住呼吸,心怦怦直跳,用手捂怎麽都捂不住。

被發現可能會被吃掉的啊!我的心臟,爭氣一點!快給我冷靜下來!

可下一秒,理智告訴我,這不太可能。

許是被我激烈鬥爭的心理活動影響,黑影徐徐轉過頭來,雙眼泛著熒熒綠光。

這顯然就是話本子裏說的.....雙眼冒綠光的妖精。

媽啊!!!

我沒憋住呼吸,倒吸一口冷氣。

影子似被打擾狀,徐徐起身。

優雅的長尾在空中一搖一擺,很不滿的樣子,我只好硬著頭皮,輕聲道:“貓貓?我就來找個東西,看一圈就走。不打攪你曬月光。”

原本一臉嫌棄的貓頭又轉了過來,語氣甚為驚訝,“你看得到我?!”

“當然看得到啊......咦?”我定睛再瞧,對方頭頂儼然豎立著熟悉的三搓毛,“三順?”

三順聞言,瞇了瞇眼睛,靜靜盯著我觀察。貓的眼神逐漸清明,澄澈亮堂,好像天上的月亮鉆進了那對深邃的眼。

半晌,貓咪才重新出聲,饒有興趣地問:“哦?你還能聽懂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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