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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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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妖

起風了。

周遭不知何時已經布滿白朦縹緲的霧。

縷縷微風卷起霧氣,陣陣涼意擦過我的手臂,仿佛長了牙齒般,一口一口密密地往皮膚上咬。

來時明明一路無風,而這會兒連月亮也躲在雲層後面,難道它不忍心看到我命喪妖口完犢子嗎?

我整顆腦袋都有點兒暈,忍不住有點發抖,雙腳像踩著棉花似的軟。

眼前的境況就一個大寫加粗的字:危!

我尋思著,幹脆自己兩眼一翻假死暈倒在地?可它又不是狗熊......萬一正中它下懷,我豈不是約等於躺平平待它來吃?

對了!電影裏的窮書生遇到鬼魅時,大聲念誦“般若波羅蜜”,佛家一句一偈能保護他不被傷害。

我決定效仿,開始默背《心經》,意識裏再用孫悟空的金箍棒給自己在地上畫個神鬼不侵的保護圈。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我凝神默誦,內心積極調動上述的這幾項自我六種感官和外在六種情境。

天地為舞臺,保持這種毫無戲劇沖突的場面,一人一貓對峙了一刻鐘。

期間,我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質點的樣子:它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對方一動不動。

很好,Very Good!起作用了!

三順的毛色如月色般輕柔,尤其那雙眼睛,清透澄亮,如果它沒開口說話,肯定是世界上一只顏美俊朗的貓。

行勉師父白天說的話又跟子彈似的突突突竄進我腦袋:“一千個我們的世界稱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為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即大千世界。”

他說,三千大千世界就是十億世界,以須彌山為中心,分四大部洲。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我肯定是最近想太多雜七雜八的事情,導致腦袋魔怔,幻覺都出來了。

“嘶!!!”

這麽想著,我手上沒留情,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真疼啊!

眼前毛茸茸的尖耳朵動了動,偏頭看我,出聲道:“你幹嘛呢?”

危險音色帶著魅惑,仿佛近在耳畔。

天啦嚕!我真沒在做夢,三千大千世界裏,我遇到了一只會說話的貓!

我不安分的腳丫悄悄往後挪移。

那貓毫不留情指出:“你順拐了。”

我頓住:“......”

餵,作為四肢協調、600萬年前就學會直立行走的人類,我不要面子的啊?

貓咪站在半人高的石頭上,它起身的那刻,我甚至有種感覺它能頃刻間變身為大老虎。

劇情卻沒往我想象中發展,沒有大老虎,也沒有大腦斧。

對上那雙目光閃爍的碧眸,我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戰,突然想起爺爺講過的聊齋故事,綠眼睛的妖精最喜歡吸人精氣啦!

貓咪抻了個懶腰,重新懶洋洋揣爪趴下,幽幽問:“你還能聽懂我說話嗎?”

我的右眼皮跳了跳,潛意識教我:千萬不能回答它任何問題。

“急中生智”這種事,搞不好極容易翻車,我對著空氣茫然回答:“不,我聽不懂。”

說完,自己主動閉緊嘴巴,幹脆用拉鏈拉起來算罷!這種回答還不如什麽都不說。

“那你深更半夜出來,在找什麽呢?”

哼!我才不會回應,這不就暴露了我能聽懂它說話麽!

我佯裝啥也看不到,同時放慢呼吸,屏著氣。

這還是在九十年代港產電影裏學到的套路:在僵屍面前不呼吸,它就無法發現你的存在。

只是不確定,這招對貓妖適不適用?

穩住,不能慌。

險境果然能最大限度激發人的潛力,我高考時都沒發揮出來的小宇宙,現在劈裏啪啦往外冒點子。如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此刻只要給我一條杠桿,我就能撬動地球!

看貓咪不緊不慢,估計肚子不餓。我的思路又拐了個岔:我要不要再跟它周旋一下?求它開個恩放我一條生路呢?

還有一種可能:它是被封印多年後蘇醒的大妖,正在尋找有緣人。說不定在因緣巧合下,我反而成了它的主人?與它簽訂了主仆契約。

達咩達咩!

不對不對!

日漫少女心的套路怎麽可能發生在烏漆麻黑的深山老林裏呢?

我緊攥的手漸漸松開,撓頭的動靜太大,三順顯然很嫌棄,身子往後挪了幾寸。

我再次:“……”

你怎麽先躲起我來了?我今晚才洗的頭發,絕無頭皮屑。雖然暫時沒有飄逸柔順,但勝在烏黑亮澤,靚過鹵蛋,就是這麽自信。

“少女啊少女,這是你掉的金斧頭嗎?”貓貓慢條斯理問道。

我扶額:“......”

敢情這位貓妖也是看過河神撿斧頭的故事。

眼前貓尾一揚,把我發散的思維一把收回來,又問:“少女啊少女,這是你掉的銀斧頭嗎?”

我維持石像狀,不作聲。這還有完沒完,下一句是要問我掉的是木斧頭嘛?

切!本人類才不會上當。

一人一貓大眼瞪大眼,雙雙面無表情。

我心裏打定主意,雙手抱臂,故作輕松樣,帶著古裝劇口吻,自言自語道,“今晚月色真美啊!來大自然散散步也是極好的。”

沒錯!就這麽辦,迷惑它放松警惕,同時我腳底抹油隨時溜之大吉。

暗中施展淩波微步,我悄無聲息往後撤退。生死時速,能爭取多一厘米安全距離也好。

“咦?這是你掉的手表嗎?”

“是我的!是我的!”

三順話音未落,我已經條件反射接了它的話,搗蒜一般點頭上前。

貓露出狡黠得逞的笑。

我:!!!

它莫不是屬狐貍的吧?如此狡猾!

哎?

哎!

不是,等一下,我剛剛聽岔了,重新再來。

“這不是能聽懂我說的話嗎?早回答不就行了。”三順懶洋洋地舔舔爪子。

“說不定我是吸收了月華之光,暫時聽懂你的貓語。”我微微楞了下,一臉不想承認的心虛表情。

“你聽到的是人語還是貓語?”貓咪忽地湊近,目光如炬,好奇地觀察我。

我甚至能感受到它呼出的溫熱鼻息,神奇的是,我竟然不害怕。

“人語和貓語很重要嗎?語言只是媒介,無障礙溝通才是目的!”

我一時口快,把平時英文口語老師課堂上說的話也轉述出來,“哼,難不成你是人變的?”

貓咪顯然不想回答我的提問,轉身輕松往地上一躍,自顧自離開。

*** ***

“餵餵餵!你怎麽不理我?”危險警報解除,我的膽子又跟吸了水的海綿般,膨脹起來。

對嘛,小貓貓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這句名言源於羅斯福總統1932年的就職演講。

我認為,所謂妖怪,不過盛裝靈魂的載體與人類不同。我們一起生活在同片天空下,共呼吸,餓了要吃,困了要睡,並沒多大不同。

依靠著強大的自我開解能力,我放下恐懼,厚著臉皮,跟在貓背後,亦步亦趨。

貓步優雅,氣場全開,踏出草石窸窣的響聲,菜地間隙裏的田墾仿佛是它Solo走秀的天然舞臺。

“三順,咱們要去哪兒呢?”我鍥而不舍地追問。

貓咪置若罔聞。

“三順,你就透露一點點給我嘛。”

“等等我呀,你走太快了。你有四條腿,我才兩條腿。”

貓咪斜睨我一眼,仍是高傲的樣子,腳步卻明顯慢了些。

真是口嫌體正直,我忍不住唇角上翹,瞧著它這模樣,真真覺得可愛至極,便要逗上兩句:“你這眼神,簡直就是......”

我揚長語調,果然吸引了三順註意,貓咪循著我的話又回頭看我。

我這才緩緩道:“你的眼神裏有三分涼薄,五分不羈,還有兩分漫不經心。”

貓咪臉上的表情瞬間五顏六色,心情有些不太美麗的樣子,腳步重新加快。

“哎嘿嘿嘿,別這樣嘛,我就是為了緩和一下氣氛。”

貓咪沈默:“......”

“咳咳,”我清咳兩聲,尷尬地拋出無關痛癢的話題,“今晚的天氣真好啊!”

貓咪索性只把背影留給我。

我在某乎看過:貓咪的耳朵有32塊肌肉,聽覺靈敏度是人類的3倍,當你叫它沒有反應的時候,只是它並不想理你而已。

原來如此。

一人一貓只好保持著一種奇特又默契的距離走在午夜深山裏。

愈往叢林深處走去,濃密樹蔭遮住了月光。

這時,飛過來一只螢火蟲,被三順猛揮爪,一把抓住。

我跟在它身後走著,哎呦餵一聲,被它這突然重拳出擊嚇了一跳,差點踩到了它的尾巴。

這只螢火蟲迫於貓妖/淫/威,不得不老實召集起幾位同伴,顫顫巍巍、忽上忽下,飛在我們前方提“燈”照路。

科學家研究證明,貓咪的夜視能力極佳,在黑暗中瞳孔會放大,視力是人類的六倍之強。

由此推斷:三順抓螢火蟲的舉動,肯定為了我這個兩腳獸啦。

我心裏一暖,方才的僵局似乎開始破冰。

終於,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我們還沒互相介紹呢,我叫常嫦,常常的常,嫦娥的嫦。”

我手指空中明月,“就是那位偷吃了長生不老藥飛到月亮上的仙女。”

“你是不是沒有名字?我們彼此相遇,就是一種值得珍惜的緣分。三順這個名字特別好聽,送給你......”

“你、真、的、好、吵。”貓咪終於出聲。

回答我的還有迎面而來的貓爪,毫無憐惜,“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我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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